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嵐垂眸道：“陛下想知道什么？”

    “朕想知道，你為何會(huì)幫方二小姐？”李晟軒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你不惜兵圍裴府，只身闖裴家也要將她帶出，究竟是為了相府的人情，還是莫涵修訂的律法？

    他問得直白，方紫嵐先是一愣，隨即勾唇道：“原來陛下是為此事而來，難道諸葛大人沒有告訴陛下嗎？”

    她說著頓了一頓，眼中多了些許凌厲之色，“我只是不愿隔岸觀火罷了，至于旁人作何想，覺得我目的為何，都是旁人之事，與我無關(guān)?！?br/>
    李晟軒聽出她的不快，不再多追問，而是溫聲道：“你這個(gè)脾氣，怕是遲早要吃虧?！?br/>
    “吃虧又如何？”方紫嵐面上笑容更盛，眼底卻沒什么笑意，“不是還有陛下為我撐著嗎？”

    聞言李晟軒輕笑出聲，“好，朕為你撐著?！?br/>
    方紫嵐細(xì)細(xì)打量著李晟軒，像是要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然而除了真切，其他什么都看不出。

    她沉默了好一會(huì)兒，轉(zhuǎn)了話音，低聲道：“我聽說太皇太后娘娘要離京了?！?br/>
    李晟軒斂笑嗯了一聲，“待上元燈節(jié)過后，太皇太后便會(huì)帶裴宣昌去京外行宮常住了。”

    上元燈節(jié)過后？方紫嵐愣了愣，這么快，竟是連正月都沒有出，看來今年去玉璋宮請(qǐng)安的人應(yīng)是寥寥無幾了。

    見她沒有反應(yīng)，李晟軒忍不住問道：“在想什么？”

    “沒什么。”方紫嵐的神情晦暗不明，“我只是覺得，裴宣昌年紀(jì)尚小，并非繼任家主的最佳人選?！?br/>
    “的確如此?！崩铌绍幍暤溃骸安贿^裴瀟澤其人難堪大任，更何況比之他，朕寧愿相信太皇太后?！?br/>
    “相信？”方紫嵐重復(fù)了一遍這個(gè)詞，李晟軒微微頷首道：“玉成王便是長(zhǎng)在太皇太后膝下。”

    方紫嵐登時(shí)明白了，李晟軒所謂的相信，其實(shí)是相信太皇太后教育孩子的能力，畢竟她能養(yǎng)出李祈佑，就能帶好裴宣昌。

    思及此，她笑了笑，“陛下真是識(shí)人善用。”

    李晟軒也彎起了眉眼，笑道：“既然你都這么說了，莫涵何時(shí)能至刑部上任？”

    方紫嵐倏然冷了神色，“陛下說什么？”

    “朕對(duì)莫涵修訂的新法甚為滿意，年后便會(huì)正式推行?！崩铌绍幷溃骸巴菩兄耍顬楹线m不過。”

    “莫涵雖有才華，但也只配客卿之尊。”方紫嵐寒聲道：“推行新法的本事，他如今沒有，以后也不會(huì)有?！?br/>
    “此言未免過于絕對(duì)了?！崩铌绍幟C聲道：“所謂本事，原就是后天磨練而成，并非與生俱來。便是你，也不是天生的越國公?！?br/>
    “我既擔(dān)了越國公之職，便不會(huì)辜負(fù)其名?！狈阶蠉姑娉寥缢?，“可莫涵不同?！?br/>
    李晟軒皺眉道：“莫涵有何不同？朕同樣可以許他官職……”

    “陛下！”方紫嵐猛地打斷了他的話，深吸一口氣道：“推行新法何其艱難，不僅要權(quán)衡利弊安撫各方，更要?dú)⒎Q斷手段卓然，我……”

    她頓了一頓，咬唇道：“我可以豁出一切，但唯獨(dú)莫涵……”

    “你想代替莫涵去推行新法？”李晟軒截住了她后面的話，眉頭皺得更緊。

    方紫嵐沒什么猶豫，“倘若陛下有命，萬死不辭?！彼f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李晟軒徹底聽明白了，方紫嵐可以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可以豁出其他人的性命，但只有莫涵，不可以。

    “你……”李晟軒咬牙切齒，方紫嵐不卑不亢，“這是我的私心，還望陛下諒解?！?br/>
    “好一個(gè)私心。”李晟軒冷哼一聲，“方紫嵐，你可曾想過，縱然朕不在乎，旁人也會(huì)算計(jì)，你護(hù)得了莫涵一時(shí)，難道能護(hù)他一世嗎？”

    “護(hù)得了也好，護(hù)不了也罷，這都是我的事。”方紫嵐仍保持著行禮的姿勢(shì)一動(dòng)不動(dòng)，“便不勞陛下費(fèi)心了。”

    “方紫嵐，你為何……”李晟軒隱忍不發(fā)，一拂袖，沒有再說下去。

    方紫嵐抿了抿唇，欲再說些什么緩和一下，卻被李晟軒扯住手臂，帶到了他身前，“陛下……”

    “方紫嵐，你若要護(hù)著莫涵，便護(hù)著?！崩铌绍巼@息一聲，“推行新法之事，朕會(huì)另擇他人?！?br/>
    “多謝陛下……”方紫嵐說著想要掙脫，卻被李晟軒抓得更緊，“我說過，愿與你共擔(dān)，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會(huì)為你撐著。”

    他換了自稱，言辭真摯懇切，方紫嵐有些恍惚，“你……”

    她別過頭，不敢直視李晟軒，“陛下不必如此對(duì)我，不值得。”她說完毅然決然地甩開了李晟軒的手，后退了一步。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崩铌绍幧锨耙徊?，“方紫嵐，你當(dāng)真要把我推開嗎？”

    方紫嵐張了張口，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見狀李晟軒忽然笑了，“也好，至少在你心中，我有份量?！?br/>
    “什么？”方紫嵐神情訝然，李晟軒輕咳一聲道：“在中秋宮宴前，你將府中之人盡數(shù)遣走，只因局勢(shì)未明，你怕他們受牽連，對(duì)嗎？”

    方紫嵐神情一滯，“你怎么知道……”

    “可他們還是回來了?！崩铌绍幷J(rèn)真道：“他們沒有避開，我也不會(huì)?！?br/>
    不知為何，方紫嵐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只覺想躲。她下意識(shí)后退了一步，腳后跟踩在了廊柱邊，后腦卻并未撞上，而是靠在了李晟軒的掌中。

    “小心！”李晟軒伸手擋在了方紫嵐頭后，她不由地攥緊了手指，“陛下……”

    “我知道你與前朝有關(guān)，也知你與鬼門糾葛頗深?！崩铌绍庁Ｗ哉f了下去，“我承認(rèn)我在乎，但我更在乎的是，你什么時(shí)候愿意告訴我。”

    如此直白地說出他所知道的一切，還是第一次。沒有想象中的復(fù)雜，反而是說不出的輕松。

    月余不曾見到方紫嵐，他一直在想若是見了面，便把一切說開，從此以后再無避諱，該有多好?？烧遄迷偃?，卻覺得不妥。

    直到方才看出她的逃避，他終于下定了決心。見不到她的日子比他想的要難熬得多，即便身邊有人時(shí)時(shí)通報(bào)，可他仍止不住想見她的心情。

    像是胸中住了千萬只斑斕蝴蝶，翩躚欲出。

    方紫嵐嘴唇翕動(dòng)，聲音發(fā)澀，“原來，你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