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者考試的第二天，伊維爾倫城主拿著國務(wù)尚書呈上的長長清單，看得臉色發(fā)白。

    “克萊德爾，這個……”

    “這是必要的，大人?！敝乐骶胝f什么的克萊德爾嘆了口氣，一字一字地道，“舉城都在慶祝這件事，王宮怎能一點表示也沒有？何況還要宴請其他四城的權(quán)貴，沒這點東西怎么夠？”

    羅蘭心里也明白，但瞄了眼清單，他還是掙扎著做最后的努力：“稍微減少一些可不可以？現(xiàn)在正是困難的時刻……”

    “一個子也不能少。大人，您手上那張單子，已經(jīng)是我們絞盡腦汁的成果了。”克萊德爾面無表情地駁回，硬著心腸漠視對方懇求的眼神。

    事實上，羅蘭并不是個吝嗇的人，對部下和民眾都很大方，但他極為厭惡沒有必要的鋪張，直接后果就是典禮部成了全宮廷最閑的部門，一年只有幾個大節(jié)需要操辦一下。

    “我有點后悔讓法利恩去考賢者了。”羅蘭咕噥，再次瞪視清單，“我敢擔(dān)保，這些東西會剩下三分之二！”那些小鳥肚腸的家伙塞得進多少東西，偏偏要用幾倍的食物招待！

    “這也是沒辦法的?！?br/>
    “可以讓一個軍團吃一星期，一家人吃十年的食物，卻被他們一餐吃掉……”羅蘭越看越舍不得。

    “把剩下的食物偷偷轉(zhuǎn)送給平民好了?！笨巳R德爾溫言勸慰，為主君隱藏在市儈背后的顛沛過去心酸不已。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羅蘭淡淡一笑，收斂了情緒波動，將清單往桌上一丟，“隨你們的意思去辦吧?！?br/>
    “是！”

    瞥了眼墻上的掛鐘，再看看桌上的奏折，估算了一下時間，羅蘭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氣，半個小時后就回來?！?br/>
    “您多玩會兒沒關(guān)系?！笨巳R德爾語出肺腑，對這位精勵圖治的主君，他只有一個期盼，就是他能多愛惜自己一點。

    羅蘭回他個白眼，抄起長衣架上的斗篷大步走出辦公室。

    一出宮殿，冰涼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才十一月，氣候就跟冬天差不多。羅蘭精神一振，思索上哪兒打發(fā)時間，首先跳進腦海的是伊維爾倫滿愿師明麗的容顏和纖長的身影，隨即想起這會兒她多半在上班，獨角獸八成也在財務(wù)部，只好罷了，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有人啊。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縷炊煙從煙囪冒出，羅蘭很是失望，他本想做點東西犒賞自己空虛了大半天的胃部，但有人在廚房的話，別說做飯了，還會被逮住灌一堆湯湯水水。在克萊德爾的宣揚下，全王宮的人都知道了他曾生過一場大病，開始把他當(dāng)易碎的玻璃捧著。

    偷偷繞到窗戶窺探，羅蘭松了口氣，里頭只有一個幫傭的少女在燒水。左右看了看，他喚道：“姬兒，給我個三明治?！?br/>
    “大人！？”少女嚇了一跳，但并不驚慌，因為正從窗子爬進來的人已經(jīng)是?？土?。麻利地做了兩只三明治，她遞給對方，勸道：“大人，總是吃三明治對身體不好?！?br/>
    “沒關(guān)系，三明治很有營養(yǎng)。”羅蘭毫不在意地拿起一塊大嚼，其實他比較想邊走邊吃，節(jié)省時間，可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容許他做出這樣的行為。

    “我不是這個意思……”

    “姬兒，你總是塞許多好材料在面包里，相信我，你的三明治比宮廷料理更補?！?br/>
    姬兒無言，看著金發(fā)青年用迅速卻不失優(yōu)雅的速度吃完遲來的午餐，轉(zhuǎn)身倒了杯牛奶給他。

    “多謝款待，姬兒，你會是個好太太。”喝完牛奶，羅蘭擺擺手，爬出窗子，完全沒留意到女孩為他的無心之言紅了臉，以及隨后投來的落寞目光。

    接下來去哪兒？還是干脆回去？站在不遠(yuǎn)處的路口，年輕的城主有點不知所措。

    一般休息時間他都是坐在涼亭看書或是找老部屬聊天，可今天走得急忘了帶；馬爾亞姆他們又一個都不在，艾德娜正照顧法利恩，艾露貝爾那兒倒是可以串門，但他是有家室的人，為了避閑最好不要去。

    驀的，他腦中靈光一閃，臉上綻放出喜容。

    對了！去看看那幫家伙！

    廣大的練習(xí)場上，幾十來人三三兩兩地坐在休息室前面，或捧著便當(dāng)盒狼吞虎咽；或大聲笑語，開玩笑地摔角，比試腕力。

    “老大！”一個眼尖的人大叫，隨即慌慌張張地改口，“大…大人。”

    “就叫老大吧。”羅蘭很滿意這個稱呼，環(huán)視活像泥塑木雕的眾人，“怎么一副見鬼的表情？見到我不高興？”

    “不，高興，高興?！北娙艘恢?lián)u頭，面露欣喜。一人問道：“老大，你不是很忙嗎？”

    “誰說我很忙的？”

    “每個人都這么說，而且我們一直看不到你，就以為你很忙了?！?br/>
    “你們是我?guī)нM來的，我如果出面你們將來日子會難過，所以避開一段時間?！绷_蘭走到中間的演講臺坐下，再次打量眾人，用關(guān)切的口吻道，“怎么樣，這里住得慣嗎？有什么感想都可以跟我說?！?br/>
    眾人互相看了看，就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開始不太習(xí)慣，后來就好了。”

    “這里伙食很好，還有夜宵供應(yīng)，這點非常好！”

    “你啊，就想著吃?！?br/>
    “怎么！你還不是經(jīng)常說這里最好的地方一是吃，二是女人！”

    “話說回來，老大，你宮里那些娘們，不，侍女，真的……嘿嘿?！?br/>
    “門口也準(zhǔn)許我們出去，所以可以上街打打野食什么的。”

    “就是訓(xùn)練苦了點，不過有獎金拿，吃點苦兄弟都挺得過去?！?br/>
    …………

    羅蘭認(rèn)真聽著這些粗言鄙語，感覺卻像聆聽仙樂。他出生市井，在底層長大，心靈深處實將自己當(dāng)成平民。在注重禮儀、爾虞我詐的宮廷浸淫了十多年，他更是懷念市井小民的魯直和單純。

    等眾人嚷嚷得差不多了，羅蘭笑道：“看起來沒人想自立門戶，那我就把你們的籍貫轉(zhuǎn)過來，登記在王宮記名冊上，這樣你們就是我真正的護衛(wèi)了。不過當(dāng)了護衛(wèi)，也不能再胡鬧了。打打架上上館子沒關(guān)系，決不可以染指侍女。”說著，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剛才淫笑的幾個人。

    “當(dāng)然，當(dāng)然?！蹦菐兹它c頭哈腰，“給我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倍艺f實話，今天拜見了老大的尊容，他們也提不起興去找女人，誰叫老大實在太美了！像上次在街上調(diào)戲過他后，他們就足足花了半個月才恢復(fù)正常的審美觀。

    “很好，我就知道你們不會讓我難做人?！?br/>
    “我們決不會讓老大丟臉！”受羅蘭欣慰的語氣刺激，眾人一挺腰桿，大聲保證。

    “好！要的就是這股氣勢！”羅蘭彈了個響指，“我明天叫克萊德爾把你們的家人接過來，給他們安排住處。沒家人的也不打緊，留著將來娶老婆用。”眾人愣了半晌，歡聲雷動。

    “老…老大，你為什么對我們這么好啊？”激動之下，一人忍不住問道。

    羅蘭翹起唇角：“哼哼，我可不是免費對你們好?！碧卵葜v臺，他跑到武器架旁瀏覽片刻，抽出一根長棍掂了掂，滿意頜首，轉(zhuǎn)向困惑的眾人：“一人拿一根，我驗收你們這個月的成果，不合格的話，今晚沒飯吃！”

    “哦——”只呆了會兒，眾人就振奮地跑開去找長棍。

    帶著一身汗，羅蘭神清氣爽地走出練習(xí)場，留下一幫鼻青臉腫的小弟癱在地上呻吟。然而一踏進辦公室，他的好心情就飛了。

    “大人，你怎么滿頭大汗！？”克萊德爾驚呼。

    “啊…我稍微練了下劍?！绷_蘭撒了個小謊。克萊德爾叫得更大聲：“你從練習(xí)場走回來？”

