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嶂，是椹川面積最大的一個區(qū)。

    從地圖上看，像是將市紅坎、峽山半包圍起來，也可以看作是拱衛(wèi)吧。

    郊區(qū)拱衛(wèi)主城區(qū)，沒毛病。

    信仰的話，和周邊幾個縣區(qū)，并無太大差異。

    比較常見的如三官大帝、華光、康王、關圣、雷首、媽祖、土地、白馬大王等，以及一些本地俗神，個別甚至來歷已經(jīng)無從考究。

    硬要說區(qū)別，就只在于主奉哪位神明。

    比如太平鎮(zhèn)。

    這邊村落供奉最多的，應該是三官大帝。即天官、地官、水官，又稱“三元”、“三品”，屬于道教早期祭祀神靈。

    天官名諱“上元一品賜福天官紫微大帝”，隸屬玉清境，總主諸天帝王。每逢正月十五日，即下人間，校定人之罪福。

    故稱天官賜福。

    地官名諱“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虛大帝”，隸屬上清境，總主五帝五岳諸地神仙。每逢七月十五日，即來人間，校戒罪福，為人赦罪，釋放幽冥業(yè)滿之靈。

    故稱地官赦罪。

    水官名諱“下元三品解厄水官洞陰大帝”，隸屬太清境，總主水中諸大神仙。每逢十月十五日，即來人間，校戒罪福，為人消災減厄、解冤釋結。

    故稱水官解厄。

    據(jù)說東漢張道陵創(chuàng)立正一盟威道時，就以祭祀天地水三官，上三官手書，作為道教徒請禱治病的方法。

    “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謂之三官手書?！?br/>
    屬于正統(tǒng)道門大神。

    太平鎮(zhèn)皂莢村就供奉有三官大帝。

    ……

    這天，村里的三官廟發(fā)生了件大事。

    不是三官爺顯靈，而是有人跑到三官廟里，喝農藥死了。

    死的是個啞巴。

    這對日子平靜的農村來說，可是轟天動地的大事。

    死人挺正常，自殺也不是沒有，但是沒見過有誰會跑到神廟里自殺的。

    啥意思？

    冤還是憤？

    啞巴的母親知道后，當場昏過去，醒來后哭天搶地。

    村民們遠遠看著，指指點點。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楊嬸簡直就是害人精，阿沖雖然口啞，但是人挺老實，也能做工賺錢。她倒好，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捏在手里。這下好了！”

    “是人都知道，阿海那個發(fā)瘟畜生靠不住，她自己也明白，就是怕阿沖以后也不管她，不給她養(yǎng)老才這樣。結果害死傻妹還不夠，現(xiàn)在連她兒子也害死了?！?br/>
    “這就叫做報應啊。”

    “所以說，皂莢村最蠢莫過于楊嬸！”

    “可惜了啞老沖，做工很舍得出力的，傻妹也是，被楊嬸當牛馬一樣使。”

    “tui~!如人所說，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死了?！?br/>
    總之就是看熱鬧和笑話。

    ……

    這事得從幾個月前說起。

    楊嬸有兩個兒子。

    大兒子阿海，是個好吃懶做還濫賭的懶漢，在鎮(zhèn)上電動車行當銷售，但是別指望他身上能剩一分錢。早年結過婚，后來老婆帶著女兒跑了。

    二兒子阿沖，是個啞巴。

    其實也不是完全啞，只是說話含湖不清，農村俗稱“舌頭太長”。為人老實自卑，有個親房大哥可憐他，就帶他在附近工地做小工，雖然累，但是多少能賺錢養(yǎng)家湖口。

    近幾年，啞巴年紀越來越大。

    楊嬸心里著急，托人幫忙相過幾次親，但是人家姑娘一聽是個啞巴，就不愿意了，見都不肯見。

    啞巴也看透了。

    自己這樣的條件，這輩子是很難找到媳婦了，就這樣賴活著吧，等哪天把老娘送走，自己就做一輩子五保戶算求。

    可是楊嬸不愿意啊。

    老大名聲臭了，沒生到兒子，也別指望再有人肯嫁他，只能指望小的。

    要是小的不娶媳婦，他們家就要斷香火了。

    再不行，買個媳婦也好。

    然后，她就真給啞巴買回來一個傻子媳婦。

    確實是傻子，智商只有四五歲左右。

    傻子的娘家象征性收了幾千塊彩禮，就把人送過來了，也是大松口氣。至于嫁的人是不是傻子，有什么關系嗎？有人肯要就不錯了。

    啞巴是他老娘把傻子帶回來，才知道這事，當然不樂意，大鬧了一場，全村人都圍著看笑話。

    雖然啞巴跟傻子都是苦命人，但又不是每個人都那么心善，喜歡挖苦別人痛處的大有人在。

    結果他老娘又哭又鬧又要尋死啥的，啞巴差點被她逼成瘋子。

    啞巴最后還是妥協(xié)了，但是不愿意跟傻子住一個屋。他打心里就不會喜歡一個傻子。

    但是楊嬸喜歡。

    因為傻子力氣大，干活不要命，一牛車滿滿的糧食也拉得動，幾千塊錢買個人，比幾萬塊買頭牛便宜多了。

    村里人看著傻子被當牛馬一樣使喚，都覺得心疼。

    “楊嬸前世是不是索命鬼啊，六月天大中午敢讓人去田里干活？”

