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鸞正一正色：“奴婢去傳膳?！?lt;/br>　　言畢福身,便往外退。</br>　　顧巍抬眸看一眼女兒，又看看皇帝，幾次三番地躊躇之后還是起了身：“臣也先行告退……”</br>　　楚稷自看得出他是有話想與顧鸞說,就點(diǎn)了頭：“去吧?！?lt;/br>　　顧巍一揖,也向外退去。顧鸞出了房門，察覺到父親跟上來,心中便又緊張起來。她硬著頭皮一直前行,只作沒察覺父親跟著，直嫌膳房離得太遠(yuǎn)。</br>　　如此的“裝傻充愣”卻沒能維持太久,因?yàn)轭櫸≡诤箢^喊了她：“阿鸞！”</br>　　顧鸞微滯，只好蘊(yùn)起笑看過去：“爹？您怎么出來了。”</br>　　“一道走走吧，不耽誤你辦差?！鳖櫸∧_下未停，顧鸞只好跟他同行,走出一段,他才又開口,“你跟皇上……”</br>　　顧鸞心底一緊,抿唇不言。</br>　　顧巍側(cè)首，目不轉(zhuǎn)睛地打量著她：“皇上方才說‘家宴’?！?lt;/br>　　這倒真讓顧鸞一愣：“什么家宴？”</br>　　顧巍皺皺眉：“皇上說一道用膳，讓你我都隨意些，只當(dāng)是家宴?！?lt;/br>　　……有么？</br>　　顧鸞愣了愣,嘗試仔細(xì)回憶,卻發(fā)現(xiàn)自己方才心思不在那兒,記不起他是如何說的。</br>　　顧巍打量著她：“爹是說過不求你得封得寵，只要你平安。但這種事，你也不必瞞著爹爹?！?lt;/br>　　“……不是?！鳖欫[搖一搖頭,“我跟皇上……我們……”</br>　　顧巍看著她。</br>　　她一時(shí)不知該怎么說。</br>　　若說“我們之間什么都沒有”，那顯是假話。</br>　　可若說“確是有點(diǎn)什么”,那又好像并未到那一步。</br>　　他們之間的萬般情愫，都朦朦朧朧的。</br>　　顧鸞心底斟酌了良久才開口：“反正……爹您放心，宮里的事我心里有數(shù)，皇上……皇上我也是信得過的。他不是敢做不敢當(dāng)?shù)娜耍F(xiàn)下我既還在御前，就是沒有旁的事情，您不必操心太多。若來日……來日不在御前了，您也可放心，女兒會照顧好自己?！?lt;/br>　　這這番話聽得顧巍只嘆氣：“你可要想清楚，后宮可不是什么福地洞天。”</br>　　“人間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福地洞天？走哪條路都是冷暖自知，自己心里覺得值得就夠了。”顧鸞道。</br>　　顧巍聽得一愣，略帶訝色地又打量了她一番。</br>　　此次一見，他莫名覺得女兒好像不太一樣了。具體何處不同，他也不太說得出來，但單聽她方才那句話……理是不算深，可說出來聽著就像是經(jīng)過了許多大風(fēng)大浪。</br>　　看來這宮里的日子是磨人啊……</br>　　顧巍細(xì)一想，就有些心疼，覺得自己捧在手心兒里養(yǎng)大的女兒這近一年來指定沒少遭罪。</br>　　當(dāng)日的一頓晚膳用得分外沉默。顧巍生平第一次面圣本就拘謹(jǐn)，心下又擔(dān)心著女兒，沒什么話講；楚稷跟顧巍不熟，當(dāng)著顧巍的面又不太方便與顧鸞說笑，話也不多；顧鸞眼前面前一個(gè)君、一個(gè)父都不吭聲，自是更為安靜。</br>　　家宴散去時(shí)，三人不約而同地都松了口氣。</br>　　顧鸞將父親送至行館門口便折回來，進(jìn)了屋，就忍不住問楚稷：“皇上召奴婢的父親來蘇州，也不跟奴婢說一聲！”