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長生只略略皺眉,夏桐生所言雖然偏頗,卻也有些道理,他只得先將此事放下。卻未曾留意那夏侯琰本體殘余的血肉落在地上,滲入泥土,聚合成一條細(xì)長猩紅的蠕蟲,悄無聲息逃離了天孤城。
那殘體一路倉惶逃竄,靈氣飛速流失,地下泥土阻力便顯得愈發(fā)厚重,令夏侯琰舉步維艱。直到察覺頭頂傳來熟悉靈力,殘體頓時如蒙大赦,鉆出地面,細(xì)聲喚道:“吳寶!吳寶!胡巖風(fēng)何在?”
地面上已在長寧州地域內(nèi),一列瓊英士兵正在官道上策馬奔騰。為首一名小將聽那細(xì)聲呼喚時,用力一拉韁繩,停了下來,神識掃過,視線便落在路旁,忙翻身下馬,將那紅蟲接在手中,肅容道:“魔王大人出了何事,竟這般狼狽?”
這小將不過弱冠之年,卻生得硬朗如刀,卻神情柔和,溫潤得仿佛尋常書生,正是胡巖風(fēng)近年來頗為看重的偏將,名喚吳寶。
夏侯琰顧不得同他啰嗦,只道:“事態(tài)緊急,速速帶我去見胡巖風(fēng)!”
吳寶卻不動,只道:“王爺如今人在大周,卑職受命前往長寧,不敢擅離職守。容卑職另派人護(hù)送大人回瓊英等候。”
夏侯琰心內(nèi)焦急,紅蟲周圍靈氣散溢一刻未停,哪里撐得到胡巖風(fēng)回來。
他雖貴為七城之首的魔王,胡巖風(fēng)昔日甚至對他捧印歸降。然則如今那降將卻是香賢圣主的愛徒,地位崇高,非他如今能及。
夏侯琰縱然不甘,如今兵敗如山倒,卻不敢去直承香賢怒火,只能屈尊求助于胡巖風(fēng)。
豈料虎落平陽被犬欺,區(qū)區(qū)一個凝脈初期的偏將也敢對他推三阻四。
夏侯琰——那紅蟲嘶嘶出聲,又道:“天孤城危急,孰輕孰重,你可要判斷清楚?!?br/>
吳寶柔和笑道:“是卑職考慮不周,還請魔王大人恕罪。只是如今……不得不請魔王大人屈尊躲一躲。”
吳寶扭頭喚來部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打開。夏侯琰殘體亦是無奈嘆息,卻只得蠕動身軀,爬入木盒里盤曲歇下。
那木盒外有聚靈符加持,護(hù)住這殘體靈力不再散溢。夏侯琰趁機(jī)調(diào)息運(yùn)功,固定神魂,一面心道這凡人小子倒是心細(xì)如發(fā),便饒了他先前的退阻之舉。
不過一兩個時辰,那紅蟲突覺天旋地轉(zhuǎn),木盒劇烈震動,突然打開。
他愕然抬頭時,發(fā)覺已身在一條青石街道上。四周氣氛森寒,有無數(shù)兵馬影影綽綽包抄而來。
其旌旗飄揚(yáng),一為玄青底繡白銀盾,一為云白底繡金蟠龍,夏侯琰熟悉得很。昔日他正是被這兩面旗幟之主夏元昭打得落花流水、丟盔棄甲。
那紅蟲大驚,四處驚慌爬動,要尋個縫隙鉆入泥土中。不料那街中青石板卻被施了陣法,封住了全部退路。
他猛一仰頭,便望見不遠(yuǎn)處一座酒樓上燈火輝煌,將一個年輕武將照耀得仿佛神明一般,正坐在二樓露天席位上,手捧清茶,含笑觀望。
夏侯琰怒道:“吳寶!你竟敢忤逆犯上,膽大包天!”
