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歡失笑。
“唉,你別笑啊……”大約人上了年紀(jì)就越發(fā)的愛較真,趙老爺子一臉的認(rèn)真:“這小子真的會做飯?!?br/>
原來,趙文成一直都是紈绔子弟,趙老爺子也就不指望他能辦什么大事兒,早早地催促他結(jié)了婚,剩下了趙瑞澤之后就沒再管他。
而楊玉芝,只是個拎不清的三流小演員。
按說趙家的門戶,理應(yīng)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親家。趙老爺子看的很開,就趙文成那個性子,結(jié)親不成反倒容易結(jié)仇。因而楊玉芝懷了趙瑞澤之后,老爺子就痛快松口給兩個人辦了婚禮。
等到趙瑞澤出生,趙老爺子更是懶得再管這對夫妻,由著他們在外面各玩各的,自己全心全意培養(yǎng)孫子。
自小缺少父母的關(guān)愛,懂事的小趙瑞澤也沒有沒有長歪,算是歹竹出了棵好筍,聊以慰藉趙老爺子的心。
后來住了宿舍,趙瑞澤也就慢慢地自己練出了一手好廚藝。
趙老爺子很是感慨:“還不都是被那對不著調(diào)的父母給逼的?!?br/>
程歡很驚訝。她一直以為趙瑞澤就是那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生活優(yōu)渥,同時能力出色的人,生下來就是讓其他人自行慚愧的。沒有想到,其實他當(dāng)年也有很多的不容易。
程歡完全能夠理解,不被父母重視對一個只有幾歲的孩子來說,是怎樣的一種打擊。
“因為他爸媽的事兒,阿澤這些年一直對結(jié)婚挺抵觸,身邊也沒有什么女人?!壁w老爺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要不是老頭子我沒多少日子了,用自個兒的命逼他,恐怕他怎么也不會早早地結(jié)婚。歡歡啊,阿澤這個孩子敏于行、訥于言,不太會討女孩子喜歡,你要多包容。”
“爺爺,我知道了?!背虤g抿了抿嘴,壓住涌上心頭的酸澀,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奇怪趙瑞澤會為了讓趙老爺子安心地離開而找人結(jié)婚,這樣一個睿智而又慈祥的老人,值得讓人敬愛。
趙老爺子看著程歡,笑得滿意:“老頭子我也不管你們到底是演戲哄我老頭子開心也好,是真的也罷。你是個好孩子,我趙家現(xiàn)在也不需要靠聯(lián)姻維持將來。你們都能好好地過日子,老頭子我就能安心地去了?!?br/>
程歡一怔。
“嗨,老頭子我活了七十多年了,什么看不出來啊……”趙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儼然是一幅頑童模樣:“兒孫自有兒孫福,老頭子我老了,老了……”
“爺爺,您別這么說。您還要長命百歲的?!甭犞w老爺子的話,程歡的鼻子一酸,大大的杏核眼里閃過了淚光:“可不許您再說喪氣話。”
“傻丫頭,可別拿這話哄老頭子我?!壁w老爺子就樂呵呵地笑,帶著歲月痕跡的手輕輕地捂在胃的位置,帶著看透生死的豁達(dá):“這里已經(jīng)壞啦,轉(zhuǎn)不動啦,就要帶著我老頭子一起走了?!?br/>
微微抱緊了懷里消瘦的手臂,程歡終究沒有忍住淚如雨下。
雖然跟這個老人相處的時間并不算長,在結(jié)婚的這一個月里也不過是偶爾過來吃個飯。然而趙老爺子身上自有那種千帆過盡的沉穩(wěn)氣度,讓人常常忽略他是這樣一個已經(jīng)年邁病重而且消瘦的老人,反而對他充滿了敬愛。
“這是怎么了?”端了菜過來的趙瑞澤有些驚訝。
程歡素來都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緒,即使是早上突如其來的深吻也不過是讓她臉色微微泛紅,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態(tài)。
“嗨,還不是我老頭子惹得?!陛p輕拍了拍程歡的手臂,趙老爺子自嘲地笑:“小丫頭心疼老頭子我時日無多,哭鼻子了?!?br/>
“爺爺,您還說!”程歡有些不好意思地嬌嗔一下,抹了抹臉上的淚,帶著難得的孩子氣的認(rèn)真:“我說了,您肯定要長命百歲的?!?br/>
“就是,爺爺,您不能這么口無遮攔?!壁w瑞澤看了程歡一眼,一瞬間的眼神溫柔地不可思議:“好了,飯好了,來吃飯吧。”
趙瑞澤的手藝果然不錯,然而趙老爺子終究還是飽受胃癌的折磨,堪堪吃下了半碗飯。
夜幕四垂的時候,兩個人辭別了趙老爺子準(zhǔn)備回家。
程歡站在路邊,趙瑞澤將車開了過來,下車替程歡開了車門。
路邊昏黃的燈光,描繪著趙瑞澤身上筆挺的西裝,那雙深邃沉寂的丹鳳眼,猶如漫天煙花散盡之后無比黑沉的夜空。
兩個人上車之后,趙瑞澤微微向后側(cè)了一下臉,路燈將他的神色隱藏在黑夜中:“多謝,爺爺今天很高興。”
程歡心里略略有些酸澀。
不愧是趙老爺子親手教導(dǎo)出來的孩子,身上自有一種讓人欣賞的氣度。
她不過是履行合同,做一個合格的孫媳,即使她確實對老人充滿了真切的敬愛和不舍。而他卻依舊這樣認(rèn)真地道謝,全然忘記了他讓她能夠繼續(xù)留在國,并且給了她安身之地,讓她得以從容地找到了工作,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安穩(wěn)下來。
這才是真正的大方和氣度。他不會去強(qiáng)調(diào)他給予了你什么,也不會刻意讓你回憶起他的恩惠。他只會默默地做,甚至已經(jīng)忘記他做過這些,反而為你微不足道的付出真誠的感謝。
偏頭看向窗外昏沉的夜空,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夜空顯得尤為漆黑。、
就在趙瑞澤以為程歡不會回答的時候,略有些干澀的聲音響起:“我應(yīng)該做的。而且……我很喜歡爺爺?!?br/>
聞言,趙瑞澤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些,醇厚的聲線猶如月光緩緩地淌過了大提琴:“好姑娘?!?br/>
程歡感覺頗有些怪異:“只有我爸爸這么說過我。但是……你只比我大五歲罷了?!?br/>
趙瑞澤終究還是為程歡難得的孩子氣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這個姑娘,嬌嬌小小的樣子,卻總是在平日里努力做出一副冷靜、淡然的樣子,縱使氣質(zhì)使然縱使帶著一股仿佛溫柔的深情,卻依舊讓人能夠感受到她刻意保持的距離感。
最深情,也最絕情,大約說的就是這種類型。
而今天,她卻難得的表露出她這個年紀(jì)的女孩應(yīng)有的嬌嗔和孩子氣。大概,真的是很喜歡爺爺。
頓了頓,趙瑞澤才又再度開口:“死亡從來不是分開的原因,真正的離別是因為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