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宇翔失蹤了。
入川第三天的時候,謝南城覺得短信有些怪怪的,開始往齊宇翔手機上打電話。連打了很多才打通,可接電話的不是齊宇翔。
齊宇翔把手機寄存給當地一個志愿者,拜托他每天給自己發(fā)那些編輯好的短信。那人也很忐忑,小心翼翼告訴謝南城,汛期來了,據說山上有部分地區(qū)出現了泥石流。齊宇翔和隊員進的山腹,正是黃色預警地區(qū)。
謝南城如遭雷擊。
他又匆匆聯系齊宇翔的教練,要了隊友的聯系方式。輾轉一圈,竟得知齊宇翔在剛入山半天的時候就和他們分開了。那時他說要下山,隊友間非親非故都是臨時組團,大家就任他去了。
竟然失蹤了么?
你去哪了?
謝南城磕磕巴巴報了警,急的差點哭出來。電話那頭勸他先冷靜,若真的是人員失蹤,要盡量提供詳細線索減少搜救難度。
謝南城顧不得其他了,找到鑰匙打開齊宇翔的私人抽屜。抽屜最上方是一疊資料,包括畫的花花綠綠的路線圖。川西,夫妻樹……
齊宇翔現在已經失去消息,就算他報警,經過正規(guī)流程,到當地派出搜救隊怎么也得兩三天。兩三天會出什么事?謝南城不敢想。他只是個老師,力量薄弱,到如今竟然束手無策。想了想,而今,有實力也肯拼盡全力救齊宇翔的可能只有吳鈞成了。
謝南城當機立斷把事情告訴了吳鈞成,那頭果然大吃一驚,仔仔細細把事情問清楚,順手安慰他幾句,急匆匆掛了電話。
齊宇翔失蹤了。
吳鈞成好半天才消化了這個消息,一想到那人此刻可能命懸一線,饒是他也亂了分寸。略緩了下心跳,他一刻不耽誤的跟各色朋友聯系。從林景家借了一架私人直升飛機,緊接著重金召集退伍人員,同時從渠道中買了大量專業(yè)搜救設備,整個隊伍準備下來不到三小時??蓞氢x成猶覺得慢了,等飛機到后,他連夜和搜救隊一起飛往川西深山。
現在是20:18:43……整個飛機上人員全部整裝完畢,到了就可以立即搜救。吳鈞成盯著不停變動的電子表,覺得時間被刻意放慢似的,難熬的緊,心隨著數字的跳動一下下下沉。
飛機的轟鳴聲很大,夜空很黑,身體如置寒窖,得咬緊牙根才能抑制住顫抖。
齊宇翔一個人在那么空曠的深山中。
tmd你膽子真大啊,你怎么就敢這么開玩笑?
吳鈞成飛快擦掉眼縫中的水跡,又專心致志盯著表。
飛機定位很順利,吳鈞成本就是本地人,再加上掃描到的手工地圖,探燈很快掃到那兩株樹。選好地點后,吳鈞成和隊員一起跳傘降落。他們跳下的地方是深潭,隊員水性都不錯,游出來后各自打開探照燈飛快集結。
由于之前下了兩天雨,河谷的水線漲的厲害。他們在樹枝旁發(fā)現了一個登山用水壺,壺身的防水夾里有個小小的“齊”字。吳鈞成心中咯噔一下,乍喜之下又渾身冷汗,喜的是他們果真沒找錯,可是壺都丟了,那人呢?吳鈞成不敢想象,高聲大喊:“小翔!”
聲音在山谷一圈圈回蕩,帶著撕心裂肺的味道。
搜尋進展的很慢,兩個多小時了還沒任何收獲。天黑沒有能見度,而且漲水把所有痕跡都沖走了,偌大一個山谷,堪稱大海撈針。
最壞的情況是人已經被水沖走了。
這里山勢一截一截的,沒多遠就會出現個小瀑布,更糟糕的是下游還出現了支流。吳鈞成口干舌燥,一頭扎進水里,冷卻快要沸騰的絕望。
小翔,別玩了,你出來吧。
你死了我怎么辦?你活著,我就知道世界上還有個你,盡管不在一起,卻尚在同一片天幕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你活著,無論在哪個角落,只要一想到你還在,總是有著落的。可是,你若不在了,不在的話……
吳鈞成知道自己接受不了,他受夠了親人離世的打擊。
他不愿意生孩子,不愿意有太多各種各樣的牽掛,這個世界太薄涼。就像此時此刻,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又不見了。
現在才知道他依賴齊宇翔絕對比對方依賴自己多,可沒想到這個底線竟是死亡。吳鈞成拼命爬石頭,比別人的速度都快。燈光掃射到角角落落,峽谷的水流響若雷霆。
突然前方有個隱約的色彩,吳鈞成不可置信地重掃了一遍。燈光定格中,他慢慢看清那是一塊布料,水流翻騰中還有截慘白的皮膚。那塊色彩漸漸露出來,從擱淺的淺潭慢慢往中間飄,翻滾中,前方就是大峽谷!
