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一個蘿卜一個坑,要想占好自己這個坑,就必須腳踏實地干活,否則你這個坑就要被別的蘿卜給占了,你這個蘿卜就要到別的地方去找坑。干我們這一行,憑實力吃飯,最基本的素質(zhì)不僅要能夠吃苦耐勞,更要能忍,忍下一切委屈和不公,如果想憑著花架子混日子,門兒都沒有??傊痪湓挘也还苷l介紹來的,不管有什么后臺關(guān)系,到我這兒就得努力工作老實干活,該學習就學習,該考試就考試,要不然競崗的時候過不了關(guān),我會讓你從哪來還回到哪兒去!”
這是夏薇到醫(yī)院報道的第一天,麻醉科主任梁英武對她的一段開場白。這段話一經(jīng)問世,就被夏薇刻在了腦子里。看來從一開始,領(lǐng)導(dǎo)就對她這個“空降兵”有了點偏見。梁英武三十出頭,相貌一般,但氣度不凡。走過身邊的時候會飄過一絲香水味,連他的辦公室都是香噴噴的。這人說話慢條斯理,卻句句含沙射影,讓你時時刻刻感受到強烈的危機感。他毫不掩飾對夏薇的偏見,其實不能說他對夏薇本人有偏見,讓他有偏見的是夏薇這種利用關(guān)系硬塞到部門里的人事方式。他曾留學歐洲,博士學位,精湛的專業(yè)技術(shù)至少在本院無人能出其右。他有資本驕傲,有資格俯視,還有不怕得罪任何人的書呆子脾氣。他每早必開會,晨會和早飯一樣。每開會必會要求同事們“兢兢業(yè)業(yè),虛心學習,做好每一件分內(nèi)之事;要求重視友情,以寬容、忍讓、友好的姿態(tài)和每一位同事和睦相處;要求善待病人,以誠懇、熱情、春風般的態(tài)度,和各類病人打交道;要求在工作中,少說廢話,不說閑話,見事做事,多干實事?!?br/>
這三項要求,夏薇打印在一張A4紙上,貼在辦公桌一側(cè)的墻上。每天一進門就能看到,嚴格要求自己。中南醫(yī)院在本市同行業(yè)中,擁有眾多驕傲的資本:擁有的博士最多,科研成果最多,醫(yī)資力量最雄厚,技術(shù)設(shè)備最先進,不止在本市,它在某些科目的醫(yī)學成就,不僅在國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甚至已經(jīng)走在國際的前列。這是醫(yī)科院校的畢業(yè)生們夢寐以求的人生舞臺,夏薇的人生畫卷能從這里展開,她深感自己是幸運的。
休息日,夏薇洗了幾件臟衣服。洗衣服時,發(fā)現(xiàn)兩件程麗虹的臟衣服也放在自己的洗衣籃里,便特意給挑了出來,放在了醒目的位置,提醒程麗虹及時清理。前三天,因為程麗虹來了月經(jīng),夏薇順手幫她洗過兩件衣服。后三天,因程麗虹患了感冒,夏薇再次幫她洗了兩件衣服。這才幾天,程麗虹竟然形成惡習,自己不洗衣服了。壞毛病不能縱容,再一再二可忍,豈能再三再四?
