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喝瓊漿玉液,住高屋大殿,仆婦小廝伺候著,林四郎如果爭氣,她弄個誥命當(dāng)當(dāng)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四郎啊,你小時候,大伯娘可沒少抱你,當(dāng)年你娘摔斷了腿,家里沒個女人照應(yīng)著,我還把延壽碗里的飯扒出來一半分給你呢!”
“我沒上過學(xué)堂,都知道老話說得好,一飯之恩,涌泉相報,反正你年兒子多,孫子也多,不愁沒人養(yǎng)老,你就過戶到我們名下,也算給你延壽堂兄盡盡孝?!?br/>
林四郎當(dāng)初年紀(jì)小,還沒記事,隱約有模糊印象,好像蔣大娘確實給過他一碗飯。
可他不傻,先不說兩家關(guān)系遠沒有好到可以過戶兒子,承嗣家業(yè)的地步,就林永昌夫妻臉上一副林家二房好像欠他們的嘴臉,他看得心里一陣不舒服。
一碗飯想要一個兒子,天底下哪有咋這么便宜的好事!
“大伯母,大伯,大家親戚一場,不想弄得太難看,你們今天如果是來慶祝侄兒考上秀才,這頓飯盡情吃,往后大伙兒鄰村而居,少不得有接觸,跟從前在清河村一樣,該怎么處怎么處。”
“倘若還有別的要求,恕我們家不能招待,出了院門離開蓮花村,給彼此留點顏面,畢竟一把年紀(jì),撕破臉大家都不好看?!?br/>
林四郎已經(jīng)極力壓住火氣,沒有說出更過分的話。
偏偏林永昌一副長輩尊嚴(yán)被挑戰(zhàn)的模樣,“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桌上,手掌用力拍著桌案。
“你娘就是教育你這么跟長輩說話的?別以為當(dāng)上秀才有多了不起,一天是我林家兒郎,你就得敬著我,你爹死得早,我作為林家男人,有教育你的責(zé)任!”
蔣大娘已經(jīng)自顧自跑進廚房,盛了兩大碗冒尖的大米飯出來,要不是有鄭氏攔著,還要將灶臺上沒端出去的菜也一起捧到林永昌面前。
她惡狠狠瞪了眼鄭氏,嘴里塞得滿滿的,還不忘沖林老太嘲諷道:“萬娘,不是我說你,你教育兒子、媳婦半點不上道,像這種不尊長輩,眼里沒人的混賬東西,早該休了趕出去的?!?br/>
鄭氏早不是當(dāng)初剛嫁進林家,時常受到大房欺負(fù)的軟弱女子了。
當(dāng)場斥罵道:“你算什么東西,跑到我家來嚼舌根,我又沒嫁給你那短命兒子?!?br/>
蔣大娘筷子氣得直顫抖,恨不得要戳到鄭氏臉上,被張氏撅著手腕,擋下來。
還沒用什么力氣,蔣大娘的手被折得變了形,疼得她痛呼出聲,碗筷都掉在地上,嘴里的飯更是咽不下去,隨著呼救聲全砸在衣領(lǐng)上,一粒都沒進肚子。
張氏一向厲害,加上最近一段日子跟順喜娘和村里幾個擅罵街的婦人,經(jīng)常聚在一起干活,罵人的話更是增進不少。
“姓蔣的你嘴里塞糞了,還是腦子里糊屎了?我們家怎么教育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說著她嗤笑一聲,眼里滿是鄙夷:“是,在座的誰有你會養(yǎng)孩子,林延壽十四五歲還在尿床,二十七八歲才討到媳婦,喝酒賭博,斗雞罵狗,你們那點棺材本都被他送給花樓里的姑娘了吧?”
“就你這家風(fēng),教育出這種不爭氣的兒子,還好意思跑到我家來指手畫腳,五六十歲的人,臉都不要了,還一飯之恩……什么飯,一碗你兒子吃剩下的餿飯!”
“怎么,你以為四郎年紀(jì)小不記事,當(dāng)年害得他腸胃病犯了,差點耽誤治療的事情,我們家就沒人知道了?”
蔣大娘臉色頓時不好了:“什么餿飯,什么腸胃病,那是他自己貪涼喝了湖里不干凈的水,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br/>
說著哭嚎起來:“老天爺啊,沒天理了,我好心好意幫人家照看孩子,到頭來還看出錯出來了!”
林老太都?xì)庑α耍瑥牟恢瞬灰樒饋?,能到這種地步。
她還活著呢,就有人上趕著搶她兒子了!顛倒是非黑白!
當(dāng)她死了不成!
當(dāng)年,她雙腿受傷,家里為了給她看病,一時亂成一鍋粥。
幾個兒子沒日沒夜干活,籌集醫(yī)藥費,媳婦們伺候在床,陪著跑了一趟又一趟醫(yī)館,當(dāng)時年僅五歲的林四郎成了無人照顧的孩子。
趙若霞又是個懶惰的,鄭氏還沒進門,照應(yīng)全家的擔(dān)子都壓在張氏身上,忙不過來的那段日子,只能把林四郎送到大伯家暫住。
誰知道半月后,張氏去接小叔回來時,身上原本還算干凈整潔的衣服,前胸后背都破了碗大的洞,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污糟地。
本就不算圓潤的小臉,硬生生瘦出尖銳的下巴,整個人精神狀態(tài)差得不行,一直捂著肚子,頭頂大顆汗珠往下掉。
一問才知,小腹疼的情況已經(jīng)持續(xù)三四天時間,大房家愣是拖著,既不去鎮(zhèn)上找大夫,也不去林家通知他們。
只一句:“小孩子淘氣,誰知道吃了什么東西,鄉(xiāng)下孩子皮實,熬兩天就好了?!?br/>
若不是考慮到小叔病情耽誤不得,張氏氣得差點要動手。
到了鎮(zhèn)上,大夫一瞧,說是晚點來,孩子就廢了,飲食不節(jié)加上沒休息好,才五歲大的孩子遭受成人都受不了的罪,張氏心里不知道多苦。
后來在她仔細(xì)詢問下,才知道,蔣大娘不僅讓他大冬天在冷水里洗碗洗菜,連吃飯都是他們一家吃完了,剩下的放到第二日才輪到四郎。
小小一團跟個包子一樣的男娃,窩在張氏懷里,再疼也咬著牙沒有喊出聲。
她將事情原委告知林老太時,邊說邊哭,幾次哽咽到說不出話。
林老太也跟著紅了眼,拳頭砸在腿上:“告訴大郎他們,腿不治了,不能為了我一個人,耽誤了一家子!”
林家兄弟回來后,得知弟弟遭遇,氣憤不已,都要去大房家討說法,被林老太攔下。
自此跟大房的關(guān)系越來越疏遠,幾年也說不到一句話。
林家大房自然是樂得擺脫窮親戚,若不是兩年前的大旱,他家斷不會上趕著跟林老太再續(xù)親情的。
上次扶海城那回,看在祖父母的面子上,沒忍心讓大房家的餓死街頭,救濟一把。
誰想到,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到頭來反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