</br>　　“啊？”楚稷坐在御案前，從一大摞奏章中抬起臉，“朕沒跟你說嗎？”</br>　　顧鸞看得出他這是裝傻，瞪了一眼便不理他了，自顧自坐到旁邊的茶榻上去喝茶歇腳。</br>　　楚稷笑一聲，起身走過去：“朕是為公事叫他來的。此番河南空下的官職頗多，缺人手，朕打算讓他當(dāng)縣令去。”</br>　　顧鸞一懵，手里的茶險(xiǎn)些傾出來：“不行吧……”她吸著涼氣開口。</br>　　楚稷反問：“為何不行？”</br>　　“不是……不是不行?！鳖欫[放下茶盞，“奴婢是怕父親難堪大任。”</br>　　楚稷挑眉：“哪有這樣說自己父親的？”</br>　　顧鸞：“……”</br>　　她沒法跟楚稷說，她是真覺得父親“難堪大任”。上一世，父親就一直在家鄉(xiāng)，連家鄉(xiāng)的縣令都不肯做，覺得當(dāng)個(gè)師爺挺好，巴不得一輩子都別升遷。</br>　　這樣一個(gè)安于現(xiàn)狀的人，突然奉皇命遠(yuǎn)離故土，到河南當(dāng)縣令？她怕父親沒那個(gè)心思以致辦不好差事，把命丟了。</br>　　楚稷又笑道：“你放心，朕調(diào)他去不是因?yàn)槟?。朕今日下午已與他聊了許久，他在政事上是有些謀略的。”</br>　　“真的？”顧鸞抬頭看他。</br>　　楚稷一哂：“這話豈能兒戲。”</br>　　顧鸞這才放了些心。翌日，行館之中早早就忙了起來，因?yàn)橥砩弦c一眾官員一齊設(shè)宴，江蘇一地的大小官員幾乎都要到場。</br>　　顧鸞于是自晨起開始就在忙著照應(yīng)各處，晌午時(shí)又帶著宮人們浩浩蕩蕩地出了行館，去楚稷看重的幾個(gè)官宦人家先行頒賞。</br>　　這頒賞看似只是將賞賜送去便罷，其實(shí)禮數(shù)繁復(fù)。宮人們進(jìn)了門，先要由宦官宣旨，再由領(lǐng)頭的宮女說幾句客氣話。這幾句話得說得既不失天威又顯得親切，最好能讓底下的臣子感恩戴德。</br>　　上一世，顧鸞是到了四十多歲才開始辦這樣的差事的。一套嘴巴功夫練到六十多，早已練得爐火純青，就連笑容也能拿捏得恰到好處。</br>　　如今，她對這套東西仍是信手拈來。</br>　　齊家是當(dāng)?shù)刈畲蟮拿T望族，簪纓數(shù)代，如今掌事的家主是為年過七旬的老夫人。老人家歲數(shù)大了，容易感懷世事，前頭聽張俊宣讀頒賞的圣旨時(shí)還好，待得聽顧鸞說話時(shí)，老人家激動(dòng)得直落了淚。</br>　　后頭的小輩趕忙上前扶她，顧鸞也上前兩步，握住她的手，臉上仍含著笑：“老夫人定一定。皇上是因記得齊家的好，才有了這般賞賜。若老夫人反倒為這些傷了身，倒成了皇上的不是了?！?lt;/br>　　齊老夫人連忙抹淚，好生說了一番感念皇恩的話。</br>　　往后再去的幾戶人家也都與齊家差不多，顧鸞自知差事辦得漂亮，回行館的路上神清氣爽。到了行館門口卻碰上扎爾齊正出來，一眾宮人駐足見禮，扎爾齊的目光落在顧鸞身上，再看看后頭的一眾宮人就笑了：“大姑姑好氣派?！?lt;/br>　　“殿下說笑了?！鳖欫[朝他福了福，無意多留，便領(lǐng)著宮人們往里去。</br>　　扎爾齊朗聲：“今晚宴席，我也來，帶了莫格的美酒。大姑姑若有興致，我著人送些給大姑姑嘗嘗?！?lt;/br>　　顧鸞心下滯了滯。</br>　　這般一來二去，她多少知道扎爾齊的意思了，這于她而言算是“節(jié)外生枝”。