    “是啊，怎么了？”

    “衛(wèi)兵，叫兩個侍女過來侍侯大人洗澡！”克萊德爾打開門，對兩個守衛(wèi)喊道，“還有叫廚房送碗補湯過來！”

    “喂，不用這么大驚小怪吧。”羅蘭一臉愕然?？巳R德爾毫不妥協(xié)地直視他：“這種天氣出汗卻不馬上洗掉的話，很快就會感冒的！何況大人你從練習(xí)場那么遠(yuǎn)走回來，說不定已經(jīng)感冒了，當(dāng)然要叫……”

    “行了行了，我去洗澡。”羅蘭逃難似地沖進里間，半晌探出頭，補充道，“不許叫侍女進來！”

    泡在熱氣騰騰的浴池里，金發(fā)青年有嘆氣的沖動。他并不討厭國務(wù)尚書，畢竟他是真的關(guān)心他，但這份關(guān)心時常令他有無所適從的感覺，也無法將視他如子的克萊德爾當(dāng)作“父親”看待。因為在認(rèn)識克萊德爾時，他已是十八歲的成年人，不再是需要父親的年紀(jì)，那個親生父親就更不用說了。而巴哈姆斯雖是他的義父，卻性格幼稚、不通世務(wù)，根本是羅蘭照顧他而不是他照顧羅蘭。

    至今為止，讓他產(chǎn)生依賴之情，視之為目標(biāo)的，只有一個人。

    “改天再去看看師父吧。”

    仰望裝飾華麗的天花板，羅蘭下了個讓他重拾好心情的決定。

    經(jīng)過一個星期的狂歡，東城的百姓終于從喜悅中走出來，回到各自的崗位，王宮也得以恢復(fù)正常的運作。埋首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后，羅蘭不眠不休地處理著政務(wù)。法利恩等人雖然擔(dān)心，也只好由他去，因為勸也沒用。

    到第三天，羅蘭才完成積攢的工作，伸了個懶腰，接過心腹遞上的解疲茶，悠閑地淺啜。

    “法利恩，有什么要報告的嗎？”

    “有一封給你的信?！狈ɡ鞯拇_有很多事要報告，但他不想打擾主君的休息，就揀了最無關(guān)緊要的一樁說。

    “信？”羅蘭怔了怔。他的信件一向由書記官們整理呈上，會由法利恩轉(zhuǎn)交的，只有一種。果然，褐發(fā)青年打開次元空間，取出一封信和一個紙包。

    “是莉蒂亞殿下嗎？”他不是魔法師，不會用魔法快遞，就把弟弟的地址告訴了那個小公主。

    “是的?！?br/>
    “她學(xué)得真快?！绷_蘭接過信，瞥了眼上頭以稚嫩的筆調(diào)書寫的姓名，由衷贊嘆。一拆開信封，一股清新的氣息撲鼻而來，似露水也似樹葉，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被洗滌了一般。羅蘭的神情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輕柔地展開信紙。

    羅蘭城主：

    好久不見，你好嗎？我已經(jīng)會拼艾斯嘉語，寫一些簡短的文章了，厲害吧？當(dāng)然你的字典也幫了點小忙啦。我現(xiàn)在在首都珊達(dá)瑞（我不知道拼得對不對，你知道你的字典沒有我國的地名），昨天才到，乘船可把我累壞了。我一回來，就在考慮送什么禮物給你，我也相信你一定會喜歡我的禮物。那么這次就到此為止，下次我會寫封更長的信給你。

    Ps：代我問候至高神的神使蘭冰宿小姐。

    莉蒂亞索蘭尼亞筆

    羅蘭看了兩遍，才輕輕放下，拆開那個紙包。里面是一本書，書名是《尼普亞斯大陸地理志》。

    “聰明的孩子。”年輕的城主嘆了口氣，浮起贊賞的笑容。撫摸封皮，他喃喃道：“真想把她從拜亞那邊搶過來?！?br/>
    “等大人和冰宿小姐生下子嗣，就不需要她了。”

    “……”羅蘭手滑了一下，狼狽地瞪視一臉若無其事的部下。但平靜下來后，他也不禁想：以冰宿的才能，一定能教育出一位優(yōu)秀的繼承人。

    當(dāng)羅蘭翻看地理志時，一個侍衛(wèi)敲門走進，恭身匯報：“大人，渥爾斯領(lǐng)主的親戚呈上禮物?！?br/>
    “照老規(guī)矩辦?！狈ɡ鞒雎暤?，對他打擾主君的行為非常不滿。侍衛(wèi)正要退下，羅蘭抬起頭，冷冷地道：“渥爾斯領(lǐng)？就是那個發(fā)生暴動的領(lǐng)？”

    “是…是的?！北恢骶龖C怒的眼神瞧得心寒，侍衛(wèi)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

    “他們有什么要求？要尸體的話，我倒是可以還給他們?！?br/>
    “不是，那位先生希望，由他繼承老領(lǐng)主的位子?！?br/>
    羅蘭笑了笑，卻是不帶絲毫笑意的笑容。法利恩也掩不住嘲諷的表情，對侍衛(wèi)道：“麥奇，這種事根本用不著請示大人，你們也處理過很多次了——禮物退回，人轟出去?！?br/>
    “屬下明白，只是典禮部長清點禮物時，技術(shù)部長正好在旁邊，聽到禮物里有一籃奧托姆果——據(jù)說是大黑暗時期的水果，非常好奇，硬要屬下過來問可不可以留下幾只讓他種種看?！?br/>
    “不管一只還幾只，收了都要給人情，叫典禮部長原封不動地退還。”

    “等一下?！绷_蘭喊住侍衛(wèi)，“真的是大黑暗時期？確定嗎？現(xiàn)在沒有了？”麥奇愣了一下，答道：“是的，所以那位先生才會呈上來。說是除了另兩塊大陸，現(xiàn)在已經(jīng)見不到的珍果。因為他家世代栽種，才留了一棵下來，但也不是每年都結(jié)?！?br/>
    羅蘭沉吟片刻，道：“禮物留下，人帶去客房?！?br/>
    “大人??？”法利恩驚訝地看著他，且不說羅蘭從不收取賄賂，為幾只水果受賄，更是不可思議。

    “放心，我會處理妥當(dāng)?！绷_蘭擺擺手，繼續(xù)看書，心里卻在期待帕西斯收到這樣禮物時的反應(yīng)。

    六只淡綠色的果子放在竹籃里，在陽光的照耀下，宛如真正的翡翠般晶瑩剔透。金發(fā)青年又包了些糕點，才一并塞進紙袋，拿起來準(zhǔn)備走路。

    “羅蘭！”

    一個聲音定住他的腳步，羅蘭轉(zhuǎn)過頭，詫異地看見巴哈姆斯出現(xiàn)在身后，神情緊張：“你要去你師父那兒？”

    “對啊?！绷_蘭提提手里的紙袋和籃子，意思是：看這也明白吧。

    “不要去。”

    “什么？”羅蘭錯愕至極，不解地打量他，“喂，以前都是你催我回去，現(xiàn)在我主動要回去了，你反而勸阻？”

    “那是因為……”黑龍王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訥訥良久找不到好的措辭，只得繞回原點，“總之，不要去！”

    “吶，暮?！绷_蘭用一種勸小孩的語氣道，“師父是師父，你是你，我承認(rèn)我比較敬重師父，但我更加喜歡你，所以沒什么好吃醋的。你不想見他也沒關(guān)系，乖乖待在這兒。”

    “羅蘭！”

    瞪著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房間，巴哈姆斯焦急地跺了跺腳。

    我不是這個意思??！

    視界漂白了一瞬，當(dāng)雙腳再度踏上平地時，映入眼簾的是波光粼粼的湖泊，和湖中央蒼涼的古跡。

    “有點誤差，應(yīng)該是帶東西的關(guān)系?！绷_蘭低頭確認(rèn)了禮物沒有損傷，就移動到最靠近的平臺上。

    整棟建筑物靜悄悄的，除了岸邊樹林里的鳥叫，再無一絲聲響。羅蘭有些不安，盡管帕西斯不是時常弄出上次那樣的爆炸，他也不至于感覺不到他的氣息。而且以帕西斯的修為，也不可能覺察不出他的到來，這會兒還不出來，不是惡作劇就是出事了。

    “師父，別玩了！”自動排除出事的可能，羅蘭放聲大喊，“再不出來，我就回去了！”這招萬試萬靈，天不怕地不怕的帕西斯，只怕沒人聊天。

    沒有回音，這下羅蘭真的擔(dān)心起來，召喚風(fēng)靈打聽帕西斯的下落。

    得到的答案令他驚惶，顧不得走樓梯，他直接從平臺跳到下一層，一個俯臥的身影躍入視野。

    “師父??！”

