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璃覺得此刻哪里一定是有慢鏡頭播放,整個世界都像是安靜了下來。
屋里的燭火被風(fēng)帶得一陣搖曳,晃動人影重重。
外面有雪花飄落的聲音,落在窗欞上,輕得如同一聲嘆息。
朱水淳終于站穩(wěn)了身形,攬腰扶住甄璃。
甄璃說不上是旋轉(zhuǎn)還是朱水淳更讓她暈眩,她忍不住閉上眼睛,只覺整個人依然輕得像是沒有重量,無處依憑。她心里有些發(fā)慌,伸手要去抓朱水淳的胳膊,卻不料被朱水淳一把抱起。
她終于忍不住驚叫一聲,摟住朱水淳的脖子。
大哥你不要動不動搞公主抱,我們時代女性也是有少女心的……
朱水淳將她抱到炕上,皺著眉道:“怎么不好生躺著?”?甄璃閉著眼睛,感覺心臟仍在砰砰地跳,好半晌才平復(fù)下來。她睜開眼看到朱水淳的臉,莫名有些不能直視,只好偏轉(zhuǎn)頭,做出虛弱的樣子,道:“剛送元妃娘娘……”
朱水淳有些詫異道:“她來做什么?”
甄璃道:“娘娘送來醒酒湯?!?br/>
朱水淳點了點頭道:“她倒是一貫有心?!闭f著伸手摸了摸甄璃的臉,道:“怎么這么燙?”又扭頭喊繁霜:“去宣太醫(yī)來?!?br/>
甄璃急忙攔住他道:“不用!”
你老人家離我遠(yuǎn)點就好……媽呀美色誤國,古人誠不我欺!
甄璃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心緒,放緩語氣道:“我沒事,不過有幾分酒意,歇一會也就好了。你宣太醫(yī)來,又要驚動太后、太妃,搞得忙忙亂亂的。今天鬧了一天了,也就這里還清凈些。你還去那邊應(yīng)酬吧,讓我安靜躺一會?!?br/>
朱水淳聽了,也一欠身,歪在炕上,閉上眼道:“那我也躲會清閑?!?br/>
甄璃聞到他身上酒氣,又見他眼皮都泛紅了,估摸著確實是被灌了不少酒。
自己是假醉,人家是真醉,甄璃不好意思趕人。就坐起來,讓繁霜又拿了個軟枕來,給朱水淳靠著,又讓沏茶給朱水淳解酒。想了想又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分了朱水淳一半,免得人金尊玉貴的王爺著涼。
朱水淳聽她忙碌,勉力睜開眼道:“你就安靜的躺著吧,又忙什么,等會又不舒服?!?br/>
甄璃心想,你在這我怎么安靜躺著!
她心里吐槽,嘴上道:“怕你吐。”
朱水淳笑了一下,道:“沒到那地步。”
繁霜端了茶來,甄璃接過遞給朱水淳,道:“誰灌了你這么多?”
朱水淳捧著熱茶閉著眼喝了兩口,道:“除了十三還有誰。就他愛鬧的。”
甄璃道:“那他呢?”
朱水淳道:“自然已經(jīng)倒了?!?br/>
他語氣里微微有些得意,甄璃忍不住笑了一聲,道:“你們兄弟感情倒好?!?br/>
有太后在,朱水淳要是不想喝,撒個嬌肯定能躲過??吓阒?,自然是自己愿意的。
朱水淳睜開眼看著手中的茶,半晌嘆息了一聲,道:“是么。”
這一聲“是么”里有太多的情緒,甄璃怔了怔,轉(zhuǎn)頭看著朱水淳。
朱水淳把手中的茶交給繁霜,揮了揮手讓她退下,又懶洋洋的閉上了眼睛。
他大部分時候的表情都似笑非笑,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看不出太多情緒,甄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說她是無意穿到這個紅樓世界打開游戲的玩家,朱水淳對于她來說可以算作是這個世界的npc了。因為不參與主線游戲,所以沒有詳細(xì)背景介紹,沒有故事發(fā)展,只不過是為她提供了一個身份。
然而他們已相處了十來日,同床共枕過兩次,說過許多真真假假的話,是她在這個世界最熟悉的一個人,甚至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一個人。
甄璃知道他父親已去世,和母親感情不好,又少年喪妻,兄弟之間關(guān)系復(fù)雜,其中還有一個是當(dāng)今皇上。
他是個好人嗎?他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他以后還會經(jīng)歷什么?
