出了門，兄妹倆倒都站住了。

    “妹妹稍安，我先過去看看。”羅庭琛示意羅曼先回屋：“嬤嬤再德高望重，到底也只是嬤嬤?！?br/>
    羅曼很滿意哥哥能遇事冷靜。關(guān)心則亂，亂只會壞事！

    “你去看著奴仆，我去陪著母親?！?br/>
    正院里，裴家父子跪在母親門前磕頭，砰砰砰的響聲驚人。裴俊臨還時不時的扇自己兩耳光，喊一句‘曼曼對不起?！?br/>
    滿府的奴才圍成圈在邊上看著，不知在等裴家的結(jié)局還是在看羅家的笑話。

    羅庭琛鐵青了臉要呵斥，羅曼趕忙拉了他衣袖：“哥哥向來是不理世事的書生，對裴嬤嬤的治家之能又信服得很?！?br/>
    羽翼未豐，不可打草驚蛇！

    羅庭琛壓下火氣，示意羅曼放心：“我曉得分寸，只在邊上看著別出了事?！?br/>
    “嗯，小心些。這家人個個都豁得出去?！?br/>
    羅曼剛進門，嚶嚶哭著的裴母就朝她膝行過來，頃刻就抱住了羅曼的腿：“小姐，我家俊臨冤?。　?br/>
    這模樣，若不是知道內(nèi)情，還以為見著了竇娥。

    可做戲，誰不會？

    羅曼快被‘嚇’哭了，怯怯的站在那里，求助的看向裴嬤嬤。

    “快放開小姐！”裴嬤嬤站在母親身邊，向來滿掛著慈悲的一張臉淌滿了淚，連聲氣都低到了塵埃里：“官府都判了，哪還有咱們喊冤的份？今天帶你來，是讓你給太太、小姐磕頭賠罪。”

    裴母原帶著希望的一雙眼快速黯淡下來，緊攥著羅曼褲腿的手松開一分，哭聲就揚高三分。

    端坐上首的母親也拿帕子按眼角，那雙淚眼疼惜的膠著在羅曼身上，最后也隨著一聲嘆息看向了裴母：“俊臨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對他的品性還算信任。他定是著了別人的道……”

    羅曼一得了自由便疾步奔到母親身邊，替她擦淚。聞言，拿余光去瞟裴嬤嬤，果見她松了口氣。

    “太太慧眼，老奴……”一直壓抑著不敢哭出聲的裴嬤嬤‘感動’得哭了出來，她跪在母親面前，連連磕頭：“得了太太這句話，便立時死了，也值得?！?br/>
    “嬤嬤！”

    母親要起身去扶，羅曼搶先扶了裴嬤嬤起來。她紅著眼眶，誠摯道：“在曼曼心里，嬤嬤比祖母還親。您不是奴婢，裴家也不能任由旁人欺壓了去?！?br/>
    “母親，您要幫幫嬤嬤，幫幫裴家。”

    不等裴嬤嬤反應(yīng)，羅曼就跪在了母親面前，拉著母親的手目光切切：“周家攀附俊臨哥不成，竟叫女兒做出那等齷齪事情，還買通官府誤判俊臨哥。可比銀子，咱家也多得很。求您拿出誥封印信，替嬤嬤家討回公道。”

    母親不過是三品淑人，她的印信震懾不了誰，只讓人不能在明面上怠慢罷了。

    裴嬤嬤措手不及，下意識回絕道：“不敢勞煩太太?！?br/>
    覺得不妥，又趕忙描補：“周家有心要毀俊臨，早將局做得周全。我們清者自清，不敢再拖累太太?！?br/>
    “不拖累！等查清了，我，我……”羅曼一下子漲紅了臉，眉眼里含羞帶怯，說不出后面的話。

    在場幾人便都明白了：羅曼是對俊臨有情，要為他正了名聲重新議親。

    裴嬤嬤在心里飛快算計，片刻就有了決斷。

    太太信俊臨冤枉，羅曼又是個癡女。如此，她提了話頭，羅曼自然會去磨她母親。

    裴嬤嬤嘣嘣磕了兩個響頭，為難又誠摯道：“老奴原不該再有妄想，可俊臨是被人算計，老奴敢拿性命擔(dān)保。求太太慈悲，成全了他對小姐的一番情誼，讓他們……”

    “不要！”

    羅曼出言喝斷，紅著臉又紅了眼：“周家姑娘不知羞，我卻要臉。何況，擔(dān)著那樣的惡名，也影響俊臨科考入仕。”

    原本還替裴家委屈的羅四太太心頭一突：對啊，這事關(guān)著裴俊臨仕途呢。當(dāng)真冤枉，不得和周家死磕到底？說權(quán)勢，有依仗的裴家怎么不比周家強？

    何況無冤無仇的，周家拼出個女兒，就為毀了裴俊臨？他一門佃戶，有能耐做全了局告得裴家啞口無言？

    恰在此時，裴俊臨一聲‘曼曼我錯了’又傳了進來。揉著太陽穴的羅母變了臉色：“這一口一聲曼曼的喊著，外人該怎樣議論？”

    裴嬤嬤頭皮發(fā)麻，深看了羅四太太兩眼，有話也沒敢說急忙出去安排。

    羅四太太拉過羅曼，意味深長的拍了拍女兒的手：“曼曼也不小了，凡事要睜開眼睛多看看?！?br/>
    羅曼‘畏縮’的看向母親，羅四太太又拍了拍女兒的手，神色堅定：“你也別怕，凡事有母親呢?！?br/>
    “嗯”羅曼緊挽著母親胳膊，渾身孺慕依賴：“父親不在了，女兒能仰仗的也只有母親了。”