    水果滾了一地，羅蘭急忙跑過去，扶起帕西斯。觸手冰冷，長長的銀發(fā)結(jié)了一層霜，胸口甚至看不出起伏。看情形至少有兩天他就這么躺在戶外。羅蘭情不自禁地咬緊下唇，一把抱起帕西斯，奔向里屋。

    冷。

    刺骨的冷。

    這感覺他并不陌生，反而感到一絲懷念，久遠(yuǎn)的記憶一點一點復(fù)蘇，包裹住他，就如同這無邊無際的寒冷。

    一雙手從黑暗中伸出，雪白的、纖細(xì)的、屬于女子的柔夷，握住他的，緩緩摩擦，動作是那么小心、溫柔，讓他看得目不轉(zhuǎn)睛。漸漸的，手的知覺恢復(fù)了，他開始感到握住他的那雙手低得不同尋常的溫度，但他不介意，任由她按摩。

    細(xì)柔的女聲和煦如陽，充滿深摯的情感。他點點頭，反過來摩擦對方的手。

    女子抽回手，從腳邊拿起一架小提琴，遞給他，

    他聽話地接過，卻不知道怎么拉這個陌生的樂器，只好抬起頭，茫然失措地望著她。

    女子重重拍打額頭，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她拿回小提琴，架在肩上，不一會兒，一首悠揚的曲子流瀉出來。

    他專注地聽著，記憶每一個音符，每一段旋律。這對他并不是什么難事，從小只要母親教過一遍，不管樂器還是曲子他都能熟練地上手，而且演奏得更好聽。

    但心里，他并不喜歡這些，因為每次聽完，母親都會浮現(xiàn)出悲傷的笑容，眼睛雖閃耀著幸福的光輝，卻透過他，看著遠(yuǎn)方。

    他討厭那種目光。

    一曲拉完，女子注意到他明顯心不在焉的表情，溫柔地道，

    他本想點頭，情感卻背離理智，手自動伸出去拿那把提琴。

    這就是他最討厭自己的地方——明明厭惡奪去母親目光的音樂，卻總是禁不住它的誘惑。

    女子一愕，隨即輕笑起來。一頭直披散到膝蓋的暖綠色長發(fā)應(yīng)和著微微蕩漾，仿佛真正的波浪；和他相同的碧眸流動著欣喜的笑意，襯得絕俗的容顏更加奪目，整個人宛如錯墜人世的春天女神。

    他懊惱地捧著小提琴，拉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喪氣地垂著頭。女子拍拍他的小腦袋，手指掠過那絲綢般的銀發(fā)時，眼神驀然深邃起來，增添了一抹愛戀，一抹傷感。

    我才沒興趣呢！他嘟起嘴。洞悉了他的心思，女子一指點在他噘起的小嘴上：

    真的？他用眼神問。

    他的表情從懷疑轉(zhuǎn)為驚嘆，興奮地注視懷里的樂器，恨不得現(xiàn)在就拉首會變出火的曲子。

    見對方一臉失望，女子笑著補充了一句，

    嗯！他用力點頭許下無言的承諾，第一次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準(zhǔn)備演奏，但不管他怎么使勁，就是舉不起小提琴。女子慌慌張張地攔?。?br/>
    盡管小提琴變成了大提琴，男孩還是拉得像模像樣，美妙的旋律回蕩在不大的斗室里，營造出溫馨的氛圍。

    砰！破舊的木門突然被踢開，打斷了琴聲，一個粗暴的聲音和著風(fēng)雪卷入，凍結(jié)了兩人的心：

    那一刻，他只想像父親一樣用魔曲召喚出火焰，將這個人活活燒死。

    蜷縮在角落，他陰郁地瞪著不遠(yuǎn)處的小提琴，心情就和窗外的天空一樣晦暗。

    沒有用。不管他怎么拉，還是連一點火星也迸不出來。他不懷疑母親的話，只怨恨自己的無能。

    母親一直很小心不讓他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不惜跪下求那些人不要在他面前做，但他還是知道了，鄰居們爭相把事實告訴他，女人們輕蔑地罵他母親是個人盡可夫的妓女；男人們掛著下流的笑繪聲繪色地形容那些經(jīng)過，希望這個才六歲的孩子也認(rèn)為自己的母親骯臟。

    他從不認(rèn)為母親骯臟，骯臟的是那些壓著她的人。

    扶著墻站起，他活動了一下手腳，走向玄關(guān)——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他要出去撿些柴火，最好還有食物，帶回給母親。

    一打開門，夾著雨點的雪花一股腦灌進來，令他呼吸一窒，身子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與此同時，幾個在附近堆雪人的小孩發(fā)現(xiàn)了他，齊聲歡呼：

    惡意的嘲罵伴隨雪塊紛紛丟來，他一手護住頭臉，一手吃力地關(guān)上門——他可以任他們打，但決不允許他和母親的小屋受一點損傷。

    正如這些孩子說的，他是個啞巴，不，他比啞巴更不如，啞巴還能發(fā)出咿咿啊啊的聲音，他卻連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來。據(jù)母親說，他出生時并不是這樣，是某一天突然失聲。而沒有一個醫(yī)生愿意診治他，只好拖到今天。

    喘了會兒粗氣，他撒腿就跑，那些孩子追了幾步?jīng)]追上，扯開嗓子叫罵：

    一道火光掠過他的眼睛，雙拳情不自禁地握緊，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沒關(guān)系，我記住他們了，等有一天我能用魔曲，就把這些侮辱媽媽的家伙統(tǒng)統(tǒng)燒死！

    一連跑過幾條街，他才緩下腳步，慢慢走著。

    映入眼簾的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房頂，灰色的墻壁，灰色的街道和灰色的人們。一切都是灰色的，除了不斷落下的雪花。

    這是個灰色的年代，大黑暗時代最蒙昧昏聵的時期，一段瘋狂歷史的后續(xù)。而他，就是那段歷史的幸存者。

    抱著一堆干柴，他辛苦地走在尚未結(jié)冰的雪地上，心情很糟，因為沒有找到任何可以下鍋的食材。這幾天的天氣實在糟透了，連最耐寒的冬菇也不見半只。爬上小鎮(zhèn)東邊的石橋，他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

    喬伊爺爺。他低下頭，認(rèn)出了叫他的人。那是個坐在橋下的老乞丐，穿著破舊的棉衣，酒糟鼻紅通通的，說話總是帶著酒氣，所以鎮(zhèn)里的人都叫他“醉鬼喬伊”。

    喬伊招招手。

    他猶豫了一下，先看看天色，再繞到河邊，沿著石階走下去。喬伊咧開一口黃牙：

    男孩的壞心情不翼而飛，忍著對乞丐濃烈口氣的厭惡，上前接過那半只餅，鞠了一躬，一溜煙朝家的方向跑去。

    敲了敲門，他等母親說“進來”，才慢慢推開門走進去。因為母親工作完回來總會洗個澡，以免他聞到那些男人留下的味道。

    莉拉聽到敲門聲就知道是兒子，其他人從來不會禮貌地敲門。她從隔板后面走出來，用干布擦拭濕漉漉的長發(fā)，臉上帶著由衷的喜悅：

    他更高興了，放下干柴，把餅遞給母親。

    他比了個喝酒的姿勢，再指指鼻子，意思是——“醉鬼喬伊”。

    莉拉好笑地點點他的鼻尖：

    我又叫不出來！他嘟起嘴，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對他而言，母親的話就是圣旨。

    一盤熏肉，一點青菜，半個餅和兩碗糙米飯擺在桌上，構(gòu)成簡陋的一餐，相對而坐的兩人臉上卻都洋溢著歡笑。至少這個時刻，他們是幸福的。

    莉拉站在雜貨鋪前，不安地絞著手指。

    帕爾越來越大，她沒有自信再瞞住他，當(dāng)務(wù)之急，是趕在真相拆穿前找個體面的工作，但這件事，不比天上掉餡餅容易。

    撕下門口的告示，她深吸一口氣，毅然走進店鋪。柜臺后的老板先是說了聲“歡迎光臨”，抬頭見是她，立刻涎著一張笑臉迎上來：

    閃開他的色手，莉拉遞出告示，盡量用平靜的口吻道：

    老板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

    老板不由分說把莉拉趕出店，砰地關(guān)上門。

    強忍滿腔屈辱，莉拉擦了擦眼淚——她不會在人前哭，也不會對唯一的兒子抱怨，她只會半夜偷偷爬起來，把頭蒙在被子里啜泣，然后第二天早上繼續(xù)裝作若無其事，掛著精神的笑容道別，出門“做生意”。

