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至昏迷前,成德都沒有停止那看似偏執(zhí)的叩首，這一下倒真是大病了一場。
玄燁則以巡視天津為由留住稍直口，住在天津總兵趙良棟府上。玄燁不欲公開身份，趙良棟誠惶誠恐自不敢對外泄露一丁點(diǎn)兒消息，便是對妻兒老小也只說玄燁是京城里的貴人,平日里不得擅自前去打擾。
玄燁這邊安頓妥當(dāng),便命人去傳張霖，待張霖趕來見駕,已是兩日之后了。
張霖本意為皇上叫他來是要問成德的事情,卻不料皇上竟只字未提成德的事,只是極稀疏平常地和他聊了會兒，又問他有沒有心入仕為官。張霖出身商賈世家,且不說他家里的母親有多么看重身份門第，便是他自己也是有心博取功名光宗耀祖的。而如今雖不知為何皇上會如此問他，但小心謹(jǐn)慎的如實(shí)作答總沒有錯。試問又有哪個皇帝會不喜歡壯志報效朝廷的臣民呢。
可等張霖說出來之后，卻突然發(fā)現(xiàn)或許自己想錯了。因為那原本高高上座，隨意雍容的帝王竟忽然沒了聲音，不僅如此，張霖甚至感覺到連身邊的空氣似乎也隨即凍住一般。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再出，腦門上已漸現(xiàn)豆大的汗珠。
玄燁冷冷盯著張霖，眼神如刀般凌厲地刮過去，露在馬蹄袖外握著茶盞的手指因用力過度漸漸發(fā)白。他心中冷笑著，好個報效朝廷！容若心心念念要報效朝廷，博取功名！如今你也要報效朝廷？！你們這一個一個的——哼！張霖啊張霖，若這真是你自己的志向，朕可以賞你！若讓朕知道你這是為了糾纏容若想出來的手段，你就不怕到了官場，朕會忍不住殺你么？！
良久，玄燁深吸口氣，斂去眸中冷厲，終于慢慢開口，道：“朕三日后便回京，你……且跪安吧！”
玄燁的聲音中透著一股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疲憊，張霖就算聽得出來，此時也不敢多嘴，只得依言跪安告退。他想不明白皇上今番招他來所謂何事，但他可以肯定，皇上絕對不只是為了問他將來的志向這么簡單。想到皇上最后那句‘三日后回京’，張霖忽然一凜，他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但既然想到了，他便再不敢耽擱帶著一肚子的疑惑和忐忑匆匆趕回了張家。
而玄燁自張霖走后，則獨(dú)自一人去了書房，揮退左右之后，他提起一支筆緩緩地在那雪白的宣紙上寫起了字。每寫一筆便有晶瑩剔透的水珠悄無聲息地滴落下來，玄燁一聲不吭，放任那些平日里極為罕見的水珠滑下眼角，滾過臉頰，視野模糊間，他只聽得到那些水珠一顆顆重重地砸到宣紙上，砸到他筆下那個人的名字上——容若，我不相信憑你的聰明會猜不到張霖今天來見的人是我！若你心里有我，自然能自張霖嘴里套出話來，我會再等你三天！三天！若你不來見我，我們，我們……
——玄燁猛地昂起頭，狠狠閉上眼。他不愿再想下去，可他那從小成長起來的自尊卻逼著他不得不想下去。古人言，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好吧，他們之間雖然沒有侯門也沒有蕭郎，但是他會回宮，從此再不糾纏于他！
放手吧，你看，他都那么卑微地跪在地上乞求你放開他了，而你到底還在堅持什么呢？玄燁想不明白，自己這般堅持到底是為了什么，他只是知道，對于容若這件事，在漫長的將近兩年的時光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糾纏，他的心已經(jīng)由最初的火熱慢慢變得冰冷。
這一天，玄燁將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不準(zhǔn)任何人打擾。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等待的延長，他感到自己的心漸漸由冰冷變得破碎不堪，而三天之后，心口那種時時刻刻抽搐般的鈍痛他竟然已經(jīng)習(xí)慣。這個結(jié)果，他似乎在決定選擇等待之前就已經(jīng)意料到，此時不過是麻木的接受罷了。
玄燁似乎一分鐘也不愿在待在這個地方，第四日的清晨，天還未亮便帶著侍衛(wèi)擺駕回京。
趙良棟不知皇上此行所謂何事，見皇上走得匆忙，也只以為是京中出了什么重大國事。而只有玄燁心里明白，他此時這般行色匆匆，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最后一絲尊嚴(yán)而已——容若，就算你天亮趕來，我也不會再給你一絲一毫接近我的機(jī)會！今生，朕是君，你是民，除此之外再無交集！
這一行，玄燁傷心欲絕，成德卻是在生死線上徘徊一遭。張霖那日回去之后，原本就是直奔成德所居的客院，可剛邁進(jìn)門口，就看見屋里屋外一幫奴才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光景。他忙加快腳步，拉著個小斯詢問情況，這才知道原來是這兩天昏迷不醒的成德今日竟發(fā)起了高燒，如今張家的總管請回的大夫正在為成德針灸，以至于指使得一眾奴才們?nèi)绱嗣y。