好在她和楚稷已兩情相悅便也不怕什么，再者扎爾齊應(yīng)也快回莫格了，想是鬧不出什么事來。</br>　　又過約莫半個(gè)時(shí)辰，就開了席。席上官員逾百位，席面從廳中設(shè)到院子里。楚稷瞧著心情甚好，與官員們把酒言歡。顧鸞多數(shù)時(shí)候都侍奉在圣駕跟前，偶爾也出去瞧上一瞧，免得宮人們忙碌間不仔細(xì)，出了岔子。</br>　　酉時(shí)末刻的時(shí)候，她又出去了一趟。先去院子里瞧了瞧，見宮人們上菜、斟酒皆井井有條，就又去了廂房。</br>　　廂房里放著膳房剛端來的菜。宮人們?yōu)槊獠穗纫宦范诉^來會冷，都是先用食盒提來，便需進(jìn)廂房換了托盤再端上桌。</br>　　顧鸞邁過門檻，視線一掃，眼底驀地一震。</br>　　松鼠桂魚。</br>　　往事涌上心頭，她下意識地便攔了個(gè)宦官，問他：“那魚怎么回事？”</br>　　那宦官回頭瞧了眼，只道她是不識得那菜，就笑道：“姑姑，這是松鼠桂魚，江浙名菜?！?lt;/br>　　是啊，是江浙名菜。</br>　　顧鸞定神想想，自知上一世所聞的傳言中，他為這道魚惱火時(shí)似是尚未到江浙?？裳矍斑@道菜在江浙出現(xiàn)了……她還是覺得不要吃了。</br>　　萬一是傳言有誤，他再傷了手，還怪疼的。</br>　　她便搖了搖頭：“我瞧桌上已有道龍須桂魚，這松鼠桂魚不必上了?！?lt;/br>　　那宦官聽得一愣，還是揖道：“諾?！?lt;/br>　　這話傳下去，顧鸞就安了心。又四處看了看便折回廳中，席上酒過三巡，有女子入了廳，唱起評彈。</br>　　江浙姑娘的聲音糯而雅，曲聲曼妙出喉，合著琵琶音，字字動(dòng)人。</br>　　顧鸞定睛瞧瞧，這姑娘生得也標(biāo)致，盈盈抬眼間，眉目含情。</br>　　再仔細(xì)聽一聽，她便發(fā)覺這姑娘大抵并非歌姬。有些字句明顯氣息不足，不知是席上那個(gè)大戶人家的小姐日常學(xué)了來，專程到圣駕跟前獻(xiàn)曲的。</br>　　個(gè)中意味，席上君臣自然都明白。</br>　　為帝王者，坐擁天下，所過之處權(quán)勢、金錢、美人皆是他的。臣子獻(xiàn)上在圣駕來時(shí)獻(xiàn)上美女乃是好意，皇帝若是不收，便頗有幾分有意打臉的意思，多少讓臣子惶恐。</br>　　這樣的事，顧鸞上一世也見過幾回。那時(shí)楚稷雖已無心后宮，也還是會好好給一個(gè)封位，接進(jìn)宮去金尊玉貴的養(yǎng)著。</br>　　如今，他還年輕……</br>　　顧鸞心里突然難受得緊。</br>　　她也忽而發(fā)覺，自己原來并沒有那么“想得開”。哪怕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縱使入了后宮也不過是他三宮六院里的一個(gè)，此時(shí)此刻看著這江南美人坐在眼前彈著曲兒，她也還是心如刀割。</br>　　一曲終了，女子起座下拜，琵琶猶抱在懷中，半遮著面容。</br>　　江蘇巡撫也起了身，含笑揖道：“這是臣的一個(gè)外甥女，原不是蘇州人，年前才到蘇州來陪伴臣的母親。沒想到卻聰明得緊，閑來無事學(xué)這評彈，三兩個(gè)月就已像模像樣。臣想著評彈也是此地特色，總該請皇上聽上一聽，就讓她過來了?！?lt;/br>　　巡撫話畢，女子頷首輕言：“臣女獻(xiàn)丑了?！?lt;/br>　　楚稷淡笑：“張俊?！?lt;/br>　　張俊應(yīng)聲上前。</br>　　“先帶她下去歇息?！?lt;/br>　　有了這句話，事情便算有了定數(shù)，自然皆大歡喜。