吳寶仍是溫潤而笑,柔聲道:“魔王大人連城也丟了,茍延殘喘不過徒增笑柄,不如死了好。”
夏侯琰仍是聲聲怒罵,惡毒詛咒,長寧魂兵已圍了上來,將那紅蟲斬成一灘爛泥。他那淡紫元神自紅蟲殘軀中掙脫而出,顫巍巍要逃往別處。
為首的年輕將領(lǐng)卻射出一箭,魂兵利箭乃怨靈所化,能傷肉身與魂魄,嗖一聲穿透夏侯琰元神,將他牢牢釘在地上。
其余部屬亦是紛紛祭出飛矛長槍,利劍砍刀,如雨般招呼過來,將夏侯琰元神也絞殺得干干凈凈,化作了養(yǎng)分供魂兵吞啖。
那年輕將領(lǐng)容貌俊美,氣韻高華,想來生前地位崇高。只是面色發(fā)青,雙眼紅光爍爍,便平添了詭異陰森之感。他此時輕輕一踢胯||下戰(zhàn)馬,在僅剩了些許紅蟲肉泥的石板上來回走了幾次,突然厲聲道:“魔王殞落,天孤城破,凡有漏網(wǎng)者,一個不留!殺無赦!”
眾將士高聲應(yīng)道:“得令!”
城內(nèi)城外,俱淹沒在曈曈鬼影中,殺聲震天,仿佛群魔亂舞一般。
長寧百姓俱躲在家中,緊閉門戶,瑟瑟發(fā)抖。
在吳寶身旁隨侍的校官終有不忍,小聲道:“吳大人,這般折騰下去,不被殺死也被嚇?biāo)懒?,不如放百姓出城??br/>
吳寶卻仍是溫和笑道:“放出去便無趣了?!?br/>
那校官見這青年笑得溫雅如玉,眼神深處卻仿佛醞釀風(fēng)暴,令人望之膽寒,他后背竟陡生了冷汗,低頭躬身,后退幾步,再不敢多言。
吳寶卻有些索然無味,望向樓外,喃喃道:“也不多死幾個人,十分……無趣呢,長生哥哥。”
展長生已進(jìn)入天孤城中,無論外城區(qū)、內(nèi)城區(qū),都有眾多百姓傷亡。一片愁云慘霧中,眾人皆有些不知所措。
斬龍門中弟子,卻是全員存活,一個也不曾折損。
此時又個個俠義心腸,廣施丹藥救治。
天孤城魔王殞落,如今無主,若展長生有心,便可取而代之。
他自主城北邊的街道穿過時,便在權(quán)衡,不過須臾,又徑直放棄了這念頭。
天孤城池廣闊,他如今卻只有修業(yè)谷中一眾門人,不足百人可用。若是守城,便需重建護(hù)城結(jié)界,抵抗香賢圣宮同其余魔王挑釁,如此應(yīng)接不暇,哪來的時間修煉?
若是動用百萬魂兵,或可守住城池。但這天孤城卻并不值得展長生傾盡全力守護(hù)。
正思及此處時,展長生神識深處突然一動。
他停下腳步,卻不知為何有這奇妙感應(yīng),一時怔然。
展龍立在他身側(cè),出言提醒道:“乾坤戒。”
展長生依言而行,朝乾坤戒中檢視,隨即取出一枚小小的白銀梅花耳釘來。
白銀耳釘被一團(tuán)淡淡紅光包圍,紅光拉長出一條細(xì)線,飄飄搖搖,延伸至街道一側(cè)。
展長生抬頭望去,那紅線飄入的商鋪大門緊閉,外頭懸掛的招牌上書:南北通雜貨鋪。
他微微斂目,時隔久遠(yuǎn),那英氣十足的年輕女子卻仍是面目宛然,燭光明滅,映照出她清澈如水的雙瞳。
阿夏道:“天孤城北,有一家南北通雜貨鋪,掌柜姓趙,名叫趙中,若是走投無路,去尋他或可助你?!?br/>
“趙中原本姓夏,同我都是王府家仆出身,隨殿下鎮(zhèn)守西北。我習(xí)武,率鐵籬營隨軍征戰(zhàn);他從文,設(shè)法混入天孤城做了細(xì)作。此事不可傳入第三人耳中,若他問起,你只需說一句:是小小叫我來的。”
展長生循著那紅線邁步,輕輕一推,大門后的門閂應(yīng)聲折斷,他便輕易邁入鋪中。
紅線輕飄飄延伸,進(jìn)入后院。
一個身著褐衫,掌柜模樣的中年男子背靠緊閉的廂房房門,手握長劍,如臨大敵望向來者。他身后緊閉房門之后,清楚傳來一個婦人同三個孩童的驚恐喘息聲。
展長生輕易破了他布在院中的拙劣法陣,仍是一步步走近,只冷淡開口問道:“你就是夏中?”
