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夜，唐綾就發(fā)起了高燒。
左肩上的傷口雖然已經(jīng)包扎了起來，白衣少年也塞了顆藥到她嘴里，可傷口太深又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導(dǎo)致高燒一直退不下去，而他們又是在逃離泰安的路上，實在沒有機會能讓唐綾好好治病，只好用白衣少年的藥吊著一條命，等到落腳處再想辦法好生醫(yī)治。
但即使是在昏迷的狀況下，唐綾手里卻依舊不肯放開安唯承的頭顱，牢牢地抱在懷里，還是裴海與楊云昭二人合力使勁掰開她的手指，才終于將頭顱取走，與司空破從亂葬崗里偷回來的身體重新擺到一起，放置在隨行的棺材里。
眾人各自收拾了一下自己，一眨眼已經(jīng)就已經(jīng)天亮了，為了避開官兵的搜捕馬車不走官道改行山林，路途顛簸卻相對隱秘。
白衣少年靠在馬車壁上，環(huán)視馬車一圈，裴海唐綾坐在一處，裴海他是毫無興趣的，但唐綾嘛……倒真是有趣，一邊看一邊攏了攏雪白的披風(fēng)。
“二哥，這姑娘你從哪弄來的，我看很是有趣啊。”
白衣少年正是北寧侯府三公子楊云洛，即是楊云昭幺弟，自小被北寧侯夫婦寵得無法無天的，又偏偏長了一張唇紅齒白面如敷粉的模樣，年幼時還曾被裴海認作女孩兒，鬧出過不少笑話，所以自上車以來他就一直沒給裴海好臉色看過，所幸裴海也并不在意。
楊云昭懶得跟弟弟玩鬧，皺起眉頭，“別亂說話，她是安大哥的妹妹?！?br/>
楊云洛哪里是會看兄長臉色行事的人？自然不從楊云昭管教，“安大哥的妹妹你著急什么？難不成你對這個妹妹有想法？嘖嘖，我看不成，昨夜我可是親眼看著這妹妹從城樓上跳下來的，這股狠勁，你消受得起？”
楊云昭聽他越說越不像話，伸手就去揍楊云洛，被楊云洛輕巧地躲過。
“誒，我可是千里迢迢的來救你們的，你就這樣對待自己親弟弟？”
“你別胡說！”楊云昭看了臉色蒼白、昏睡在一頭的唐綾，目光沉沉，“我答應(yīng)了安大哥，要好好照顧她的?！?br/>
見兄長似是表情凝重，楊云洛突然覺得有些無趣，嘖了一聲閉上眼睛閉目養(yǎng)神。
“家里最近可好？”
楊云洛表情變了變，睜開眼睛目光變得鄭重了幾分。
“大哥進宮了?！?br/>
楊云昭眉眼一跳。
“什么時候的事？！”
“年前就進宮了……”楊云洛摸了摸披風(fēng)上的貂毛，若有所思，“大哥穩(wěn)重，不會有事的，再說了我們北寧侯府也不是那么好欺負的，起碼皇上看在爹的份上應(yīng)該不會對大哥做什么?！彼@么說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楊云昭，“反正大哥進宮后斷斷續(xù)續(xù)的還有消息傳來，證明大哥還好著，你放心吧?！?br/>
楊云昭點點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馬車突然一個顛簸，大概是被石頭絆了一下，裴海連忙穩(wěn)住唐綾，哐當(dāng)?shù)囊宦暵曧?，放在馬車一角的兩把槍被震動震得相互碰撞，裹著雪浪的布巾松動了些，露出了銀白的槍尖。
楊云洛天生就喜歡這種干干凈凈的顏色，難免被勾起了好奇心，伸手去撿。
幾番撫弄竟發(fā)現(xiàn)了雪浪槍頭里藏的機關(guān)，楊云洛更加好奇。他曾翻閱兵器譜，里面對所有兵器都有非常詳細的記載，雪浪自然亦在其中，但里面并沒有提起過雪浪的槍頭里有機關(guān)一事，既然不是青圣子的手筆，那就是安唯承了。想到這里，不禁把雪浪抱在懷里細細端詳。
咔嚓，槍頭應(yīng)聲折開，接近槍頭的槍身被掏空了一小截，楊云洛把里面藏的東西勾出來，發(fā)現(xiàn)是一封書信，上面寫著：川親啟。
他嫌棄的嘖了一聲，“喂，這里有你的信?！?br/>
裴海雖然一直閉著眼睛休息，卻是不曾真正入睡，所以在雪浪與霜濤發(fā)出碰撞聲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察覺到了，但他實在太過疲乏，就沒有睜眼，直到楊云洛叫他。
接過信箋，上面的字跡仿佛一個小錘子敲在了他心上。
這是安唯承的字跡。
展開書信不過看了幾行，裴海的表情突然變得異常的嚴肅，越看到后面，他的表情變得愈加沉重。
他將書信迅速疊好塞進懷里，“停車！”
“怎么了？”楊云昭不解。
裴海并不解釋，緊抿著的薄唇不經(jīng)意地透露出他此刻緊繃的情緒。
楊云昭不再詢問，讓人停了馬車，裴?；仡^攏了攏唐綾身上的披風(fēng)，“照顧好她，我去去就來?！闭f罷，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跳下了馬車。
