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肯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黃石的憧憬：“將軍，恕我直言，長生島現(xiàn)在鑄十八磅炮是不現(xiàn)實的，恐怕這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了?！?br/>
    “為什么？很久是多久？”

    鄧肯聳了一下肩膀，把雙手無奈地攤開：“我軍首先要從一磅和三磅開始，鍛煉技工并熟悉原料，然后是六磅和十二磅炮，這怎么也要一年，以后才能鑄十八磅炮。”

    黃石頓時就沉默下來了，不過這方面鄧肯是專家，他不可能去反駁這個時代的專家意見：“萬事開頭難，我很理解，不過還是盡快開始鑄炮吧。”

    鄧肯見黃石面色不豫，就急忙補(bǔ)充說：“將軍，首先還是野戰(zhàn)炮啊，只要野戰(zhàn)能勝利，什么城堡會拿不下來？如果野戰(zhàn)失利，什么攻城大炮也沒有用啊?！?br/>
    這話讓黃石點(diǎn)了點(diǎn)頭，信心大振的鄧肯補(bǔ)充道：“那么，我還需要鐵匠、木匠，這些人如果都要從頭培養(yǎng)，恐怕還要多一年?！?br/>
    黃石琢磨了一下，這個問題應(yīng)該可以解決：“沒問題，順便，鄧肯先生，長生島已經(jīng)有了幾十個天主教徒了，耶穌會是不是也該考慮幫助我們一下了?！?br/>
    如果那些人也能算天主教的話……鄧肯在心中腹謗了一句：“可以，在澳門等地有不少技工，耶穌會可以幫忙介紹，我這就寫一封信去北京?！?br/>
    鄧肯猶豫著似乎還有什么話想說，黃石就示意他但言無妨。

    “將軍，我首先是一個軍人，而且是非常合格的炮兵軍官，鑄炮只是我必須的軍事素養(yǎng)而已，根據(jù)我這些天在軍隊中的貢獻(xiàn)，我認(rèn)為我完全有資格成為一個軍官?！秉S石這次向朝廷保舉的人員名單中，當(dāng)然不會有鄧肯的名字，這讓他有些憤憤不平。

    這種不滿讓黃石感到有些驚訝，他連忙對這個外國友人解釋說：“鄧肯先生是我黃石的私人幕僚，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鄧肯先生還是蘇格蘭人，不在我大明的戶籍或者是軍籍之上?！?br/>
    不想這個解釋絲毫不能消除鄧肯的不滿，他氣鼓鼓地爭辯起來：“這完全沒有絲毫的道理，根據(jù)我們泰西的習(xí)慣，我完全可以算雇傭軍官，完全可以單獨(dú)領(lǐng)兵，將軍不給我具體職務(wù)，這是對我職業(yè)素質(zhì)的蔑視?！?br/>
    “鄧肯先生是蘇格蘭人，對吧？”

    “當(dāng)然，不過這并不妨礙你雇傭我做軍官?！?br/>
    “我大明的軍隊，必須交給大明的軍官指揮，沒有什么雇傭軍官一說，這就是大明的規(guī)矩和法律?！?br/>
    “那我可以加入大明軍籍么？”

    “那要看鄧肯先生是不是愿意放棄蘇格蘭國籍，而且要加入大明軍籍，必須改漢姓，用漢名?！?br/>
    鄧肯登時語塞，黃石微笑了一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鄧肯先生我很遺憾，但我大明不承認(rèn)雙重國籍?！?br/>
    ……

    天啟四年的元旦過后，山東的糧船開到了長生島。

    又一次穿戴上烏紗官袍的黃石在碼頭恭敬地請下了押船的登州糧官：“甄大人，一路辛苦了?！?br/>
    長生島兩千兵員，一年的本色是二萬四千石米和六千匹布，還有一萬五千兩銀子，雖然被東江要走了五千兩，但是這次一起下發(fā)的還有首級賞和皇賞的內(nèi)幣，共該有二萬兩銀。

    “這是本色和折色的簽發(fā)，黃將軍驗收過就請給實收吧?！闭缬甏迨侨f歷四十二年從進(jìn)士出身，現(xiàn)任從六品的登州府糧臺主事。

    黃石諾了一聲，就把糧官請入長生府邸奉茶，楊致遠(yuǎn)急急忙忙地領(lǐng)人把物資搬入庫房。

    等楊致遠(yuǎn)把清單遞上來以后，黃石仔細(xì)看了又看，然后還偷偷地把楊致遠(yuǎn)揪過來耳語了幾句，甄雨村對此視若無睹一般，只是坐在那里靜靜地喝茶。

    “甄大人，”黃石陪著笑臉向甄雨村那里湊了湊，小心翼翼地指著清單問道：“銀子這里是一萬四千兩整?！?br/>
    甄雨村看也不看那清單一眼，輕輕吐出兩個字：“漂沒?！?br/>
    黃石趕快猛地點(diǎn)頭：“原來如此，末將知道了，”手指往下一移：“那米也是一萬七千石，正好缺了三成?！?br/>
    “漂沒。”

    “原來如此，這一路真是辛苦大人了?！?br/>
    清單上的布匹也同樣是不多不少去掉了三成，想來也是“漂沒”了，黃石沒敢再問。

    “黃將軍可以給實收了吧？”

    “當(dāng)然，當(dāng)然?！秉S石連忙簽下了二萬兩折色和兩萬四千石米、六千布的實收，俗話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和控制登餉的山東文官集團(tuán)過不去那是一點(diǎn)兒好處也不會有的。

    吹吹打打地送走了登州糧官，黃石趕快去視察隨船運(yùn)來的工匠們，吳公公替黃石向?qū)m里說了好話，天啟皇帝就給了工部批示，讓他們從山東調(diào)一批匠戶來長生島。

    這二十戶木匠和鐵匠拖家?guī)Э诘卣驹邳S石眼前，行過禮后他們就雙眼無神地等著安排，反正在哪里都是賤民，都是出苦力干累活的命。

    “你們既然到了長生，那么愿不愿意加入東江鎮(zhèn)，成為軍戶？”黃石大聲地問這一百來口的老少男女。

    軍戶比匠戶要高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下面的人群一陣騷動，不能相信有這樣的好事，看向黃石的眼光中都有些遲疑，擔(dān)心有什么下文等著他們。

    “不會讓你們上戰(zhàn)場，在長生島還是做工匠，通婚、子女和其他軍戶完全一樣，而且……”黃石笑瞇瞇地拖長了腔調(diào)，他希望這些工匠能更積極主動地工作，不要一天到晚總覺得自己祖祖輩輩都是奴隸：“干的好的話，會有首級功勞和晉升，也可以得到東江鎮(zhèn)的世襲田土?！?br/>
    ……

    雖然鄧肯把法螺吹得嗚嗚響，但長生島這個偏僻的海島還是沒有幾個人愿意來，最后只有一個荷蘭人到來，是個破落的水手，本來在澳門乞討度日，混吃等死。

    “荷蘭人？”黃石吃驚地看了看履歷，“荷蘭人不都是新教徒么？”

    這種豐富的知識嚇了鄧肯一跳，他連忙畫了個十字：“愿天主拯救他們的靈魂。”然后閉上眼睛假裝祈禱以便想說辭，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jīng)是胸有成竹：“他流浪到澳門之后，被天主感召了，所以向耶穌會懺悔了往昔的罪惡?！?br/>
    “和你一樣？”黃石依稀記得鄧肯就是這么說自己的。

    “是的，和我一樣?！编嚳嫌之嬃藗€十字：“贊美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