那男子瞳孔頓時收縮得猶若針尖,舉高長劍指向展長生,顫聲道:“你……你究竟是……”
展長生又道:“是小小叫我來的。”
夏中手里的長劍咣當(dāng)落地,頹然跌坐在地,面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過了片刻方才嘶聲道:“小小……早就不在人世。長寧城滅,以她那性格,怎會偷生?”
展長生將那白銀耳釘緊緊攥在手中,冷淡問道:“你既然知道,為何仍茍活于世?”
夏中嘴唇顫抖,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展長生又道:“非但茍活,還娶妻生子,美滿度日?!?br/>
夏中面色愈發(fā)慘白,顫聲道:“不過是……為掩人耳目……”
展長生卻已厭倦,不愿同他多言,只垂目道:“鐵籬營早已覆滅,你這細(xì)作也不必再做了……”
夏中頓時神色一松,卻聽展長生轉(zhuǎn)而道:“我送你去陪阿夏罷。”
那男子神色遽變,才欲開口求饒,卻發(fā)覺胸口一涼。錯愕低頭時,只見那柄青鋼長劍穿透了胸膛。
通身力氣伴隨傷口血流涌出,夏中咳嗽時,鮮血噴濺,眼前頓時模糊起來。
恍然之間,仿佛重回年少時光,那少女紅衣如火,意氣飛揚(yáng),騎在一匹小小的棗紅馬上,長鞭一指眼前廣闊平原,朗聲道:“中哥,你敢不敢同我比試?”
隨后眼前便只有一片漆黑冷寂。
展長生面沉似水,握著長劍后撤。
夏中傷口處鮮血噴濺,頹然倒地。不過少傾,一道淡白魂魄悠悠自夏中眉心中漂浮出來,立刻被鎮(zhèn)魂碑吸納入內(nèi)。
展長生收回鎮(zhèn)魂碑,又將那梅花耳釘放入夏中手中,銀白耳釘立時被嫣紅的鮮血淹沒。他將夏中漸漸變冷的手指用力合上,轉(zhuǎn)身離了小院。
身后陡然爆發(fā)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卻連頭也不回,步出雜貨鋪。
暮色四合,四顧無人,唯有展龍立在門外,正候著他。
展長生方才記起手里握著長劍,雖不過一柄凡兵,他終究記得展龍不喜,急忙松手,將那長劍扔在地上,上前道:“師兄,我……”
展龍卻并未見如何慍怒,只神色如常,將他擁入懷中。
展龍胸膛寬厚溫暖,堅定如山,展長生閉上雙眼,靠在他懷中,“斬龍槍能斷因果,我怕斬斷了那人同阿夏的因果,故而……”
展龍道:“我知道。”
展長生又道:“我不該濫殺無辜,只是那人……”
展龍仍是道:“我知道?!?br/>
展長生便再說不出半個字來,只緊緊攬住展龍后背,不肯放開。
展龍輕撫他后腦,忽然再度開口道:“長生,若是我死了,你不許獨(dú)活?!?br/>
展長生神色一松,仰頭看向那魔槍,漸漸展顏笑開,柔聲應(yīng)道:“好?!?br/>
承君此諾,必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