    “她有病，腦殘來的，你看她之前做那些事就知道?！?br/>
    “傻妹凄涼啊，幾千塊被人買來買去，做人不夠慘，現(xiàn)在還要她做牛?！?br/>
    “你看她才來幾個月，曬得比鬼還黑?！?br/>
    “這樣下去，遲早累死啊。”

    “……”

    楊嬸自己很滿意，雖然是個傻子，很多時候都要打要罵，但是家里多個人干活，她終于能輕松點。

    而傻子雖然很累，但是不知道喊累。而且有飯吃，能吃飽，也覺得還不錯。

    只要別趕她走就行。

    ……

    日子就這樣天天過著。

    啞巴白天在外面工地做工，晚上回來、傻子白天給她家婆當牛馬使喚，晚上呼呼大睡。

    除了家里多雙快子多個碗以外，沒什么區(qū)別。

    啞巴雖然不待見傻子，但是傻子真的很賣力干活，家里這么多人衣服都是她來洗，常常忙到八點多鐘才洗完，電視都沒看就去睡覺。

    太累了。

    直到某一天，傻子流產(chǎn)了。出了好多血，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哇哇大哭。

    還是村里人幫忙送去鎮(zhèn)上衛(wèi)生院檢查，才知道是因為流產(chǎn)。

    干太多重活累的。

    女醫(yī)生心疼得掉眼淚，氣得大罵：“你們是想累死她嗎？”

    啞巴也氣瘋了。

    他倆都沒有一起睡過，傻子怎么會懷孕？懷的誰的野種？

    答桉很快知道了，是他那個畜生哥哥把傻子騙過去。

    兄弟倆打了一架。

    啞巴常年在工地干活，有的是力氣，把那個廢物哥哥打成了豬頭，牙都掉了兩顆，要不是他老娘攔著，打死都有可能。

    傻子被趕了出去。

    啞巴嫌她臟，不要了，讓她回自己家去。

    傻子哭著拍門，哭了一下午，嗓子都哭啞了，門都沒有開。最后爬起來，光著腳往她娘家走。

    可惜沒等她回到娘家，半路上就因為過馬路，被車撞死了。

    啞巴知道傻子死了后，把自己關進屋里不肯出來。

    其實他沒有那么討厭傻子。

    傻子是傻，但是她喜歡笑。

    啞巴就很少笑，因為村里人以前都笑他，欺負他，說他不會說話，上輩子肯定是背后嚼人舌根被閻王剪了舌頭。

    傻子雖然曬得黑乎乎，天天田里干活，指甲縫里的泥都洗不干凈，可他自己天天在工地，又干凈到哪里去？

    以后再沒有傻子了。

    ……

    撞死傻子的司機賠了二十幾萬。

    為了這筆錢，楊嬸帶著她大兒子跟傻子娘家人鬧得不可開交。

    吵到最后，兩邊各一半。

    啞巴看他們分錢的樣子，覺得好惡心，比旱廁里的蛆還惡心。

    傻子都還沒火化呢。

    突然覺得人生好沒意思，自己來這個世界，到底是為了什么？

    來受罪的嗎？

    心里那股積攢了三十年的怨恨，沒來由爆發(fā)開來。

    一恨老娘生他出來！

    二恨他哥是個畜生！

    更恨自己是個廢物！

    活著，真的太累了。

    于是，啞巴喝了農藥，當著三官爺?shù)拿婧鹊摹?br/>
    都說三官爺能賜福赦罪解厄，為何他感覺不到。他只覺得自己這短暫一生，無?？上恚亲飷嚎嗤?，更別說有過好運。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做條魚。

    工地上有個喜歡吹水的工友經(jīng)常說，魚的記憶只有七秒。

    七秒的記憶，那魚應該很快樂吧？

    ……

    “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得離于迷途……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

    “至心皈命禮。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瓋|億劫中，度人無量。尋聲赴感，太乙救苦天尊?！?br/>
    陳景樂能做的，也就多念幾遍《太上救苦經(jīng)》。

    應該有用吧？

    要是沒用，這神仙不信也罷！

    看著啞巴和傻子牽著手走進那幽冥路口，最后路口關閉消失。

    良久，他才回神。

    “人間太苦，下輩子不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