“小翔!”
吳鈞成靈魂出竅,撲通一下跳進去,逆著水流奮力游向那邊。那個吳鈞成認為是齊宇翔的物體在黑暗中浮上浮下,由于體積過大倒不容易被一下子沖走,一直在巖石邊翻翻轉轉。吳鈞成使勁全力抓住他,抱在懷里一看,可不是齊宇翔么!
還沒來得及慶幸,量具失去借力的身體同時被水沖遠。吳鈞成嗆了水,單手全力扒著峽谷邊的巖石,另一只手死死摟著齊宇翔。兩人被沖到水流中央,底下就是瀑布,沖擊變的尤為猛烈。吳鈞成只扒了一會就覺得要支持不住,他想張嘴喊人,可水一個勁沖進口鼻,幾乎窒息。
指骨似乎斷了兩根,吳鈞成沒工夫在意,胳膊死死環(huán)著尖銳的巖石,另一只手把抱著的齊宇翔拼命往石頭上推。他用手、用身體、用腦袋一點點把人頂上去,僅有的氧氣支撐他一直重復這個動作。
燈光終于照過來,吳鈞成探出頭大喊:“快救他!”
水咕嘟咕嘟鉆進嗓眼,他單手托著齊宇翔,一直到恍惚中手臂突然變輕。完成使命似的,吳鈞成閉上眼睛,幾個跌落被沖進石崖下的深潭。
這個救助堪稱慘烈,莫論生死不知的齊宇翔,連吳鈞成都昏迷不醒。
二人連夜被送進醫(yī)院急救。
謝南城開了半夜車過來,一副倉惶之態(tài)。
吳鈞成沒事了,可齊宇翔還在搶救中。
謝南城呆愣愣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先去看了吳鈞成。那男人還掛著氧氣罩,臉上青腫,整個左手都打了石膏,胸腹和腿上也纏了繃帶。吳鈞成還沒醒,眉頭緊皺,很煩心似的睡不安穩(wěn)。謝南城抽了抽鼻子,忍著淚意退出去。
大清早的走廊還沒多少人,林景先前還在,吳鈞成手術完畢后,他去圍觀瞻仰了下,而后幸災樂禍地帶著搜救隊和私人飛機走了。謝南城一個人在急救室外等,感覺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呼吸不暢。
后背被人輕輕環(huán)住,謝南城驚嚇似的扭頭,發(fā)現是方巡。
方巡心疼至極,低聲安慰他:“南城,別怕?!?br/>
謝南城瞪大眼睛看他,眼里滿是淚。
方巡看著很落拓,一副熬夜過度的樣子。他輕輕抱著謝南城:“南城,沒事的,深呼吸,沒事的。”
謝南城“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方巡把他團在懷里,輕輕拍著。兩人席地坐在病房外的地板上,看著手術燈長亮不滅。
齊宇翔啊,我上輩子欠了你吧。
手術做了十八個小時,醫(yī)生出來時腿都在晃。
謝南城已經哭睡著了,迷迷瞪瞪時不時抽噎一下,臉上全是水痕。方巡好幾天沒睡,臉色差的像鍋底,見醫(yī)生出來慌忙問:“醫(yī)生他怎么樣?”
為首的男醫(yī)生摘下口罩:“傷情太復雜,我們已經盡力了。進了icu,看這幾天能不能熬得過去?!?br/>
方巡點頭,依舊坐在地上,看醫(yī)生們從身旁走過去。
他今天抱著謝南城在地上坐了一天,早都成了一景。如果被好事者拍了照給老頭子看,老頭估計會被氣死吧。
都是沒辦法的事。
方巡抱起謝南城,踉踉蹌蹌站起來。腳麻的厲害,這么一抖,謝南城突然醒了,側頭望了望手術室,抓著他大聲問:“怎么樣了!小翔怎么樣了!”
“別擔心,他轉了重癥監(jiān)護,醫(yī)生說熬過這幾天就好了?!狈窖舶阉畔?,輕聲安慰。
“手術成功了?”
“嗯?!?br/>
“你不騙我?”
方巡無奈:“護士給了我房間號,我領你去看看?”
謝南城忙不迭點頭。
二人趴在無菌病房的窗戶往里看,里面的人像個蠶蛹似的被包著,身上插滿花花綠綠的管子儀器。
謝南城傷心:“啥也看不到。”
“怎么看不到,你看燈都亮著呢,說明他沒事?!?br/>
“看不見他的臉?!?br/>
“等他出來了就能看到了?!?br/>
謝南城歪頭想了想,認真點頭。
方巡嘆了口氣,齊宇翔,你可一定要沒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