待得宴席散去，圣駕在眾人的恭送聲中先行離席，顧鸞隨楚稷一并回到住處，上了盞茶，就借著輪值告退了。</br>　　她心里難受，縱使宮中已有幾位嬪妃，并不多這一個(gè)，她也不想在屋里眼看著那位姑娘前來侍駕。</br>　　她怕自己做不到笑臉相迎，從此在他眼里就成了個(gè)妒婦。</br>　　顧鸞這般想著，心底一片黯淡。竭力提著心神讓宮人們將各處都安排好了，就徑自回了房去。</br>　　行至院門不遠(yuǎn)處，月色下遙遙立著一道身影，雖只能瞧見個(gè)背影，卻也可見并非中原服侍。</br>　　顧鸞定住心，開口朗聲：“殿下何事？”</br>　　扎爾齊聞聲回頭，拎了拎手中長頸的酒壺，笑起來：“來給你送酒啊?！?lt;/br>　　顧鸞抿唇。</br>　　其實(shí)她并未與他“說好”。在他提議的時(shí)候，她并未應(yīng)聲。</br>　　此時(shí)，卻有一股氣在心里頂著，她上前兩步，頷首：“殿下請進(jìn)來坐吧?！?lt;/br>　　“好?！痹鸂桚R一應(yīng)，就與她一并進(jìn)了院。顧鸞未再往屋中去，自顧自地坐在了院中石桌邊，扎爾齊便也坐下來。</br>　　她遞了個(gè)眼色示意方鸞歌取來瓷盞，便親手拿起那酒壺來倒酒。</br>　　“我不常飲酒，莫格的酒更是從未試過。”她輕聲道。</br>　　扎爾齊一哂：“那真該嘗嘗。我們莫格的酒啊，醇厚得很?！?lt;/br>　　嘗就嘗。</br>　　顧鸞心底自言自語道。</br>　　他房里現(xiàn)下有了別的美人兒，她飲個(gè)酒怎么了？</br>　　更何況……更何況他是真的要芙蓉帳暖度春宵，她雖是與扎爾齊同案而坐，院子里可還好幾個(gè)宮女宦官守著呢。</br>　　她沒什么可心虛的。</br>　　顧鸞這般想著，執(zhí)起盞來，一飲而盡。</br>　　扎爾齊抬眸想道一聲“慢著些”卻晚了，美酒過喉，雖醇卻烈，嗆得顧鸞猛咳出來：“咳――”</br>　　她直漲紅了臉，忙用帕子掩住嘴。扎爾齊在旁邊看得直發(fā)愣：“好好喝個(gè)酒，你怎么弄得跟報(bào)仇似的？”</br>　　“……”顧鸞答不上話，擦完嘴，只得說，“我不知這酒這樣烈?！?lt;/br>　　扎爾齊露出恍然之色：“怪我，該先與你說清楚?！苯又憧聪蚍禁[歌，“姑娘，可方便尋些下酒菜來？”</br>　　方鸞歌應(yīng)了聲“諾”，就先出了院，往膳房去。院子里的幾個(gè)宦官也機(jī)靈，見狀已有人去沏了茶來備下。</br>　　.</br>　　夜色之下，萬籟俱寂，天子所住的院子里只余火燭芯兒偶爾發(fā)出的嗶啵聲響。楚稷坐在桌前，沉思不語，張俊抬眸打量了好幾眼，也不敢貿(mào)然攪擾。</br>　　皇上想事的時(shí)候，總是不喜有人攪擾的。</br>　　于是，楚稷這一想便想了半晌。</br>　　其實(shí)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將他困在了其中，讓他忍不住地想了一遍又一遍。</br>　　――方才宴席散時(shí)，他隱約聽見蘇州知府問宮人了一句：“松鼠桂魚呢？可是廚子病了？”</br>　　或許因?yàn)榍皫兹盏膲艟?，楚稷聽到這四個(gè)字忍不住地扭頭掃了一眼。</br>　　他知道，松鼠桂魚乃是本地名菜，既要安排宴席，當(dāng)?shù)毓賳T十之八九會備下，還會找名廚來做。</br>　　而蘇州又不是河南，會做好這道魚的廚子在當(dāng)?shù)鼐陀胁簧?