    重新做好心理建設(shè)，她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去敲另一家店鋪的門，這時，一聲異響驚動了她。

    轉(zhuǎn)過頭，莉拉整個人僵住了。銀發(fā)的男孩從巷子里走出來，以復(fù)雜的眼神望著她。

    他沉默地指著原先貼著告示的地方。莉拉臉色刷白，當(dāng)看見對方平靜的神色，她一陣暈旋：

    男孩不答，澄碧的眼眸深處燃起憤恨的暗火。

    是的，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母親從事什么工作，早就知道她是不得不做那種工作，整個鎮(zhèn)的人聯(lián)合起來逼她只能做那種工作！??！

    莉拉雙手顫抖，擠出干澀的聲音：他的回答是緊緊的擁抱和猛烈的搖頭——為什么討厭她？錯的是他們！

    莉拉浮起欣慰的笑，輕拍兒子的背，

    溫柔的安慰沒能消融男孩的仇恨，反而增添了新的疑問：

    是不是我，拖累了媽媽？

    他十歲那年，一個意外的訪客降臨了小鎮(zhèn)。

    那是個無星之夜，他早早就被哄睡，莉拉獨自坐在窗邊，包著一塊橘子蛋糕。今天是帕爾的生日，她特地用省下的錢買了個大蛋糕，可是兩個人吃不下這么多，所以她打算把剩下的打包，送給橋下的乞丐喬伊。四年前他送了半塊餅給帕爾，他們還沒報答呢。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貫穿了心房，那不是具體的聲音，而是血液的呼喚。莉拉的呼吸急促起來，急急起身打開門。

    潔白的雪地上單膝跪著一名女子，端麗的臉龐半垂著，一頭火紅色的卷發(fā)披散在肩頭，身穿輕甲，但最吸引人的，是她背后一雙和發(fā)色相同，巨大的羽翼。

    紅發(fā)女子抬起頭，神情激動，眼角閃爍著晶瑩的淚花。

    莉拉扶著門，好半晌才聚起說話的力氣：說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莉拉捂著心口，嗚咽了一聲。但十年的困苦生活鍛煉了她的心志，她很快鎮(zhèn)定下來，擠出笑容：

    紅羽十分震驚。

    莉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指屋子。紅羽忙降低音量：

    莉拉笑得開懷，隨即注意到部下的神色有點奇怪，問道，

    這次輪到莉拉震驚，她睜大眼，一疊聲道，

    紅羽加重語氣，

    莉拉心亂如麻，良久，才顫聲道：

    莉拉閉目沉思，經(jīng)過約摸半分鐘的心理交戰(zhàn)，她下了決心，羽族女子張口結(jié)舌，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

    紅羽厲聲道，

    莉拉的嗓門也大起來。

    紅羽的語氣極為疲憊，嘴角浮起苦笑，

    莉拉只覺天旋地轉(zhuǎn)，緊靠著門板，才沒有滑下地。

    莉拉喃喃道，仰首眺望遠(yuǎn)方，似乎要透過重重黑暗，看到那座此生無緣的小島。紅羽強壓下不忍，勸道：

    聽到最后一句，躲在窗下的小身子震了震。

    莉拉同樣顫抖了一下，憶起當(dāng)時那仿佛靈魂被硬生生撕成兩半的痛楚，隨即，她再次冷靜下來。

    紅羽一窒。

    紅羽哀叫，在絕望的驅(qū)使下，她忘了禮儀，忘了羅里蘭塔的恩情，指著小屋喊道，

    莉拉的聲音帶著澎湃的怒氣和逼人的凌厲，紅羽不由自主地閉上嘴，冷汗涔涔而下，為剛才的失言愧疚不已：

    迎視部下求懇的眸子，莉拉堅定地道：

    他僵硬地躺在被子里，腦中翻來覆去回蕩著兩句話：

    “他化掉了你的翅膀！”

    “他沒有翅膀！”

    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吹散了耳邊的殘響，莉拉走到床前，試探地問道：他不答，閉目裝睡。

    莉拉松了口氣，為他掖好被子，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床鋪，沒有注意到，枕頭上一攤水痕逐漸擴大。

    是我和爸爸，害了媽媽！

    優(yōu)美的琴聲在梁上繚繞，音質(zhì)純凈，曲調(diào)華美。但是坐在桌旁的女子聽了會兒，皺眉道：

    男孩放下肩上的小提琴，默默回望她。

    莉拉拉近他，眸子盛滿了擔(dān)憂。

    他搖頭。

    這回他猶豫了一下，想了想，伸指在桌上寫下一行字：我想學(xué)魔曲。

    莉拉臉色一變，端詳兒子的神色，有些明白過來。她嘆了口氣，溫和地?fù)崦彳浀碾p頰，道：

    他垂下眼，斂去眸里的冷意和嘲諷。

    那種化掉你翅膀的男人，哪里配得上你！

    莉拉柔聲道。他恭順點頭，更加認(rèn)真地拉起提琴，以為這就是所謂的“用心”。

    知道他根本沒聽進去的莉拉，在心底嘆了口氣。

    從這天起，莉拉發(fā)覺她越來越不了解兒子。

    雖然他還是那么孝順、那么乖巧，但他的笑容少了，常常一個人站著發(fā)怔，或者瘋狂地練習(xí)曲子，看得出來，他依舊沒擺脫學(xué)習(xí)魔曲的愿望。當(dāng)她勸解時，他總是乖乖點頭，轉(zhuǎn)個身又忘了；而不管她怎么開導(dǎo)，也打不進他的心里，瞎子都看得出他眼中的恨意一天天累積。

    終于在某一天，他的手指被斷裂的琴弦劃傷時，她忍不住哽咽，

    他慌張極了，手忙腳亂地幫母親拭淚，想解釋，卻發(fā)不出聲音，只能指著自己的喉嚨，眼眶也情不自禁地紅了。

    莉拉捂住嘴，臉上交織著心疼和自責(zé)，一把將兒子摟進懷里，

    依偎在母親懷里，他的神情柔和下來，眼底的寒冰卻沒有絲毫融化。

    那一年，他十歲，就已經(jīng)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恨。

    也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所以等母親平靜后，他沒有片言只字提到父親和真正的心結(jié)，只不痛不癢地寫下：我討厭那些欺負(fù)媽媽的人，所以想學(xué)魔曲，讓他們不敢欺負(fù)你。

    看著沉思中的莉拉，他祖母綠色的眼眸蕩漾著最深切的愛意和最濃烈的恨意。

    殺了那幫人，我是得不到什么，但媽媽能夠因此不再哭泣，這就夠了。

    這是第一根毒芽。

    不管母親再怎么善體人意，再怎么觀察入微，面對那樣的沉默，也不可能一一洞悉得出。何況男孩越是長大，越是善于用各種手段掩蓋心思，于是第二根、第三根毒芽……就悄悄地種下了。

    抑制著毒芽不使其茁壯的，是男孩對母親始終不變的摯愛。

    他的魔曲已經(jīng)練得很熟，但他一直沒用，因為他清楚：如果沒把握一下子消滅全鎮(zhèn)，僅僅殺掉一兩個人的話，只會引來村民瘋狂的報復(fù)，讓他和母親陷入絕境。

    所以他忍耐著。

    而且他很快就碰上頭痛的事——母親發(fā)現(xiàn)了他的騙局。

    莉拉興致勃勃地將一盆看不出是什么的植物放在桌上，

    他疑惑地看了眼那盆植物，但還是聽話地扛起小提琴，熟練地拉起來。

    難以言喻的動聽旋律從琴身流瀉出來，伴隨著溫暖的白光，籠罩了整個小屋。莉拉靜靜聆聽著，神情充滿了欣慰和感動，然而當(dāng)她的目光落在毫無變化的盆栽上時，臉色剎時變得刷白。

    一直留意她的帕西斯馬上停下動作，緊張地注視她。

    令人窒息的沉寂橫亙在兩人之間，良久，莉拉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而飄渺，仿佛自言自語，而不是對眼前的人說話。

    莉拉的語氣逐漸沉重，望著兒子的眼神悲傷而失望，

    他抱著小提琴一動不動，半晌，跪了下來。

    莉拉急忙站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有沖過去扶起他。她強迫自己坐下來，艱難地吐字：說著，眼淚撲簌簌落下。

