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疏,更何況都是些底層人民。剛才錘殺二鬼子的時候倒是痛快,卻沒注意到那噴濺到衣服上的血跡。小鬼子作賊心虛,自知壞事做盡,早有一天會遭受懲罰,一個長的和豬頭一般的隊長找不到本多,立即反應(yīng)過來,朝著駐地大喊大叫,糾集鬼子來處理我祖父他們這些“刁民”。
眼看東窗事發(fā),眾人束手無策之時,天上突然降下一道閃電,直直地劈中鬼子宿舍樓的電線上,隨即又是一個大火球在里面炸響,玻璃全部都被震碎,樓內(nèi)一陣慘叫之聲,又有焦臭味傳來出來,隨后就沒了動靜,連個人影都沒跑出來。
突如其來的事故,讓工人們和那小隊長都是震驚無比,兩個年長的大哥率先反應(yīng)過來,將面前的豬頭也給勒死了。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有老天爺相助,就沒有留活口的必要了。此時東北邊民的血勇上了頭,眾人氣勢洶洶地進(jìn)了樓里,準(zhǔn)備把這些侵略者一網(wǎng)打盡,一朝洗刷積壓心里十多年的屈辱和憤怒。
不過樓內(nèi)的景象卻讓眾人立即泄了火。墻壁上一片漆黑,走廊里、房間內(nèi)都躺著形態(tài)各異的鬼子,好一些的渾身焦黑,眼睛睜地滾圓。更多的則是皮開肉綻,露出紅血白骨,已經(jīng)看不出人型了,四腳朝天,像只燒雞,雨水苕進(jìn)來,還滋滋冒著煙,極度惡心,幾個年輕一點的直接吐了。
這種情況下,眾人決定立刻就走,并約定將這事爛在肚子里,萬萬不可泄露出去。
當(dāng)時倭寇為了打擊東北抗日武裝,監(jiān)視、壓迫東北人民,大搞“歸屯并戶”政策,將分散村落里的老百姓趕出自己的家鄉(xiāng),集中遷到指定地點,組成日偽軍警直接控制的大村落,俗稱“人圈”,人員進(jìn)出都要嚴(yán)格檢查登記,這和納粹的猶太集中營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
但富城峪村是個例外。富城峪村被太子河包圍,全靠一頁吊橋與外界相通,幾年前關(guān)東軍進(jìn)村趕人,村民寧死不屈,鬼子就開槍打死幾個老人示威。正要燒毀房子的時候,村口那棵幾人環(huán)抱的大柳樹后邊突然躥出上百條又黑又粗的大蛇,只咬鬼子,不傷村民分毫。
鬼子損失慘重,殘余部隊落荒而逃,那些大蛇悉數(shù)返回大樹后面,仿佛有人指揮一般。
后來有一些穿著白大褂的鬼子又來了幾次,開始研究起那大柳樹來,用斧頭砍,用鋸子鋸,每動一下,樹干里就有蛇吐信子的“嘶嘶”聲傳來,樹干上亦流出鮮血一般的紅色液體。有人說這樹成了精,還有人說這樹干住著蛇王,庇佑十里八村。
倭寇深受中國文化影響,也覺得這事玄之又玄,不敢再輕舉妄動,歸屯一事只能作罷,不過倒是采了些樹液回去研究。
由于我祖父是工人里唯一個不住在人圈里的,且是行動的策劃者和主要執(zhí)行人,那豬頭的尸體就交由他來處理。
他背著個死人,一口氣跑出七八里地,口干舌燥,頭暈眼花,兩腿發(fā)軟,幾乎要昏倒在地,才看到那橫跨大河的百米吊橋,想起背上還有個死人,雞皮疙瘩就從身上蔓延開來。
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顫顫巍巍地走上那吊橋,卻感覺晃得厲害,心里暗罵自己窩囊:這吊橋平時閉著眼睛都能跑十幾個來回,現(xiàn)在卻連站都站不穩(wěn)。他躬起腰,讓那死人趴在自己背上,一手抓著,一手握著橋邊鐵索前進(jìn)。
他要走到橋中間把那人扔下去。
“撲通”,回聲傳來,水花順著激流向下漂去,祖父嘆了口氣,心說你殺了那么多中國人,搶了我們那么多東西,你死的不冤。
丟下這鬼子以后,他心里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轉(zhuǎn)頭準(zhǔn)備往家跑。可這一轉(zhuǎn)頭,卻把自己的魂都快嚇掉了:一個瘦弱的女人,手里拉著一個梳著西瓜頭的小女孩緊貼著他站著,這一大一小臉色慘白,穿著冬衣,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目光呆滯。
有鬼!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這兵荒馬亂的,有個孤魂野鬼也是正常,自己才不就送走一個?冤有頭債有主,自己反正是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不如裝作看不見,悄悄離開算求。
正當(dāng)我祖父準(zhǔn)備開溜的時候,那女子突然開口說了話:
“這位大哥,能否幫我母女二人尋得東海?”
聽口音像是膠東官話,古聲古色,咬文嚼字,嘴里還有熱氣吞吐。
這讓他渾身抖了三抖,是人?他沒有去想東海是個什么地方,他糾結(jié)的是,這娘兒倆他根本不認(rèn)識,而且肯定看到他把人丟下了吊橋,這樣的話…要不要把這兩個也滅了口,畢竟這事要是傳出去牽扯的可不是一丁半點。
想到這里他咬著牙,將這娘兒倆上下打量一番,眼里露出狠色。但思量半天,他終究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你從何處來?”他也學(xué)著那女子用老話問道。
“我從東海來?!迸踊卮稹?br/>
“既從東海來,何故尋東海?”祖父疑惑。
“不見東海,我心不甘。”這女子的聲音突然變得顫抖,我祖父感覺到她的情緒明顯激動,但臉上的表情卻毫無變化。
祖父見這女子哭的可憐,想撫其肩膀好生安慰一番,可沒成想他的手就像劃過空氣一般,從那女子體內(nèi)劃過。
鬼!我祖父這時候可真是嚇破了膽,轉(zhuǎn)身便逃,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腿如陷泥潭,不能移動分毫,他想大聲呼叫,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聲音都發(fā)不出。
那女子哭聲凄慘,喃喃道:“你也不是么?我母女二人苦等多年,竟落得如此下場!始祖,你拋棄了我們嗎?”那小女孩更是與她母親一唱一和,嚎啕大哭起來。
這慟哭響徹山谷,悠悠回蕩,直擊我祖父的心神,擺脫不開,他只覺得這哭聲若跗骨之蛆,直往那骨頭縫里頭鉆,頓時感到昏天黑地,頭暈?zāi)垦!?br/>
迷離之中他感覺自己好像與人說了好些話,卻又好像什么都沒說,瀕臨崩潰之時,隱約聽見耳邊有聲音傳來:
“你若不死,有緣再見!”
之后便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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