洗完衣服,夏薇又搞清潔,直到整個房屋窗明幾凈,累得她胳膊發(fā)酸。之后她又做了兩個菜,美美地享受了一頓,飯后捧起一本書,仰躺在小屋的床上。麻醉學專業(yè)類書籍,特意從網(wǎng)上訂購的,是林語鶯向夏薇推薦的。
林語鶯是麻醉科副主任,也是夏薇進醫(yī)院后接觸的第一位帶教醫(yī)師。她年約三十,膚白如雪,五官姣美。尤其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一種勾人魂魄的美。林醫(yī)師不僅美貌,性格也隨和、和藹、樂觀,有著極好的修養(yǎng)和內(nèi)涵,不論工作中遇到多么不愉快的事,也不會對下屬發(fā)脾氣。除了天生的美貌和柔和的性格,她還是一名優(yōu)秀的麻醉醫(yī)師。從事臨床麻醉工作多年,具有堅實的專業(yè)理論知識和豐富的臨床實踐經(jīng)驗,并長期進行醫(yī)學研究,出版醫(yī)學著作一部,先后獲得國家級、省級等多項科技成果獎。這些日子,她耐心地向夏薇介紹部門的基本情況,講解具體業(yè)務(wù)、操作流程,以及其他部門的相關(guān)業(yè)務(wù),一次次告誡夏薇說:“你要多看、多學、多練,多注意觀察別人是怎么操作??傊?,勤快沒錯,要細心,要膽大。當然,我也會創(chuàng)造條件讓你盡快上手?!?br/>
面對林醫(yī)師,夏薇總會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大學時代的豪情壯志又重新燃起。走上工作崗位的她,對人生還沒有什么奢求,只求端好自己的飯碗,有口飯吃;有一個在這個世間立足的位置,可以工作奮斗,也可以放心地養(yǎng)神休息;有被周圍人群認可并尊重的身份和成績,能夠讓自己安心、坦然、從容地活著,活得有個人樣。如果說理想,比較具體的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成為林語鶯這樣理論全面、技術(shù)精湛、膽大心細、有著從容鎮(zhèn)定的處事風范的醫(yī)務(wù)工作者。
程麗虹不止一次嘲笑夏薇說:“我的老天,我們是‘80后’,像你這樣給自己樹立楷模的人,怎么說也是異類了吧?”夏薇全然不理會,依舊遵從自己的意志。從林醫(yī)師身上,她強烈地認識到,要想做一名優(yōu)秀的麻醉醫(yī)師,首先要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醫(yī)師。除了熟練地掌握麻醉專業(yè)相關(guān)理論知識和技能外,還應(yīng)熟知內(nèi)、外、婦、兒等領(lǐng)域的基礎(chǔ)知識,必須做到“內(nèi)外兼修”。
因此,在林語鶯的推薦下,夏薇一口氣從網(wǎng)上訂購了十多本臨床實用的書,每天鉆研到深夜,希望對自己的工作有所幫助。夏薇發(fā)現(xiàn),讀書最大的好處,就是讓自己沒時間空虛,就算失戀,也沒時間咀嚼痛苦。
“叮咚”,短信音。
她拿起手機,心臟開始一陣急跳,屏幕上跳出了陳心宇的名字。
他:上班感覺咋樣?
她:還行。
他:住的咋樣?
她:還行。
他:在干嗎?
她:沒干什么。
他:出來見見?
她:見見干啥?
他:你想干啥?
她:沒想干啥。
他:妞,沒想我嗎?
夏薇對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陣,心里騰騰跳著,不知他究竟什么意思。她不再回復(fù),扔了手機,繼續(xù)看書。可是注意力再也無法集中,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想到他拉她進美發(fā)店的情景,想到他等她做頭發(fā)一等就是四個小時。任何時候一想起來那段時光,都會有溫柔的情緒從心底里蔓延……
夏薇恨不能立即沖出門去找他,不顧一切地告訴他自己是多么想念。當然,她沒有這么做??酥疲】酥?!克制!夏薇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想入非非了,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正在她坐臥不安、煩躁不已之時,門鈴忽然響起。夏薇趿著拖鞋打開門,十分詫異地看到陳心宇站在門外。她愣了神兒,目光凝在他的臉上。
“呵,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搬家這么久,也不請我來串串門?給你燒燒鍋啊!”他手里拎著一袋東西,笑嘻嘻地,對她這段時間遭受的煎熬渾然不覺。
“你有事嗎?”她問。
“我想吃你做的飯,可以嗎?”他側(cè)著身子擠進門,將袋子丟在地上,在客廳里站了一下,徑直走進夏薇的敞開門的臥室,放眼打量一番,“不錯,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啊?!?br/>
“到客廳里坐吧?!彼f。
陳心宇卻在床邊一坐,撲通一聲仰面躺下。
夏薇站在床邊愣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陳心宇突然抓住她的一只手,猛地一拉,她便猝不及防地倒在他懷里。他翻身將她壓在身子底下,不待她喊出聲來,滾燙的嘴唇就緊緊覆蓋在她的唇上。
一股清冽的煙草氣息直浸入夏薇的五臟六腑,直到她完全放棄抵抗和掙扎。長長的一吻,如萬丈光芒的太陽,如秋夜高懸的月亮,如水的皎潔清洗靈魂……這是兩人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這是個忘記了時間和空間的瘋狂之吻,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松開她時,她已是雙眼迷離、淚流滿面。
“不喜歡嗎?”他一改剛才的玩世不恭,變得一本正經(jīng),“你哭了?”
