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棺材靠近，我這才看清上面盤腿坐著一個(gè)人，披著一塊黑紗，這人不正是二毛嗎？他怎么會在這兒？

    “二毛！”

    “九九！”

    我倆皆為一驚，他指了指哭喪的人群，示意我跟上去，我正準(zhǔn)備邁開步子，就被奕攔在了身后，他眉頭緊鎖地盯著那口棺材，從面前經(jīng)過時(shí)我才聽到，棺材里發(fā)出咚咚咚的捶打聲。

    里面的人沒死？

    奕搖頭：“不是沒死，而是起尸?！?br/>
    “起尸！”我勒個(gè)去啊，聽到這個(gè)詞，我就不自覺想到江川大學(xué)圖書館看米時(shí)見到的那群行尸，想到他們刨土的模樣。

    遇見起尸，不應(yīng)該找二毛，應(yīng)該找博二叔??！

    我很想多管閑事把二叔叫來，但奕阻止了我，也對，這活兒是拍棺王家先接的，博家來摻和不太合適。

    且跟去看看吧，看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一群人，浩浩蕩蕩朝著崖壁走去，到了河對岸，渡棺的竹筏早已停在了碼頭上，河水清澈地拍打著鵝卵石，抬棺人穿著草鞋踏入水中，將棺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胤旁诹酥穹ど稀?br/>
    說來也真是奇怪，棺材里的動靜可大了，可二毛坐鎮(zhèn)后，棺材唯有響動，卻一點(diǎn)晃動也沒有，四平八穩(wěn)地落在水面上。

    奕點(diǎn)點(diǎn)下巴，我這才看到在二毛垂腿間的雙手中，有一只小小的棺材，棺材是木質(zhì)的，常年被人攥在手中，已經(jīng)覆上了一層油脂，光滑透潤。

    二毛指尖輕輕拍打著小棺材，嘴里念念有詞，也不知在念什么。

    過一會兒，河岸那邊準(zhǔn)備好了一只輪滑工具，由木頭組成，一些手腕粗的繩子放在船上，靜靜地等著棺材過去。

    河岸的另一邊，水深處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崖洞，喀斯特地貌讓這塊山崖被侵蝕得像塊海綿。肉眼望去，崖壁上的洞窟中，全都是大小不一的棺材，看起來有一些年頭了。

    “崖墓！”我驚呆了，沒想到旅游勝地滾馬鄉(xiāng)，竟然藏著沿襲千百年的崖葬風(fēng)俗。

    怪不得……我早就聽聞滾馬鄉(xiāng)附近的濂溪風(fēng)光秀麗，有人曾乘坐竹筏順流而下，一篙一妙境，恍若置身仙境。可不知為何，村民卻不允許政府開發(fā)此地，看來，應(yīng)該是為了保護(hù)崖墓吧！

    古代的江城人，最開始來到江城地界時(shí)，遇水而安，澤水而居，卻不想死后也是臨水而葬。

    正在我們發(fā)呆時(shí)，二毛正襟危坐，騰出手來指了指我們：“他們，跟隨我一道過來?！?br/>
    一個(gè)船夫搖著竹筏靠過來，將我和奕接到船上，剛上去，我對水的恐懼再度出現(xiàn)，奕摟著我的胳膊，將我靜靜抱?。骸皠e怕，有我在?！?br/>
    是啊，我怕什么？他可是龍神啊！

    上了竹筏后，在一陣哀樂的相送下，死者的親友們只能送到河岸邊了，一衣河水永相隔，從今便是陌路人。陰陽兩界皆有路，緣分已盡魂無歸。

    看到他們悲戚的模樣，我想起了牙叔，陷入江水中的背影，從此，天人永隔。

    原來，天底下所有生離死別的悲傷痛苦，都是相似的。

    竹筏滑動，透明的河面下，滿是斑斕的鵝卵石，頭頂上是錯(cuò)落有致的崖洞，里面放著泛黃的棺木，離得近的一處，因?yàn)楹铀疂駳庵?，棺木早已腐朽破損，里面露出一截枯骨。

    漢人視死如歸，講究入土為安，沒想到滾馬鄉(xiāng)的鄉(xiāng)親們卻愿意將棺木放置在地上，雖然高聳的崖壁和湍急的河水能阻擋一部分盜墓賊，但終究是防不住的。

    河岸上傳來樂聲，竹筏聚集在崖壁底下，看著那高聳入云的懸崖怪石，我的心有些顫抖，產(chǎn)生了錯(cuò)覺，總覺得天上的棺材會一個(gè)個(gè)傾斜，掉到水里，噗通一聲扎在河中，又漂了出來。

    似感受到我的緊張，奕與我十指相扣。

    二毛念完咒語后，棺材里的東西就老實(shí)了，他揮揮手，旁邊的小船靠過來裝繩子，幾名壯漢將繩結(jié)套在棺材上，打了一個(gè)活結(jié)，輕輕一抽就收緊，繩子的另一端連著崖頂?shù)囊恢惠喕律嫌腥嗽诔隽?，河面也有纖夫在幫忙，兩邊同時(shí)發(fā)力，很快，二毛坐著的棺木便緩緩升空。

    “他……他不怕嗎？”

    我見二毛盤腿坐在棺材板上，那棺材板是有弧度的，若是棺材晃一晃，他很容易就會滑落下來，那么危險(xiǎn)，他竟然一點(diǎn)也不害怕，連繩子也不扯一下。

    二毛俯視著我，悄悄對我比了個(gè)v的手勢，嘚瑟得要命。

    如此，我不得不佩服，拍棺王家的厲害之處。

    果然，江城的八大陰行，沒有哪家是吃素的。

    待棺材升空，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旋轉(zhuǎn)的棺木時(shí)，奕摟住我的腰：“抱緊了?！?br/>
    腳底輕輕一蹬，竹筏微晃，水波蕩漾，不知不覺中便已身處在崖洞里，二毛漸漸冒出頭來，見到我倆已在洞內(nèi)，嚇得一哆嗦，險(xiǎn)些不穩(wěn)。

    “你們……”然后望著奕，便不再多問。

    到了選好的洞穴，二毛從棺木上站了起來，嚇得幾百米下的人們一片驚呼，而腳底的棺木卻連晃都不晃，他張開雙臂，雙腿一曲便跳到了洞穴內(nèi)，掏出一個(gè)鉤子，將棺木上的繩子勾了進(jìn)來。

    待棺木全部入洞，他選好位置，割斷繩子，棺材應(yīng)聲落下，激起一片塵土，我趕緊捂住鼻子。

    片刻后，他走到棺木旁，完成了最后的儀式，這才癱軟地坐在地上，擰開隨身攜帶的水杯，咕嚕咕嚕喝了一杯水。

    “累死我了！”二毛也不顧形象了，渾身濕透地靠著墻壁：“這位是……”

    “我未婚夫?！?br/>
    二毛雙目放光：“九九的男人，果然不是些凡夫俗子。”

    我沒閑心跟他瞎扯：“你讓我們來，不會是讓我們看你顯擺的吧！”

    “哪敢在九師父面前獻(xiàn)丑呢？”

    “別皮了?！?br/>
    “行吧，我呀剛才見你們趕來，就尋思著，能讓九師父出馬，跑到這窮鄉(xiāng)僻壤，也只有這等子邪事了?！?br/>
    他指著身旁的大棺材，里面徹底的老實(shí)了，說：“打開看看吧！或許有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