    聽到動靜，他驚惶地抬起頭，想撲過去又不敢站起，急得滿頭大汗。

    莉拉終究心疼兒子，上前將他摟進懷里，越說越悲從中來，她忍不住放聲大哭。

    帕西斯幾乎是恐懼了，使勁拍打母親的背部也無法使哭聲減小一分，他開始痛恨自己不爭氣的嗓子。

    雖然有段時間他慶幸自己是啞巴，可以輕松逃過母親的逼問，但此時此刻，他寧可用生命換取發(fā)聲的能力，只為了說一句話——

    不要哭，不要哭，媽媽！

    也許是感覺到兒子的心情，莉拉稍抑悲傷，放松雙臂，一低頭，就對上一雙溢滿驚恐的眸子和一張蒼白至極的臉蛋，她心一痛，涌起后悔之情：

    他用力搖頭，見她不懂，將她拉到桌邊，用顫抖的手指寫下幾行字：我保證不殺那些人，保證不恨了，你不要哭。

    這孩子嚇壞了。

    莉拉的神情瞬間軟化下來，無論兒子再怎么偏激，再怎么頑固，他都是愛她的。而且就是這份愛，塑造出他如今的性子。追根究底，罪魁禍?zhǔn)资撬?br/>
    想到這里，她心中五味雜陳，撫摸對方柔軟的銀發(fā)，語重心長地道：

    他點頭，就怕遲了一步母親又哭。

    莉拉拍拍桌子。他想了想，寫下：爸爸是什么樣的人？

    莉拉一怔，沒料到兒子竟然問這樣一個問題，但看對方的眼神，顯然是認(rèn)真的。不用回憶，她流暢地報出一連串形容，帶著從心底涌出的笑：

    滔滔不絕的敘述在本人沒察覺的情形下持續(xù)到天黑，帕西斯卻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不耐，專注地聽著，眼底的寒冰略略松動。

    能讓媽媽這樣深愛、懷念的男人，應(yīng)該不會是壞人吧……

    照這樣發(fā)展下去，情況一定會改善，可惜之后發(fā)生的事，完全粉碎了莉拉的努力。

    和往常一樣抱著干柴回到家，他正要敲門，手僵在半空。

    語尾接著衣衫扯裂的聲音和一聲尖叫。他按住門板，正要沖進去，想到母親不會希望被他看見她一絲不掛的樣子，硬生生地頓住。

    熟悉的聲音帶著不熟悉的屈辱，那深沉的悲傷令帕西斯心痛如絞，

    捂住耳朵，他跌跌沖沖地離開家，連柴火掉了也沒發(fā)覺，眼前一片血紅，胸口翻騰，幾欲作嘔。不知走了多久，他才靠著一堵墻，跌坐下來。

    如果我有翅膀！如果我有翅膀！

    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慟哭，拼命捶打壁面，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印，從沒有一刻比現(xiàn)在更痛恨這個鎮(zhèn)的人，痛恨父親，痛恨自己。

    恨身為人類的父親。

    恨沒有翅膀的自己。

    干涸千年的雙眼突然有了濕意，他迷蒙中感到一雙手輕輕拭去，動作和那個人一樣溫柔，連隨后響起的嘆息，也像極了他經(jīng)常在睡夢中聽到，母親的嘆息……

    莉拉看著熟睡的兒子，嘆了口氣。

    帕爾更沉默了。他從來沒像最近這樣，好幾天不寫一個字。而不管她怎么開導(dǎo)，他的反應(yīng)一律是端著無辜的笑容，指著喉嚨搖頭，讓她無從問起。

    天知道她有多久沒看到那樣天真無邪的笑臉了，她不相信兒子越活越回去，那么答案只有一個——

    帕爾越來越狡猾了。

    俯視兒子稚嫩的臉龐，莉拉握緊雙拳。

    村里的醫(yī)生是什么德性莉拉很清楚，所以她不花無謂的力氣，盤算該上附近哪個城鎮(zhèn)求醫(yī)，不想動身當(dāng)天，一對醫(yī)師夫婦搬到了鎮(zhèn)上。

    聽到消息，莉拉立刻把行李一放，拉著兒子直奔那對夫婦的下榻處，然后二話不說跪了下來。

    胡子花白的醫(yī)師一看就知道是個老實人，手忙腳亂地道，

    旁邊看熱鬧的村民七嘴八舌說明原委。生怕醫(yī)師拒絕，莉拉急切地道：

    不等醫(yī)師表態(tài)，村人合力將掙扎的莉拉拖出門，丟在雪地里。

    紛紛揚揚的雪花不斷落下，一個纖細(xì)美麗的女子跪在深夜的街上，執(zhí)著地注視面前的醫(yī)館。

    那是幕他永生難忘的景象。

    記不清是第幾次拉母親的袖管，他的心早已痛到麻木，連眼淚也流不出來。誤會了他僵硬的表情是凍的，莉拉心疼地拍拍他的小臉：說著，就要取下脖子上的長圍巾，他死命拽住，不讓她拿下。

    不要不要不要！他以激烈的肢體語言表達(dá)頑抗的決心，正拉扯間，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年邁的醫(yī)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借著手里的提燈看清莉拉的樣子，嘆了口氣，

    莉拉拜下去。

    在醫(yī)師和男孩的扶持下，莉拉踉蹌?wù)酒?，三人并肩走向敞開的大門。

    經(jīng)過半天的整理，醫(yī)館已不復(fù)白天亂糟糟的模樣。男孩好奇地打量柜臺后一個個小箱子，籃里的干果，三腳架上的瓦罐和天花板垂下來的草捆。

    醫(yī)師端來三杯熱氣騰騰的草藥茶。

    莉拉感激地道。帕西斯面露困惑，除了母親，他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善意。

    見醫(yī)師端詳兒子，誤會了他的意思的莉拉急忙解釋：

    醫(yī)師和藹一笑，拉近他，

    一看到醫(yī)師放下手，莉拉立刻迫不及待地問。

    莉拉捏緊裙擺，悲傷的目光定在手背上，

    醫(yī)師也聽得心情沉重。男孩握著母親的手，擔(dān)憂地審視她。

    莉拉哆嗦了一下，緊張地道：醫(yī)師沉吟片刻，搖搖頭：

    男孩趴在柜臺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老人從箱子里取出藥，秤量，放進磨里碾碎。注意到他的目光，醫(yī)師微笑道：

    他點頭。

    毫不遲疑地，男孩依次點出開過的箱子。

    醫(yī)師張口結(jié)舌，他剛才開了十幾個箱子，而且動作飛快，別說一個從沒接觸過草藥的孩子，就連資深的學(xué)徒也未必看一眼就記得住。

    莉拉浮起自豪的笑容。

    將熬好的藥遞給男孩，醫(yī)師對莉拉道：

    帕西斯差點噴出嘴里的藥汁，重重放下碗，一把抱住母親，戒備地瞪著醫(yī)師，只差沒在額頭寫上“色老頭”三字。

    莉拉滿臉通紅。這傻孩子！看病又不分性別！

    老人放聲大笑，朝內(nèi)室喊道，話音剛落，一個滿頭灰發(fā)的老婦笑吟吟地走出來。

    這次連帕西斯也紅了臉，退到一邊。

    莉拉笑著擺手，

    醫(yī)師摸了摸胡子?，斄盏闪怂谎郏横t(yī)師老臉一紅：

    醫(yī)師干咳一聲，迎視母子倆困惑的視線，道，

    莉拉驚訝至極，好半晌才回過神，眼里浮起欣喜的淚水。

    從那以后，他經(jīng)常到明克的醫(yī)館打工學(xué)習(xí)，只是多數(shù)在晚上或清晨這種沒人的時段，莉拉不希望村人發(fā)現(xiàn)醫(yī)師夫婦和他們有來往。

    他很喜歡擺弄藥草，遠(yuǎn)勝拉琴，因為音樂總是一學(xué)就會，而醫(yī)術(shù)就不同了，連他有時也搞不清楚藥草的分類和用途。

    踏著夕陽的余輝，他冒著風(fēng)雪跑回家，拿著下午和瑪琳一起做的香草餅。他不是沒想到揣在懷里保暖，但翼人的血統(tǒng)使他的體溫偏低，還是干脆提在手里算了。

    突然，他停下腳步，打量蜷縮在街角的身影：喬伊爺爺？他什么時候從橋下搬來這兒了？

    香草餅的香味鉆進鼻端，他一瞬間想上前分一個給他，隨即搖搖頭，撒腿就跑。

    分他一個媽媽就少一個，才不給他呢！

    “受人點滴當(dāng)涌泉以報?！?br/>
    母親的教誨浮現(xiàn)在腦海里，繞進小巷的他停下來，轉(zhuǎn)過身，朝巷口走去，這時，他聽見一個清脆的嗓音：