一聽成德病入膏肓，張霖哪里還能冷靜下來，忙推開那小斯，幾步?jīng)_進(jìn)了屋里。他腦子很亂，想著皇上今次微服私訪天津的目的，以及皇上最后那句話的隱意，張霖看著床上面色蒼白渾身輕顫的成德，不知不覺冷汗已經(jīng)浸濕了后背。
他已經(jīng)分不清此刻這般恐懼到底是源于對成德的愛慕還是對皇上的懼怕。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是成德在這個檔口就這么去了，他們張家會變成什么樣子，皇上又會變成什么樣子，還有他自己會如何……
為今之計，他也顧不得細(xì)想，將總管招到外堂，低聲道：“你立刻去請城里最好的大夫，務(wù)必要將公子的病治好！快去！”看著總管匆匆出去后，張霖急忙又回到室內(nèi)，坐在床邊，寸步不離地守著。
總算是成德命不該絕，在三位大夫聯(lián)合醫(yī)治下，終是撿回了一條命。燒退了，人卻還是迷糊未清醒。張霖每天守在他身邊，趁他意識稍稍清楚的時候便會親自伺候喝藥喂湯，就這樣，堅持了半個月，成德終于醒了。
額頭上的傷已經(jīng)結(jié)了層薄薄的痂，****凈的白布纏著已經(jīng)不再滲血。只不過成德畢竟是大病初愈，整個人看起來懨懨的，臉上也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如紙。
旁人自然只當(dāng)他是病了一場，身子尚未痊愈。可張霖卻看得出來，成德這場病帶走的不僅是他的健康，還有更多的是肉眼無法看到的東西。就好像是心死了的人，眼底也會全然滅了希望。
這種情況下，張霖也不敢再告訴成德關(guān)于皇上的那個三天之約的事情。甚至連皇上曾經(jīng)單獨(dú)召見過他的事情也對成德只字未提。因為，如今說什么都只是晚了，皇上早于十日前就已經(jīng)回京了。
而令張霖想不到的是，兩個月后成德養(yǎng)好了身體，竟來向他辭行，說是京中額娘染恙，他的阿瑪明珠大人不日便會派人來接他回京。
這個消息對張霖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想著以后再也不能與成德朝夕相對，心中又豈止是遺憾那么簡單。他有心想找個機(jī)會對成德一訴衷腸，可是每每望著成德那寂寥的背影，仿佛壓著一座無形的大山，張霖幾次到口的話終是又咽了回去。他舍不得再為他平添煩惱，仿佛潛意識里張霖也明白成德怕是不會接受他的吧。
直至明珠接人的馬車絕塵而去，張霖久久站立自家門前目送那人越走越遠(yuǎn)，他都沒有開口表明心跡。
成德將明珠帶給張家的兩箱答謝禮物交給張母，又告別了張霖，便踏上了回京的馬車。他閉眸靠在車壁上，放任身體隨著馬車在不平的道路上顛簸，腦海里回憶著前世今生與玄燁在一起的一幕幕，不知為何，那些原本應(yīng)該模糊的前世記憶，竟在如此心境下也慢慢清晰起來。難道真的是想得太厲害了么？
成德苦笑，其實(shí)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的知道，他此番回京，對于挽回兩人的關(guān)系怕是絲毫作用也無。再想見那人，該是難于登天了吧。成德抬起手，輕輕放在心口的位置，手掌下他能感受到自己清晰的心臟跳動，每一聲都像是在呼喚那個人的名字——玄燁，等我！
這次接成德回京，明珠只安排了一輛馬車，四名護(hù)衛(wèi)，行事極為低調(diào)。因著兩個月前皇上大病了一場，前些日子剛養(yǎng)好，太皇太后正是看得嚴(yán)的時候，明珠可不會在這節(jié)骨眼上觸霉頭。至于皇上為什么病了，相信如明珠、太皇太后這般自然是心知肚明。
盡管明珠這般小心謹(jǐn)慎，宮里的太皇太后依舊是收到了消息。只不過這次老太太什么也沒說，因為她雖然上了年紀(jì)，這次也看得出來，玄燁對納蘭成德那些個心思是真的滅了。雖然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推動的，但看著玄燁如今冷冷清清的神情，和自打從天津回來便越發(fā)消瘦的身影，老太太就算心腸再硬，也難免要心疼他的。
太皇太后擺擺手，打發(fā)心腹宮女下去。便想著玄燁好不容易收回了心，為防再次做出什么糊涂事，她還是要在這后宮里好好找個人，栓住玄燁才行。這么一想，馬爾佳那丫頭倒是不錯的人選，不但模樣漂亮，人也聰慧，不像皇后那樣中規(guī)中矩，也不像其它妃子那么小心翼翼。這個丫頭如今也是從四品貴儀，又為皇上生了一位皇子，怎么看都是不錯的人選。
太皇太后想到這里，便喚來人，讓傳榮貴儀前來敘話。
成德的馬車終于抵達(dá)了納蘭府，明珠和愛新覺羅氏已經(jīng)將近兩年沒有見兒子，這會兒早按捺不住。明珠有事出去了，愛新覺羅氏便親自帶著家丁丫鬟站在門口等。終于看到成德下了馬車，愛新覺羅氏的眼淚立刻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成德見額娘這般，也跟著落淚，微微掙開母親的擁抱，后退兩步，跪地給自己的母親行大禮。
