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只有權衡知道,他和她又見了一面。
那時,她一身紅衣華服,滿頭珠翠,坐在燕王府主堂上座。
他則是朝服玉冠,立在下首。
遙遙相望,彼此無言。
很久很久,權衡轉身離開。
即將踏出殿堂的那一刻,身后傳來她的聲音,“權衡,你為什么還不死呢?”
權衡沒有回頭,平靜地道,“娘娘未死,權衡不敢死。”
走出燕王府,他仰頭望著天空,而后,緩緩地回頭,看著燕王府的白墻。
我的傻姑娘啊,如果我死了,誰來護著你呢?
權衡,不會權衡利弊,只會權衡情愛。
他喝了一口茶,眉目之間有著淡淡的倦色,“如此,我的故事說完了?!?br/>
我注視著他。這個少年時遭逢不幸,淪為內監(jiān),又從內監(jiān)變成了謀士,最終成為了一代權相的人啊,他的人生本便是傳奇。
只是,他愛著的人,眼里從來沒有容納下他。
哪怕,一眼。
連最初的溫暖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利益關系,他卻把一生都葬送在了她的身上。所謂王室衰微,權相飲酒作樂,一夜筑一城,但是表面上再是風光無限,內心便是愈發(fā)寂寞。
我終于知道,為什么看見他的那一刻,我會有一種那么強烈的壓迫感。
那是他拾起自尊的方式。
太卑微,卑微到了塵埃里的權衡,強迫自己高傲。
我忽然問他,“權衡,你后悔嗎?”
他看著我,眼角依然有濃重的紫色胭脂,“后悔?后悔是什么?我的一切,都是由我自己選擇的。我從來沒有想過給自己留后路,更遑論后悔了。”
“為什么要愛昭儀呢?”
他淡淡地一笑,“也許那個時候太凄涼了,卻遇見了一個對我溫柔的人;也許什么理由都沒有,便這樣愛了?!?br/>
其實,權衡又何嘗不是一個溫柔的人呢。
我可以想象,在燕王府門前,他回眸時,看著那堵白墻時,有多么的絕望與哀傷。所以權衡從頭至尾,所權衡的只有情愛了。
我忽然想起了宋繪。
兩個人都是枉自蹉跎,但是宋繪比權衡要幸運得多。
唐畫說到底,還是愛著宋繪的。而權衡,窮其一生,傾盡所有,始終未曾潦倒在昭儀的眼眸中。
其實權衡這樣的人,應該得到最珍貴的愛。
而王煢,注定給他的愛是不純粹的。
我甚至不知道,王煢到底愛不愛權衡,又有幾分愛慕呢。
欠王煢的,權衡已經(jīng)用了王家的昌盛補償她。
現(xiàn)在,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一個昭儀。
說實話,我心疼他。
扶蓁的手輕輕地敲了敲小茶幾,“為何想要風燈?”
權衡唇角勾起一絲弧度,似有若無,“不愿忘記?!?br/>
“為何不愿忘記?”扶蓁又問道。
既然昭儀愛著的不是他,那么來世記住了她,又有什么用呢?搞不好成為了像唐畫宋繪那樣子的一對怨偶。
權衡轉頭看著窗外繁華的街市,蒼涼地一笑,“若遇見她的來世,我必不再接近她,不再重蹈覆轍?!?br/>
扶蓁卻搖了搖頭,“你們本沒有緣分,來世再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萬一遇見了呢?”權衡輕輕地反問道。
扶蓁莞爾一笑,“其實,你放不下她,舍不得她。即便是來世,你也想要如同這一生一樣,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免她受宮廷血雨的侵襲,免她顛沛流離。你如履薄冰地為她創(chuàng)造出一個她幻想中的世界,她卻恨你怨你。權衡,不累嗎?”
權衡笑了,喑啞低沉,笑得蒼涼而無奈,“公子好縝密的心思。是啊,我不愿再接近她,卻依然固執(zhí)地想要呵護她。”
扶蓁低聲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可是昭儀依然過得不快樂,這也算與你的想法背道而馳了?!?br/>
“權衡,放手吧?!蔽医K是忍不住,如此說與他聽。
不知道誰竟然在茶幾上備酒了。權衡倒了一杯酒,緩緩地一飲而盡,良久,方道:“她是一個好姑娘。”
“她不愛你?!蔽颐鏌o表情地道。
“只是錯信了旁人,錯付了真心?!?br/>
“她不愛你?!?br/>
“在我遭逢□□的時候,是她陪著我?!?br/>
“她不愛你?!?br/>
“獨她會喚我阿衡,會讓我不要卑躬屈膝地行禮,會照顧我的感受?!?br/>
“她不愛你。”
權衡啞然失笑,對著我挑眉道:“姑娘好凌厲?!?br/>
我瞇起眼睛哈哈一笑,懶洋洋地對權衡道:“我也可以的。”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我笑嘻嘻地喚他,“阿衡?!?br/>
權衡:“……”
扶蓁眸光流轉,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其實我主要是要勸權衡,于是繼續(xù)勸道:“如果忘記一切,找一個歡喜你你也歡喜的女子,山高水長地過一輩子,不好嗎?”
權衡的執(zhí)念太深了,到得如今,竟然固執(zhí)地不肯放手。這樣的固執(zhí)讓我心中無奈又嘆息。
扶蓁看著權衡,微笑道:“我與你說一個故事吧,新鮮出爐的故事,還溫熱著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