    有人！他反射性地躲在墻后，探出頭。從這個距離，他只能看到一個小身影蹲在喬伊面前，伸手要摸他。

    清亮的大喝從街道盡頭傳來，隨即出現(xiàn)的青年留著一頭棕色的短發(fā)，明朗的五官溢滿焦急之色?？辞迮⒌膭幼?，他叫道：

    女孩掛著撒嬌的笑容偎向青年，只蹭了兩下，棕發(fā)青年就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似地蹲下來，一臉無奈地瞅著她：

    肖恩一手按頭，呻吟不已。菲莉西亞順勢在他臉上親了一記，環(huán)住他頸項：

    給了養(yǎng)女一個爆栗，肖恩抱著她走向喬伊，彎下腰：

    女孩不解地望著突然噤聲的師父。

    青年苦笑，放下女孩，合掌禱告。菲莉西亞也一反剛才的嬉皮笑臉，跟著默念禱文。

    喬伊爺爺死了?。颗廖魉拐鹆苏穑植蛔杂X地握緊。

    肖恩抱起菲莉西亞，拐進另一條小巷。帕西斯最后看見的，是他被夕陽照得通紅的背影。

    此刻的他，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在他的人生里掀起多大的波瀾。

    碎裂的骨骸散落在地上，有些還殘留著血肉，散發(fā)出陣陣腥臭。看到這樣的景象，在場每個人都全身發(fā)冷，腿腳打戰(zhàn)。

    一個村民顫聲道。

    另一個年紀(jì)比較大的村民否決，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余人紛紛大叫，面露驚恐，有兩個甚至快要昏倒了。

    巨大的恐怖使眾人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tài)，其中一個沒發(fā)言的村民嘴唇蠕動片刻，突然喊道：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余人還是立刻猜出他說的女人是誰。因為他們的心也在迫切尋找一個通風(fēng)口，而整個鎮(zhèn)最適合做通風(fēng)口的就是那個“人”了。

    能夠驅(qū)使魔獸的只有上級魔族，莉拉沒有翅膀，只有一頭綠發(fā)表明她的異族出生，村人都不知道她是什么種族，此刻說她是魔族，倒也不能說全是冤枉?？墒抢蚶阪?zhèn)上住了近十年，受盡村人的欺辱，如果能反抗，早就反抗了，可見魔獸絕對不是她引來的。

    驚慌的人們沒想到這些，應(yīng)該說他們根本不愿去想，他們只要有個發(fā)泄的對象就夠了。

    不知誰喊了聲，點燃了狂躁的情緒。人人的眼睛變得通紅，齊聲叫囂：

    莉拉翻了個身，翼人的優(yōu)異聽力讓她捕捉到空氣里不尋常的波動。她揉揉眼爬起來，驚訝地看見原本應(yīng)該一片漆黑的窗外隱隱閃動著一個紅點。

    她低呼，推搡身旁的兒子，盡管看起來距離很遠(yuǎn)，以防萬一，還是保持清醒比較好。

    帕西斯好一會兒才醒過來，他一向淺眠，但今天是他十一歲的生日，明克夫婦特地邀請他們來家里聚餐，還拿出珍藏的好酒招待。從沒嘗過這奢侈品的他喝了幾杯后，就不醒人事了，連怎么爬上床的也不記得，自然睡得特別沉。

    明克和瑪琳也被驚動了，敲著門問道。

    莉拉連忙跑去開門。帕西斯則是望著窗外，因酒力而蒼白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他對小鎮(zhèn)的地形遠(yuǎn)比母親熟悉，很快判斷出起火的位置。

    說到一半，瑪琳不解地看著從床上跳下來，拉扯母親袖子的男孩。

    莉拉同樣困惑，然而對上兒子的臉，她立刻從他眼中領(lǐng)悟到悚然的訊息，打了個寒噤，

    帕西斯點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

    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莉拉恢復(fù)了鎮(zhèn)定的神情。

    吩咐完兒子，她轉(zhuǎn)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醫(yī)師夫婦，

    明克反應(yīng)比較快，瞪大眼睛，莉拉笑得苦澀：

    瑪琳也恍悟過來，焦急地道，

    莉拉沒有說出真正的目的，她想用自己和兒子做餌，引開村民的注意力，不然明克夫婦會成為他們的替代品，被憤怒的村人殺死。

    羅蘭，也許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莉拉在心里呼喚死去丈夫的小名，溫柔地看了眼已經(jīng)穿戴好等在一旁的帕西斯：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我們唯一的兒子的。

    實心眼的夫婦倆毫不懷疑，瑪琳快手快腳地包了些財物塞給莉拉，和丈夫一起送他們到后門。

    一離開醫(yī)館，喧嘩聲就乘著夜風(fēng)吹來，隱隱分辨得出里面殺意的叫囂。莉拉苦笑了一下，拉著兒子跑進一條小巷，然后轉(zhuǎn)了個方向，朝醫(yī)館的正面奔去。驚覺不對的帕西斯急忙拉住她。

    莉拉明知故問。

    帕西斯手指身后，連連跺腳。

    帕西斯眨眨眼，明白了母親的意思，幾乎在同時，用力搖頭。莉拉微微皺了皺眉：

    可是對我而言，你更重要?。∨廖魉辜钡每煲盁?。他也很感激、喜歡明克夫婦，但要拿母親的命來換，他說什么也不會答應(yīng)，自己的命倒無所謂。

    這時，遠(yuǎn)方的聲音大起來，夾雜著憤怒的咆吼，顯然事情敗露了。帕西斯鼓足全身的力氣將母親往原路扯，可惜他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四散尋找的村民，何況還有莉拉跟他較勁。不一會兒，一個村民就發(fā)現(xiàn)了他們：

    罷了，罷了，跟媽媽一起死，也不錯。知道大勢已去，帕西斯松開手。他的小提琴放在醫(yī)館沒帶出來，不然他會考慮用魔曲殺條血路沖出去。

    一直不肯逃走的莉拉反而拉著他跑起來，她想把村民們都引到這兒來，以免混亂中有人去找明克夫婦的茬。

    果然，越來越多的村民發(fā)現(xiàn)了他倆的蹤跡，呼吁更多的人圍堵。此刻正是夜與晝交接的時刻，群星俱隱，雙月無光，一根根火把點起，在夜幕中搖曳著。

    燒灼視網(wǎng)膜的火焰，映成暗紅色的天空下成排的屋舍，攢動的人群，狂暴的大喊，搖晃的視野……帕西斯驀然覺得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有點恍惚，而沒有注意到原本跑在前面的母親放脫手，將他抱在懷里。

    當(dāng)他察覺時，兩人已跌倒在地。

    興奮的叫聲凍結(jié)了他的血液，他掙扎著爬起，想查看母親的傷勢，卻被強按下去，牢牢擁在臂彎里。

    莉拉低聲道。神智因為劇痛而昏糊，忘了兒子不會說話。

    帕爾，別出聲……

    母親輕柔的告誡卻化作雷霆在他耳邊不住回響，瞬間，所有的景象都破碎了，他跌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暗，看不見也聽不見。

    年輕的男子的聲音。清冷、平靜，宛如九月穿過樹林的風(fēng)。黑暗潮水般退去，浮現(xiàn)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臉，和聲音一樣冷漠皎潔，銀色的長發(fā)披散在身后，蔚藍(lán)色的雙眼含著一抹難以察覺的悲傷，俯視一個趴在地上，口吐鮮血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狂笑，感覺卻更像是哭泣，他咳了好一會兒，笑聲才漸漸小下去，

    銀發(fā)青年鎮(zhèn)定地道，一手按著腹部，指縫里流出暗紅色的血液，

    中年男子叫起來，雙手激動地?fù)]舞，他突然噤聲，因為友人懷里的嬰兒哭了起來。

    羅里蘭塔瞪了他一眼，安撫左臂彎里的兒子，見一只手不夠，另一只手也搭了上來，完全忘了腹部還在冒血的傷口。

    桑苦笑，剛才那番話消耗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因此接下來的話極為有氣無力：

    羅里蘭塔冷冷地道。

    最后苦笑了一下，藥師閉上了眼睛。

    魔曲師嘆了口氣，神情平靜依舊，只有兩行清澈的淚水沿著頰滾落。祈禱完冥福，他抱著啼哭不止的兒子離開了充滿血腥氣的房子。

    燒灼視網(wǎng)膜的火焰，映成暗紅色的天空下成排的屋舍，攢動的人群……熟悉的景象一一掠過眼前，就連暴怒的叫喊，也殊無二致。

    …………

    躲在倉庫的一角，羅里蘭塔向來冷定的語調(diào)難得透出一絲不悅，原因是他懷里剛剛稍微平靜下來，又被嚇得大哭的兒子。他一邊喃喃著無意義的話，一邊拍打被襁褓包裹的小身子。從笨拙的動作，可以看出他是個沒經(jīng)驗的爸爸。