，便是有意尋訪名廚也算不得鋪張，他亦不會為此動(dòng)怒，這魚做也做得。</br>　　可這一回頭，卻聽那被問話的宮人回道：“大姑姑說已有一道龍須桂魚了，便不必再上那松鼠桂魚。”</br>　　“哦……”蘇州知府面露了然之色，似是還覺得大姑姑思慮更周全，覺得不上也無甚不妥?？沙⒙犜诙?，心里卻一滯。</br>　　或是因?yàn)橄惹靶闹幸汛嬉捎?，他便對這事留了意，一遍又一遍地再度揣摩起來：當(dāng)真只是巧合嗎？</br>　　雖是“無巧不成書”，可她若平白對一道魚留意，也著實(shí)沒有道理。</br>　　她是不是也真的感覺到了什么，和他一樣做了夢，亦或見到些幻境？</br>　　那些夢與幻境，或許也和他的一樣模糊而斷斷續(xù)續(xù)。所以她雖知有此事，卻不知事在河南，不在蘇州？</br>　　楚稷忖度著，不知不覺便比先前見到那小女孩時(shí)更確信了這等猜測，繼而不知不覺笑了出來。</br>　　倘若真是那樣，他能體諒她不敢說，因?yàn)榕卤慌匀丝醋鲅?，可他并不會視她為妖異?lt;/br>　　他會覺得他們……嗯，更般配了一些，天造地設(shè)。</br>　　張俊猶自垂首立在旁邊，余光忽而脧見皇上笑了，猜想他所憂慮之事該是有了結(jié)果，終于上前了兩步：“皇上，時(shí)辰已很晚了?！?lt;/br>　　楚稷回神舒氣：“安置吧?！?lt;/br>　　張俊又道：“那位唐氏……”</br>　　楚稷：“哪個(gè)唐氏？”</br>　　“巡撫大人留下的那位唐氏?！睆埧」?，“皇上可要傳召？”</br>　　楚稷這才想起來，身邊還添了個(gè)人。</br>　　“讓她先睡吧。”他頓了頓，“明日一早傳旨封昭儀位，按例撥宮人下去，吩咐他們好生侍奉?！?lt;/br>　　張俊一聽就知，這是不打算見了。</br>　　不是今日不打算見，而是這些日子大抵都不想見，所以才怕宮人怠慢，要吩咐好生侍奉。</br>　　跟著又聽皇帝問：“阿鸞呢？”</br>　　張俊回思了一下：“方才輪了值，該是回去歇了。”</br>　　楚稷點(diǎn)點(diǎn)頭，未在多言什么，沐浴更衣之后便也睡下了。</br>　　.</br>　　長夜寂寂，顧鸞做了一宿的夢，一會兒夢見生辰那日的禮物，一會兒夢見楚稷帶她逛燈會，一會兒又夢見他左擁右抱，好一群花容月貌的嬪妃。</br>　　她于是整整大半夜都睡得不踏實(shí)，三更過去才慢慢睡得昏沉。天明時(shí)分，方鸞歌推門進(jìn)來，叫了她兩聲見她不醒，又想了想她昨日喝了多少酒，就去替她告假。</br>　　御前宮女們告假都是跟她告，宦官則是找張俊。而他們兩個(gè)是掌事，所謂的告假便是相互知會一聲即可。方鸞歌就朝皇帝的住處尋去，到了院子里，托人進(jìn)去請張俊出來。</br>　　門口候命的小宦官進(jìn)了內(nèi)室，在張俊耳邊稟話：“大姑姑身邊的鸞歌來了，請公公出去一趟。”</br>　　不及張俊開口，皇帝放了放手中的奏章：“什么事？讓她進(jìn)來吧?！?lt;/br>　　那小宦官復(fù)又退出房門，喊方鸞歌進(jìn)來。方鸞歌進(jìn)屋叩拜，覺得喝醉了這事聽來怎么都不好聽，就替顧鸞遮掩道：“大姑姑身體不適，讓奴婢來告?zhèn)€假。”</br>　　“她怎么了？”楚稷問了句，接著便索性起了身，“朕去看看她?！?lt;/br>　　“……”方鸞歌一慌，趕忙也起了身，疾步跟出去。