愛新覺羅氏一邊抹眼淚一邊連忙扶他，道：“地上涼，我兒快快起來！”
成德執(zhí)著地行完跪禮，扶著自己額娘進(jìn)門，道：“額娘身子不好，本該安心靜養(yǎng)，都怪兒子不孝，累額娘擔(dān)心了！”
“你能回來就好！額娘就是想你想的，如今看見你，哪里還有什么??？你阿瑪剛剛帶信兒回來，說是晌午要回來用膳，你快去沐浴更衣吧，一會兒見了你阿瑪，也讓他放心！”
成德應(yīng)下，送愛新覺羅氏回屋后，便返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
果然，晌午的時候，明珠回來用膳，一家人這才總算是時隔兩年終于吃了一頓團(tuán)圓飯。
之后，明珠問成德的打算，聽自己兒子說要報考今年的秋闈，明珠心里竟然隱隱有些擔(dān)憂。旁敲側(cè)擊的問了半天，也沒打聽出成德這般入仕是何目的，就又勸了勸，見成德不肯松口，明珠也只好同意。其實(shí)明珠心里明白，如成德這般的上三旗子弟，若不讓他入仕，最終只得淪為兩手賦閑在家的紈绔罷了。他當(dāng)然希望自己的兒子出人頭地，只不過潛意識里那股不好的預(yù)感，卻怎么都無法忽視。
明珠最終也沒從成德嘴里探出一點(diǎn)兒那方面苗頭的信息，只得又將他送回了國子監(jiān)。所以康熙九年的秋闈，成德便以監(jiān)生的身份參加了。
清朝沿襲前明科舉制，秋闈分三場，日子分別是在八月的初九、十二和十五三天。在全國范圍內(nèi)在南京、北京、布政使司駐地內(nèi)同時舉行。因此，從六月末七月初來自京城周邊縣市的學(xué)子們便紛紛涌進(jìn)北京城，京城里不管是大街還是胡同，不論是酒肆還是茶館，只要你出門，幾乎隨時隨地都可看到學(xué)子們聚在一起高談闊論的景象。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上，在這個時刻仿佛已經(jīng)忘卻生活中的煩惱，閃動著不同于實(shí)景小民的傲氣，和恨不得下一刻就已金榜題名的自信。
成德自地安門油漆作胡同的天工閣出來，向停在不遠(yuǎn)處的自家馬車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后有一個不確定的聲音，小心翼翼喊了自己的名字，‘是，成德……么？’
成德回身，見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個翩翩少年正站在天工閣門口癡癡地看著自己，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近兩年未見的曹寅曹荔軒。成德微微愣了下，隨即便掛上溫和的笑容，向他走了過去。
“你今天怎么到這兒來了？”成德問。回京的這幾個月宮里的消信他不是一點(diǎn)兒都不知道，早就聽說如今皇上跟前最得信任的便是眼前這個少年。平心而論他是真的為荔軒高興。
“我?guī)突省獎e人取點(diǎn)東西！”曹寅怕提起宮里那位惹成德不痛快，忙改了口，這會便悄悄閃了下視線，掩飾尷尬。
見荔軒這般小心翼翼，成德心下觸動，知他是擔(dān)心自己，還把自己當(dāng)朋友，當(dāng)下也沒再說什么，拍了拍他的肩，才道：“南先生正巧在里面，你快進(jìn)去吧！聽說他晚點(diǎn)兒還要去欽天監(jiān)，再耽擱怕是他就要出門了！”
“恩！那……”荔軒望著成德，有些不舍，有心讓成德等他一下，又想著皇上那邊還等著他回去復(fù)命，剛剛?cè)J天監(jiān)找南懷仁撲空，已經(jīng)白跑一趟，如今確實(shí)再耽誤不得，只得狠狠心道：“那我先進(jìn)去了！改天我休沐時再去你府上拜見！”
成德點(diǎn)點(diǎn)頭，眼見著荔軒踏進(jìn)天工閣便不再停留，登上馬車回府了。至于荔軒說要到他家拜訪的事情，成德沒有在意，卻不知荔軒是認(rèn)真的。只不過說來也巧，荔軒自從那天替皇上到南懷仁那兒取火銃，皇上得了南懷仁新制的火銃似乎龍心大悅，之后似乎對曹寅的信任也更深一般，一連指派給他不少機(jī)密事做，忙得他恨不得腳不沾地，竟一時也抽不開身去看望成德。
時光飛逝，轉(zhuǎn)眼便到了八月初九，秋闈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敢保證日更，但文兒不會坑，慢慢更著吧~如果明年能成功辭職，短時期內(nèi)不想出來工作了，那時候時間充裕，更新肯定是有保證的，或許還可以把之前的那個坑填完，再開個新文神馬的~現(xiàn)在我是不敢想新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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