    哄了半天沒成果，羅里蘭塔微一苦笑，側(cè)耳聆聽遠(yuǎn)方的動靜。沉吟片刻，他一字一字道：

    話音剛落，哭聲立止。蘊含魔力的聲音封印了嬰兒的聲帶。羅里蘭塔輕輕將兒子藏在一堆木箱后面，露出不常笑的人特有的，青澀的笑容。

    爸爸……

    過去的記憶與現(xiàn)實的聲音混合，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沖擊著咽喉，擴散到四肢百骸，火燒似的疼。他痛苦地掙扎，試圖擺脫這非人的折磨，卻有一雙手緊緊鉗制住他，不讓他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度睜開眼睛時，視野一片潔白，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只有白茫茫的雪。他試著掙了掙，身體卻不聽使喚，反而是聲帶響應(yīng)了他的努力，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呻吟。

    他先是震驚，而后狂喜，連聲道：一心想看到母親驚喜的面容，完全遺忘了昏迷前的情景。

    莉拉沒有聽見。

    當(dāng)他精疲力盡地敲開雪，爬回地面，映入眼簾的是母親支離破碎的身體，整個背部被梨、鋤頭、釘耙之類的農(nóng)具撕得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兩只手臂掉在旁邊，是他爬出來時掙斷的。尸體已經(jīng)凍得比石頭還硬，褪去了最后一絲生機。

    之后的記憶完全不清楚，他好像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做。只記得回過神時，母親正對著他微笑。一絲笑意凝結(jié)在她完好的容顏上，平靜、安詳、充滿了幸福。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他依然不懂，為什么母親能那樣笑？在那樣的情況下，能那樣笑？

    他沒有哭，捧起一把雪，輕輕蓋在母親臉上，一直到整個身體都掩埋住。然后他站起來，走向醫(yī)館，去拿他的小提琴。

    一路上沒人攔他，人們看著他的眼神像看一個鬼怪。他來到醫(yī)館前，頓了頓，明克夫婦的尸體就躺在他腳邊。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道，

    寒冷的感覺消失了，伴隨屬于過去的悲哀一起沉淀，滲進了內(nèi)心深處那道從未愈合的傷口。取而代之的，是從傷口流出來，名為“痛楚”的鮮血，一*權(quán)，帕西斯自然有保留秘密的權(quán)利。

    “好吧，不說這些，但是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住了?！?br/>
    “喂喂，羅蘭……”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所有的東西都有，每天會有仆役來打掃，你三天向我報一次平安?！彪m然不刻意張揚，但羅蘭拿出氣勢時，真沒幾人抵抗得了。帕西斯也只能小聲反對：“我不喜歡有人侍侯……”

    “他每天是固定時間來打掃，你不喜歡，避開就是?！?br/>
    “我習(xí)慣把房間弄得很亂很亂，有時候還要實驗?zāi)Хê退巹?，她一個人忙得過來？”

    “只要你不把房子炸了，他一個人就能忙得過來。就算真的炸了，他也會找工匠在三天內(nèi)修好?！?br/>
    “萬一她來的時候我發(fā)作了怎么辦？全身割得血淋淋的，她一個弱女子不嚇?biāo)酪步兴??！?br/>
    “首先，‘他’是男的，讓女人來侍侯你太危險了；第二，他是個非常鎮(zhèn)定的人，哪怕你當(dāng)著他的面把頭割下來，四肢亂拋，他也會一聲不吭地把血擦干凈，再幫你安回去?！?br/>
    能想出的理由全被反駁光了，帕西斯挫敗地垂下肩膀：“隨便你！”他說得賭氣，其實心里滿窩心的，因為徒弟這番安排全是為他著想。

    羅蘭笑了笑，收起空碗，關(guān)懷地道：“餓不餓？我去煮點粥？”

    “粥不用?！迸廖魉雇峦律囝^，“嘴巴里都是姜湯的味道，難受死了，有沒有什么好喝的飲料？倒杯給我?！绷_蘭的表情變得有點怪異：“我熬了水果羹，不過……”

    “水果羹？很好啊，舀一碗給我。”

    “這個…水果是上貢的禮物，據(jù)說是師父那個時代才有的珍果，我特地帶來，可是看見你昏倒時，都摔爛了?！绷_蘭難得說話吞吐，“我只好做成水果羹，但剛才嘗了一口，味道怪怪的……”

    帕西斯面無表情地問道：“那水果叫什么名字？”

    “奧托姆果。”

    “哈哈哈！”帕西斯抱著肚子笑起來，“奧托姆果……那本來就是藥果??！去皮、榨汁吃的，你竟然拿它熬羹！”

    羅蘭窘得滿臉通紅，打定主意要將那個領(lǐng)主的親戚宰了！

    帕西斯好一會兒才止住笑，道：“拿給我喝吧，是你的心意，可別糟蹋了?！?br/>
    “是。”臉上殘留著尷尬的紅暈，羅蘭轉(zhuǎn)身離開。

    淡綠色的濃稠液體裝了滿滿一大碗，帕西斯喝著味道絕對不算好的水果羹，神情卻甚是柔和。羅蘭也不說話，忙著將真正的水果削塊裝盆。時間在兩人身邊靜靜地流淌，沖走污穢，將寧靜的感覺灑滿整個房間。

    “羅蘭?！?br/>
    “嗯？”

    “有沒有什么需要師父幫忙的？”帕西斯搖著湯勺，認(rèn)真地道，“比如暗殺、調(diào)查之類，我很擅長。啊，對了，我的分身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是吧？我去殺了他?！?br/>
    羅蘭驚詫至極，不得不確認(rèn)了一下：“你說的，是你那位分身，桑陶宛領(lǐng)地的神官嗎？”

    “對啊，我還有別的分身嗎？”

    “……”羅蘭無言以對。雖然他早就知道，帕西斯是個愛憎極為鮮明的人，但還是沒料到他這么絕，連“自己”也不放過。就他觀察，無名氏神官已經(jīng)是個獨立的人格，但終究是帕西斯分裂出去的，即使不當(dāng)他是條生命，面對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應(yīng)該也下不了手吧？

    感情有灰色地帶，一個沒有灰色地帶，只有黑白分野的人，是幾乎不可能存在的。要怎樣極端的過去，才孕育得出這樣的人格？

    想起那滴淚，還有對方睡夢里說的話，羅蘭忽然有些心疼，微笑道：“不用了，他也沒給我造成什么大的麻煩。而且區(qū)區(qū)一個你的分身，我還不至于對付不了?！?br/>
    “真的嗎？你可別跟我客氣啊。”帕西斯壓根不信，借著水晶鏡，他對曾經(jīng)發(fā)生在徒弟和分身之間的事一清二楚，“我的分身可不是好對付的。”

    “放心，他比你好擺平多了?！?br/>
    “這倒是?！迸廖魉箶Q眉，神色有一絲厭惡。羅蘭愣了愣：“怎么，你不喜歡他？”

    “豈止不喜歡！”帕西斯連舀兩勺水果羹塞進嘴里，像要抹去什么不快的回憶般狠狠咽下去，“他是我的分身，本來性格應(yīng)該和我一樣，可是創(chuàng)造過程中出了點差錯，讓他變成這個樣子?！?br/>
    “出了什么差錯？”

    帕西斯白皙的臉龐浮起淺淺的紅暈，咬著湯勺不回答，良久，才囁嚅道：“我想起了我的師父，結(jié)果他就……變得跟我?guī)煾负芟??！?br/>
    “師父的師父啊，那我該叫師公了。”羅蘭撫摸下巴，感覺非常的遙遠(yuǎn)，接著轉(zhuǎn)為困惑，“等等，像你師父的話，你該高興才對?！?br/>
    “高興個屁！”

    “你討厭師公？”終于找到問題的癥結(jié)了。

    “不是——”帕西斯放聲大喊，激動得呼吸不穩(wěn)。喘了會兒粗氣，他平靜下來，浮起陰郁的笑容：“我的臉，不配那樣的靈魂?！?br/>
    “……沒有人是天生邪惡的?！背聊蹋_蘭擠出蒼白的安慰。

    “卻有自甘墮落的人?！迸廖魉共恍祭浜?，甩了甩手。被這句話觸動，羅蘭自嘲一笑：“確實，結(jié)果已經(jīng)鑄成的話，計較原因也無濟于事。而且這般辯白，實在不適合我們。”