</br>　　一句話在嗓子里卡了大半路，眼看住處離得不遠(yuǎn)了，她怕背上欺君的罪名才不得不實(shí)話實(shí)說：“皇上……皇上別擔(dān)心，大姑姑實(shí)是昨晚喝了些酒，喝醉了，沒醒……”</br>　　楚稷腳下一頓，眉頭擰起：“喝酒？”</br>　　“是……”方鸞歌越說聲音越虛，在他的注視下連頭都不敢抬，“昨天……昨天扎爾齊殿下尋過來，給姑姑送了些莫格的酒。姑姑就……就嘗了嘗。誰知那酒烈得很，三盞下去就醉了……”</br>　　她這話，其實(shí)也在大著膽子欺君，不能深究。</br>　　足足三盞，烈不烈早就嘗出來了。</br>　　方鸞歌于是說完就繃住了心弦，盼著他千萬別深想。心里直覺得自己仿佛一個(gè)江湖好漢，為了義氣連命都能不要。</br>　　卻見皇帝神色一沉，提步就又向前走去。</br>　　“……皇上！”方鸞歌趕緊跟著，可他大步流星走得極快，直令衣袍生風(fēng)，也令人望而生畏。</br>　　進(jìn)了院門，楚稷半步都沒停留，直接進(jìn)了正屋、又拐進(jìn)臥房去。</br>　　駐足左右一看，床帳果然還闔著，是沒睡醒的樣子。楚稷幾步上前，一把揭開幔帳，床上安睡的人便嫌光線太亮，皺一皺眉，轉(zhuǎn)過臉去。</br>　　“……”楚稷陰著張臉，氣不打一處來，“阿鸞?！?lt;/br>　　她沒反應(yīng)。</br>　　“顧鸞?！?lt;/br>　　她翻了個(gè)身，徹底背對著他了。</br>　　一股無名火直沖頭腦，楚稷沉聲：“去沏濃茶來?！?lt;/br>　　身邊的宮人都看出他心情不好，只消片刻，就有茶奉上。</br>　　楚稷睇著顧鸞：“去取湯匙來，給她喂下去。”</br>　　說罷轉(zhuǎn)身，幾步行至茶榻前，面色鐵青地落座。</br>　　身邊的宦官取來湯匙后遞給了方鸞歌，方鸞歌提心吊膽地扶顧鸞翻正過來，舀了勺茶，撬開嘴唇喂進(jìn)口中。</br>　　顧鸞其實(shí)原也未醉得那么厲害，睡了一宿更已過了勁兒。這般被一喂就醒了，咳地一聲，嗆醒過來。</br>　　“干什么？！”她滿目驚異地扭頭看鸞歌，下一瞬便看見了與拔步床遙遙相對的茶榻上，九五之尊正側(cè)支著額頭，冷笑漣漣：“看來和扎爾齊飲酒飲得挺痛快？”</br>　　這話由他說而出，可謂罕見的陰陽怪氣。</br>　　言畢，他一聲冷笑。</br>　　呵。</br>　　他都沒跟她喝過酒，更沒見她喝醉過。</br>　　楚稷越想越是惱火。</br>　　顧鸞怔了怔，低頭看自己的衣服。</br>　　她因昨晚喝的大醉，衣裙更本沒脫，雖被睡得皺巴巴的不宜面圣，但見他生氣也就顧不上去換了，只得低頭草草地先理上一理。</br>　　楚稷冷眼看著她，有意板著張臉，等她過來謝罪。</br>　　她很快下了床，穿上鞋子，起身――眼前驟然一黑，顧鸞只覺殘存的酒氣沖得太陽穴一跳，整個(gè)人就往前栽去。</br>　　“阿鸞！”楚稷驀地起身，幾步?jīng)_至她面前，一把將她扶住。</br>　　“……”因在近前得以先一步扶住顧鸞的方鸞歌抬眸一瞧，就不動(dòng)聲色地松了手，還退開了兩步。</br>　　張俊忍不住給方鸞歌比了個(gè)大拇指。</br>　　――很不錯(cuò)，有眼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dòng)不動(dòng)，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dòng)，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