    羅四太太心中一痛，繼而又惱恨起來：裴大娘子竟還拿著‘憑證’來喊冤。她竟還險些被她巧語蒙騙。還生出風(fēng)頭過后，繼續(xù)議親的念頭……

    兒女們沒了爹，她這個當(dāng)娘的可不能再瞎了眼。

    看母親模樣，羅曼悄悄松下口氣。

    這一關(guān)，過了！

    裴嬤嬤暈倒了，外頭哄亂成一團。裴大娘子慌手慌腳的出去抬人。羅庭琛拘著亂跑的奴仆們，聲色俱厲：“今天的事，誰敢傳出去半個字，亂棍打死。”

    奴仆們噤若寒蟬，卻沒幾個人當(dāng)真。誰都知道，這別莊雖姓羅，卻是裴嬤嬤說了算。

    “事關(guān)裴家名聲，大家守著秘密，嬤嬤醒了會感激你們的?！绷_曼輕輕柔柔的話音落地，滿院奴仆的許諾聲此起彼伏。

    羅四太太眼界大開，暗咬著唇轉(zhuǎn)身回屋。

    母親沒追到裴嬤嬤床邊照顧，這是很大的進步。羅曼跟著母親進屋，趁熱打鐵點了周紅到身邊伺候：“我想親眼看看，什么樣的女兒家能那么不要臉。”

    羅四太太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想了片刻才點頭答應(yīng)：“著人去買買看吧，周家若肯賣人，就放在你身邊伺候。”

    那樣品性的人原不配到女兒跟前?？膳峥∨R曾舍命救她，不讓她見見周紅的絕望，只怕她斷不了對裴俊臨的想頭。

    按著習(xí)俗，周紅該被沉塘。為了周家家風(fēng)名聲，周家族中要按規(guī)矩辦事，周紅父母磕破了頭也沒求來開恩。

    羅庭琛趕去的時候，周紅已經(jīng)被裝進了豬籠。他說要買，周紅父母千百個愿意。族人原本不依，可一來不敢得罪了羅家；二來，賣了也就不是周家人了，便也沒強攔著。

    被放出來的周紅倒只用鼻子冷哼了一聲，看羅庭琛的眼神全是戒備嘲諷。便到了羅曼跟前，也沒有半個謝字，傲、然跪在羅曼面前，淡聲道：“要怎么折磨，隨你。”

    “嗯。”羅曼正專心致志的煮茶，頭也沒抬：“聽說你繡花不錯，外間有架屏風(fēng)，你滿繡上荷塘月色吧?！?br/>
    繡花？周紅愕然，羅曼卻不再理她。

    懷仁說了：煮茶得用心，火候錯了，要壞了茶香。

    和郡王府里，金桂正垂手稟報著羅曼一家的信兒。那消息，詳盡到羅家人一天去了幾趟茅房。這兩天的新鮮事，自然也躍然紙上。

    李懷遠(yuǎn)點著書案上的幾張薄紙，舒展的眉間帶著笑意：“如此，羅家四房倒當(dāng)真干干凈凈，和朝中沒半點牽扯?！?br/>
    又摩挲著紙上‘羅曼’二字，笑道：“讓個家奴拿捏了整整五年，也真夠出息。”

    金桂跟著賠笑：“當(dāng)年出事，四太太被打擊得不想活，幾個兒女又都還小。不仰仗著能干的奴才，又能如何？”

    “也是！”

    李懷遠(yuǎn)笑笑，將薄紙丟到一邊：“看這手法，倒像是長大了?！?br/>
    因著羅曼提過她小舅舅有錢有糧，金桂便將趙家也查了個底朝天。如今一件件稟出來，倒讓李懷遠(yuǎn)很有些意外：“趙聞祥竟不是老四的人？”

    趙聞祥是羅曼嫡嫡親的大舅舅，去年才在四皇子秦王的舉薦下，升任了荊湖南路轉(zhuǎn)運副使。

    金桂篤定搖頭：“趙家富貴，秦王有意拉攏?？哨w家，好似不愿意往里面牽扯?！?br/>
    和郡王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沒說話。

    “趙二爺純粹，兩只眼睛就只盯著銀子和生意。看他那樣子，只怕想將生意做到海外去?！?br/>
    趙家老、二趙聞年和羅曼的母親趙平娘同父異母。因為母親才去半年，父親便迎娶趙聞年母親過門并很快生下趙聞年。年幼的趙平娘便認(rèn)定父親和后母早有牽扯，甚至還懷疑兩人合謀暗害了母親。

    為此，無論后母和弟弟如何討好，她對他們都只有深深的厭惡。因為大哥接納了他們母子，趙平娘便連大哥也一同厭棄了。

    自打趙平娘出嫁，便同趙家斷了往來，連父親去世她也只遣人送了些祭品回去。

    提起趙聞年，李懷先又瞟了眼薄紙上的‘羅曼’二字，唇角微彎了彎：“那丫頭提起小舅舅，倒親熱得很。”

    金桂也陪著笑：“趙二爺母子也實在冤枉?！?br/>
    李懷先拿出公務(wù)開始處理，不再說話。金桂在一旁候了半晌，還是請了示下：“趙家既然干凈，趙二爺又當(dāng)真有些能耐，那小的過去接觸接觸？”

    看荊湖那架勢，只怕當(dāng)真要釀成災(zāi)。先備著后手，也不怕圣上當(dāng)真遣王爺賑災(zāi)。

    “不用。”李懷先在一份公文上疾書，頭也沒抬：“你盯著點羅家，看那兄妹要拿那刁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