    “得了，別我們我們，你才不是和我一類人。”

    “什么，雖然不及師父的程度，我也絕對稱不上好人吧?！?br/>
    “好人？哈！”帕西斯發(fā)出狂肆的笑聲，眉間是蔑視一切的譏諷，“羅蘭，你也是做大事的人物，怎么會在乎世俗的規(guī)范？我早跟你說了，贏的，便是對的。有朝一日你統(tǒng)一了世界，就算你指著太陽說是月亮，星星說是土豆，也沒人敢吭個不字！正確、錯誤、道德、公理，全是假的！就連善惡也沒有明確的分界！人只分兩種，超脫了人性的和屈服于人性的，沒別的分法！”

    羅蘭不完全贊成他的說法，但是也不否認(rèn)有一定的道理，于是斟酌地道：“一半一半吧?！迸廖魉钩蛑?，輕輕笑起來：“你還堅持自己是壞蛋，根本是壞蛋的反義詞嘛?！?br/>
    “師父！我做的壞事還不夠多嗎？”羅蘭急了，一瞬間想沖出去做幾件罪大惡極的事讓對方改變評價。

    “壞事，哼，我說了好壞都由強權(quán)者說了算。退一萬步，就算你真是壞蛋，也是被我教壞的，何況你從沒真正被我教壞過?！迸廖魉共[起眼，掩蓋眸里的情緒，“別說思想、手段什么，那只是表面，你一直是原來的你，沒有絲毫改變——你和我?guī)煾甘且活惾?。”都擁有永不妥協(xié)，絕對純凈的靈魂。

    伊維爾倫城主再次啞口無語，他是不知道帕西斯的師父是怎樣的人，但從那位相象者，無名氏神官的身上找不出任何共同處，不禁懷疑師父是不是凍過頭發(fā)燒了。

    “我沒發(fā)燒?！笨闯鐾降艿男乃?，帕西斯板起臉孔。羅蘭發(fā)現(xiàn)他這份迅速的“變臉”本事和卡薩蘭城主很相似。

    “師父，我不想當(dāng)好人，你別再捧我了。你怎么也和暮一樣，像個傻爸爸?！?br/>
    “暮？”

    “就是巴哈姆斯?！?br/>
    帕西斯的瞳仁收縮了一下，用一種剔除了所有感情的語調(diào)道：“說到巴哈姆斯，他人呢？我怎么沒感到他的氣息？”

    “我把他留在宮里了。”回憶起臨走時義父的表情，羅蘭有些在意，“師父，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讓暮生氣的事？我本來以為他是吃醋，現(xiàn)在想來好像不是那樣?！?br/>
    無法和徒弟對視，帕西斯別開眼，暗暗穩(wěn)定心緒，毫無破綻地道：“那頭龍笨笨的，看著就想欺負(fù)，我捉弄了他無數(shù)次，他就算氣得想咬死我也不出奇。”

    “你這惡劣的家伙。”羅蘭笑罵，沒有真的放在心上，他自己也是個喜歡捉弄人的人。

    “我喝完了，水果給我。”帕西斯一手遞出空碗，一手張開。

    “歇會兒吧，醒來嘴都沒停過?！?br/>
    “我餓死了！兩碗水怎么夠！”

    羅蘭無奈，只好把果盆遞給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師父，師姐怎么縮水了？是你干的嗎？”帕西斯回他一臉茫然：“師姐？”

    “伊莉娜啊?！?br/>
    “伊莉娜？哈哈哈……伊莉娜！”帕西斯笑得前仰后合?？吹剿姆磻?yīng)，羅蘭仿佛被一根大錘敲中，腦袋嗡嗡作響，像報廢了似地一片空白，只回蕩著兩句話：我被騙了，又被騙了……

    對一個擅長騙術(shù)的人而言，最恥辱的莫過反過來被人騙，更別說是連騙兩次。

    雖然羅蘭不至于冒出“我不想活了”這樣的念頭，但心境也差不多，當(dāng)下面如死灰，兩眼無神。

    “她…她怎么跟你說的？”帕西斯捂住抽筋的嘴角，雙肩不住顫抖，“說‘師弟，我是你師姐’？”

    “……不是。”羅蘭咬牙切齒。

    “那是‘你本來應(yīng)該叫我?guī)熌?，看你可愛，退一步，叫我?guī)熃憔托辛恕?？?br/>
    “師父?。?！”

    “哈哈哈……”把徒弟的不幸視為己身的快樂，帕西斯再度爆笑。羅蘭握緊拳頭，強忍揍飛他的沖動。

    好半晌，笑聲才漸漸小下去，帕西斯抬起紅通通的臉，唇畔的笑意變得冰冷：“小心點，那女人很厲害?！?br/>
    “我知道她很厲害?！绷_蘭也冷靜下來，“不過她到底是誰？為什么認(rèn)識師父？還有她的力量的確是——”

    “哼哼，她是某人的兇器，針對我的兇器?！?br/>
    “兇器？”羅蘭皺眉。

    “嗯?！迸廖魉挂兄眍^，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語氣卻極為鄭重，“下次見到她，一腳踢她到天邊納涼，別跟她廢話。這種女人太危險了，談笑間能把你剝皮拆骨?！绷_蘭點頭表示收到，心里卻另有盤算，決定從伊莉娜那兒挖點帕西斯的情報。

    銀發(fā)青年察言觀色，不確定徒弟是否真的聽進自己的忠告，本想再勸兩句，臨時轉(zhuǎn)念。

    算了，反正伊莉娜不知道‘那件事’，讓他接觸也無所謂。

    無意間瞥見墻上的掛歷，帕西斯一怔：“今天11號了？”

    “嗯?！?br/>
    “我什么時候昏倒的？”

    “具體時間不清楚，應(yīng)該是7號?！?br/>
    “這么說我昏迷了五天?！迸廖魉灌?，轉(zhuǎn)頭端詳徒弟，發(fā)現(xiàn)他面色非常不好，眉頭皺起來，“你一直照顧我？有沒有通知下面的人？”

    “沒有。”羅蘭苦笑。第一天是沒想到，第二天是想到了不能通知——他要怎么解釋帕西斯的身份？

    “那你還不快回去！”

    “你還不能下床，我……”

    “我沒事了?！迸廖魉箵]揮手，“也別叫人來服侍，我討厭生人。倒是下次來，帶點好玩的東西給我?！?br/>
    “這里就有好玩的東西?！绷_蘭拉開床頭柜，拿出幾幅小畫像，“給你，當(dāng)代德修普家族所有主要人物的畫像，看著解悶吧?！?br/>
    “噢噢，羅蘭，你真是孝順的徒弟！”帕西斯歡喜地接過，然而才看第一張，他就僵住了，半晌，舉起來，一字一字道，“請問，這是誰？”

    “您的子孫之一，亞拉里特里菲曼德修普陛下。”羅蘭恭謹(jǐn)回答，肚子里笑得快抽筋。

    “不可能！不可能！這胖子怎么可能是我的后代！一定是抱養(yǎng)的！”

    “您認(rèn)為，大臣們可能在有直系親屬的情況下，擁一個養(yǎng)子為國王？”

    “那就是畫家丑化他！總之他決不可能是這個樣子！”帕西斯已經(jīng)有點歇斯底里了。與之相反，羅蘭還是一派鎮(zhèn)定：“很遺憾，幫這幾位作畫的是以標(biāo)榜寫實主義出名的著名畫家。不過聽說亞拉里特陛下年輕時也是個美男子，只是胖了才變成這樣吧?！蹦┝私K于良心發(fā)現(xiàn)，安慰了一句。

    帕西斯眼中的火苗稍微弱下來，陰冷地道：“羅蘭，你是故意的?！绷_蘭佯裝驚訝：“怎么會呢，明明是你說要好玩的東西，我才特地找出來?！彼f的無辜，眼神卻明白寫著“我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

    “臭小子！”咻的一聲，畫像飛了過來。

    “哈哈哈……”羅蘭閃身避開，揮手走向玄關(guān)，“真的氣不過，把它釘在門上，當(dāng)靶子射好了——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你?！?br/>
    “可惡?！迸廖魉沟梢曣P(guān)上的房門，嫌惡地掃了眼掉在地上的“東西”，沒興致再看其他的畫像。正想收起來，視線凝固在其中一張上。

    畫像里的青年留著烏黑的半長發(fā)，神情冷銳，藍(lán)紫色的眸子也射出凌厲的寒芒，清秀的娃娃臉予人稚嫩的印象。

    幽幽的嘆息逸出雙唇，帶著無盡的思念和哀傷。

    “菲莉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