“或許我不該提,不過我一定得弄清楚,你那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女朋友……”
“嗨,你上了媽媽的當,中了離間計啊,我要有女朋友,這會兒還能在你這兒嗎?”
“什么?”夏薇困惑了,“那個洪鈺,不是你女朋友?”
“我的小傻瓜!”他捏捏她的小鼻子,“那是我媽故意安排給你看的,咱都接觸這么久了,媽媽略施小計居然就把你給瓦解了,你也太不了解我了吧?”
“是啊,我只知道你是個好人,對你的了解確實不夠。”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嗯?!?br/>
陳心宇走過一段彎路。在北京讀完大學,就被父親送往英國深造。當時他一點都不想出國,不想一個人離家太遠,但似乎是一種流行趨勢,父親那個交往圈里的人,孩子們一個個都被送往國外“鍍金”。迫于家庭壓力,陳心宇遠赴英國,一邊讀書,一邊和同學在當?shù)剡M行一些小規(guī)模的投資。畢業(yè)后被父親召回,進入天諾集團,為陳家企業(yè)效力。父親希望小兒子和大兒子一樣,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就這樣,陳心宇被父親安排進入集團下屬的房地產(chǎn)公司,大哥主管房地產(chǎn)業(yè)務(wù),父親本意是要大哥帶小弟,希望小兒子在大哥的幫助下,盡快成長起來。那時陳心宇也信心十足,立志大干一番,不辜負父親厚望。然而進入公司一年后,陳心宇發(fā)現(xiàn)自己仍然干著雜役的活,頭上掛著房地產(chǎn)公司副總經(jīng)理的名號,實際上手中一點權(quán)力都沒有,就連招個設(shè)計師,也必須由大哥點頭同意。
那陣子陳心宇很郁悶。和父親談心事,父親說,干什么事都要從小事干起,小事都干不了,能成大事?急功近利,急于求成,一點忍耐力都沒有,能成大事?因為過度清閑,也為排遣郁悶,陳心宇一度沉迷《仙境》、《傳奇》網(wǎng)絡(luò)游戲,從游戲中贏得高級裝備以及級別的不斷升級,不僅使他拋開了所有煩惱與不快,還獲得了不可代替的快感和成就感。也正是《傳奇》游戲里,他“邂逅”了XX電視臺娛樂女主持謝紫君,兩個人由網(wǎng)上走到網(wǎng)下,一見傾心。
謝紫君大他兩歲,也曾去過英國留學,說著一口還算純正的英語。相同的經(jīng)歷使二人一見如故,猶如久別重逢的老友。陳心宇迷戀她的高雅美貌、淵博學識,迷戀她散發(fā)著花香的飄飄長發(fā)和裊娜身姿;而謝紫君則欣賞他的英俊瀟灑,尤其為他出手闊綽一擲千金的派頭所傾倒。兩人閃電般地墜入愛河。周末飛香港購物,假期飛歐洲度假,化妝品全要法國貨,皮鞋必須意大利,服裝一定得國際名牌。除了身體,從謝紫君身上幾乎找不到任何國產(chǎn)的東西。
戀愛生活浪漫奢華,陳心宇覺得,她給他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快樂時光,和這份快樂比起來,任何付出都值得。這期間,在天諾的建筑工地上,出了一起事故。一棟在建的住宅樓,突然出現(xiàn)地基塌陷,建好的地下車庫給埋掉三分之一。問題出在建筑材料上,而負責建材的人正是陳心宇,事情很快被媒體曝光了,各大媒體瘋狂轉(zhuǎn)載,該項目被稱之為本市最大“豆腐渣工程”,天諾地產(chǎn)遭遇滅頂之災(zāi)。陳天諾視公司聲譽勝過生命,火冒三丈,指著小兒子憤怒責罵道:“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我把公司交給你,是為了讓你做生意,而不是讓你當官腐?。∽鳛橐幻芾碚?,企業(yè)消耗了大量資源,不僅沒有賺到錢,還造成了致命的損失,這是嚴重的犯罪!”