這些甄璃都不知道,甚至不一定有機(jī)會知道。
但他現(xiàn)在離自己那么近,可以聽得到呼吸,感受得到熱量。他是這個世界中一個鮮活的存在,怎么可能僅把他當(dāng)成一個書中的紙片人,或者一個游戲系統(tǒng)設(shè)定的冰冷的npc。
甄璃不自覺地握住朱水淳的手。
朱水淳的手那么熱,可以感受到堅硬的骨骼和皮膚下奔流的血液。
這是活生生的人吧。
即使是在書里的世界,即使他是一個沒有被描述的人物,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吧。
朱水淳睜開眼睛看著她。
甄璃勉強(qiáng)笑了笑,掩飾地道:“五哥雖然為人嚴(yán)厲了些,理卻沒錯。你以后,莊重些罷?!?br/>
如果他改了脾氣,以后會過得更好一點嗎?
賈寶玉挨打,林黛玉勸他“你可都改了罷”。也不是真心覺得他錯,只是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吃苦頭。
在紅樓夢的世界里,富貴都是不能長久的。
甄璃還記得那首著名的“陋室空堂,當(dāng)年笏滿床”,雖然朱水淳只是個邊角料人物,大概也逃不過強(qiáng)大的世界觀設(shè)定,不可能一輩子這樣吃喝玩樂下去。
她無意評價跨時代的人生選擇的對錯,但是既然她手握劇透,怎么能忍心不提示一下朱水淳。
朱水淳看著她,一雙眼睛像是浸在寒潭里一樣,幽深難測。
甄璃以一片坦蕩回望。
等我走了,還是希望你好。
朱水淳看了她半晌,抬手理了理甄璃鬢邊的發(fā)絲,低聲道:“你真是個賢妻?!?br/>
經(jīng)過這幾日相處,甄璃知道朱水淳要諷刺她的時候就會喊她“愛妃”,調(diào)情的時候喊“璃兒”,這還是他第一次正經(jīng)的喊“你”。
你和我,最平等不過的兩個字,在這個世界里卻是極難。
甄璃微微一笑,剛要說話,外頭突然“砰”的一聲響。
她嚇了一跳,忙喊繁霜問怎么回事,朱水淳伸手將她摟入懷里,道:“別怕,那邊散了在御花園放炮仗呢?!?br/>
繁霜聽到甄璃喊,急忙走進(jìn)來,一看朱水淳正摟著甄璃,又慌忙退了出去。
冬暖閣的窗戶正對著御花園,透過明瓦,已看到外面一片斑斕閃爍。
甄璃聽到是放煙花,推開朱水淳,道:“我不怕。”她有些好奇這古代的煙花是什么樣的,道:“我們出去看看?”
朱水淳道:“外頭冷,你剛捂暖了,一出去別凍著。這里也看得見。”
他將窗戶支開,外頭的雪已經(jīng)停了。亭臺樓閣,花草樹木上都堆著厚厚的積雪,在宮燈的映照下發(fā)出暖色的橘光。
夜來雪寒侵人,朱水淳拿被子將兩人裹著,趴在窗框上一起看那煙火。
煙火沖到天上,將天幕映亮,可以看到天空中微微流淌的云。轉(zhuǎn)瞬花火墜落,便如銀河里跌落的星辰。
甄璃聽著朱水淳在耳邊輕微的呼吸聲,忽然想到大學(xué)時看的王小波的一篇。
具體情節(jié)甄璃已記不清了,只有一句反復(fù)出現(xiàn)的“古今無不同”印象深刻。
這冬雪古今無不同。
這對煙花的喜愛古今無不同。
這對新一年的期許古今無不同。
人呢?
人心底最深處對感情的期望,古今是否也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