父親原本不贊成小兒子與謝紫君戀愛,指責她是貪慕虛榮的花瓶。出了官司的事,更把過錯歸咎于謝紫君,指出陳心宇之所以從一名有思想的上進青年墮落成不學無術(shù)的花花公子,就是受了這個女人的蠱惑,嚴厲勒令他遠離謝紫君。
天諾地產(chǎn)業(yè)務(wù)幾乎陷入停頓。陳心宇被盛怒之下的父親趕出家門。父親收回了他的車子,同時下令,家里任何人不準給他一分錢,并讓兒子自謀生路,從此以后必須靠自己的能力干事業(yè)過日子,不干出名堂,這輩子別進這個家門。
陳心宇沉浸于深深的自責之中,像喪家之犬在外租房居住。謝紫君的情緒似乎沒受什么影響,她勸慰了他幾天,很快就回到自己的軌道,照舊吃喝玩樂,瀟灑揮灑青春。這時他的經(jīng)濟也陷入空前的窘狀,根本無法再替她支付高昂的賬單。不久后她突然調(diào)入省里,據(jù)說遇到了貴人。還有一些不堪的小道傳聞。他沒有親眼所見,無論如何不肯相信,但這時她確實已不再像以往主動與他聯(lián)系,仿佛一下子不認識他似的,也讓他忽然覺得不再認識她。他幾次打去電話,她總以“忙”而推脫,他的自尊備受打擊,情感飽受摧殘,漸漸地心也涼了下來,大腦逐漸清醒,如同做了一場夢。的確,她的離棄給了他致命的打擊。有那么一刻,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陳心宇在外流浪的日子里,幸運地獲得了朋友的幫助,又通過高息貸款獲得了一筆資金,與一位朋友合作開了一家小公司,淘了幾輛成本低廉的二手汽車,通過出租掙錢,半年過去,生意開始逐漸步上正軌。
天諾地產(chǎn)項目的危機,一時無法扭轉(zhuǎn)。原本對小兒寄予厚望的陳天諾,此時的失望簡直無以言表。經(jīng)此打擊,他的肝病迅速惡化,最終帶著遺憾離開了人世。
因為夏薇的仗義出手,彌留之際的父親竟原諒了自己,這是陳心宇根本不敢奢求的事。當時望著病床上的父親,悔恨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他為曾經(jīng)犯下的錯,無法原諒自己。父親逝去后,律師出示遺囑,陳心宇得知自己獲得一定比例的股份時,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安葬完父親后,陳金宇著手所辦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車鑰匙送回弟弟手里,恢復(fù)弟弟的職務(wù)待遇。他欲安排陳心宇回到集團公司,而江姝也希望經(jīng)歷了挫折和失敗的兒子,能夠在泥沼上重新站起,奮發(fā)圖強,努力工作,全心全意守住父親創(chuàng)下的這份家業(yè),同時也干出一番屬于自己的事業(yè)。出乎意料的是,陳心宇謝絕了大哥的這份厚禮。曾經(jīng)的失職讓他在家族的事業(yè)上放棄了發(fā)言權(quán)力,但他仍然有權(quán)利選擇自己的工作,他堅持了自己的意愿。他的理由是,他目前要集中精力經(jīng)營自己的店面,分心不得。
在陳心宇遭遇事業(yè)重挫、情感重挫的最失敗的歲月里,洪鈺主動走近了他,并不計回報地一次次向他施以關(guān)懷與溫暖。因為家庭的緣故,洪鈺從上小學起,就跟在陳心宇屁股后面玩,可以說,兩個人是從小一起玩大的。后來陳心宇上大學去了北京,由于距離的關(guān)系,才漸漸地疏遠。再后來,陳心宇從國外回來,洪鈺已長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長成美少女的洪鈺與陳心宇再度重逢,就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當陳心宇與謝紫君陷入熱戀后,洪鈺一度對這段感情開始絕望??芍箨愋挠钤庥鍪?,洪鈺又重燃起希望。但陳心宇自始至終,對她只是兄妹情意,不知是不是太熟悉的緣故,那只愛情的小精靈,怎么飛也飛不到他的心里面來。而她,倒也不在乎,每次見面,依然跟他插科打諢,撒嬌耍蠻,那個性情和小時候幾乎沒有兩樣。在他眼里,她永遠是小時候那個長不大的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