看著他火速離去的背影，再看看那邊昏迷的唐綾，楊云昭突然有些頭疼，也不知道安唯承那封信箋里到底寫了什么，但依照裴海的性子若不是萬分要緊的事情，他定不會如此焦急。
下了馬車后裴海朝著最近的城鎮(zhèn)飛奔而去，買了一匹馬隨即快馬加鞭地往回趕。等他趕回泰安城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第二天傍晚，城里貼滿了逮捕逆賊的榜單，上面畫了楊云昭等人的畫像，他匆匆看了一眼，其中有他卻是遮著臉的模樣。穆追分明是認出了他的，可他偏偏又不戳穿他……他自認看不懂穆追的想法，但憑空地覺得厭惡，再加上安唯承留下的那封信箋……
想到那封信，裴海心里如萬馬奔騰潮水拍岸，難以壓抑。
等他趕回鎮(zhèn)遠侯府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黑了，門房剛行了禮抬頭，就看見他已經(jīng)走遠了，連忙派人通報給鎮(zhèn)遠侯世子。
裴海徑直朝著鎮(zhèn)遠侯的院子走去，鎮(zhèn)遠侯裴玄北是夏朝一名老將，戰(zhàn)功赫赫，年輕時遠征西北平定內(nèi)亂，年紀大了之后便一直閑賦在家，由長子裴遠山在朝做事。鎮(zhèn)遠侯深知朝堂的規(guī)則，當(dāng)年他急流勇退為的就是將裴氏一族牢牢的扎根，而并不是將裴氏推向天子質(zhì)疑的中心。
鎮(zhèn)遠侯的院子在侯府的正中后方，裴海自小胡鬧慣了現(xiàn)在也仍舊是這樣，小廝看他來勢洶洶衣裳上沾滿灰塵，連忙跑著到書房通報去了，等裴海站在鎮(zhèn)遠侯書房門前的時候，鎮(zhèn)遠侯早已接到了消息，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鎮(zhèn)遠侯看起來神采奕奕，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不少，此刻正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目光爍爍地看著裴海。
“怎么，回來了？”
裴海大步跨進了書房，書房橙黃色的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深邃了他英挺的輪廓。
他在鎮(zhèn)遠侯對面的位置坐下，目光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爺爺，我有疑問。”
鎮(zhèn)遠侯微微一怔。
在他的記憶里平日的裴?？刹皇沁@樣的，人前人后的都叫他“老頭子”、甚少稱呼他為“爺爺”，除了……在他極為認真的時候。
他看著鎮(zhèn)遠侯的眼睛，一字一字，字字清晰。
“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這不是裴海第一次問這個問題，雖然兩人年紀相差甚遠，但裴海與長姐裴月感情極好，即便后來裴月進了宮也時常召裴海進宮陪伴，裴月死的時候裴海不過十歲，當(dāng)他聽說姐姐去世的消息又哭又鬧，全然無法接受。等他年紀大了些大概是接受了這個事實，但他總是會不經(jīng)意地、突然的問鎮(zhèn)遠侯裴月的死因，而鎮(zhèn)遠侯總是回答“思慮過度”，這一次也毫不例外。
“皇子離世，你姐姐是思慮過度去了的。”
裴海深深地凝視著鎮(zhèn)遠侯，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已經(jīng)長大了，爺爺為什么還要用從前騙小孩的話來騙我？！”
鎮(zhèn)遠侯眉眼一凜，用力地合上手中的青花茶杯。
“是誰給你的本事，回府來就質(zhì)問我的！”鎮(zhèn)遠侯在軍中長大，又領(lǐng)兵多年，說每一句話都帶著軍人的凜利，“陳年舊事早有定論，你這般揪著不放是懷疑我在騙你還是在懷疑皇上在欺騙世人！”
裴?？粗虒?dǎo)了自己多年的爺爺，努力地掀起一個難看的笑容。
“從小爺爺就教我為人要是非分明，即便是遇到強權(quán)的鎮(zhèn)壓也要堅定自己認同的真理，可是為什么爺爺明知道姐姐的死并不是表面上所看見的那么簡單……卻聽之任之?！?br/>
“夠了！”鎮(zhèn)遠侯打斷他的話。
“爺爺！”
裴海突然跪倒在鎮(zhèn)遠侯面前，“姐姐的死一直在我心里是個問號，這么多年了我也相信我的小動作沒有瞞過爺爺，既然爺爺不曾阻止我所以我也就順勢查了下去?！彼爸S地笑笑，“姐姐果然不是思慮過度去的，我查到姐姐在宮里突然發(fā)瘋，咬死了親生的皇子，后來瘋死的……從我有記憶開始姐姐就是一個嫻靜溫柔的人，我是說什么都不相信她會對親子下毒手，其中一定有什么，我相信這與穆氏脫不了干系，可無論我如何調(diào)查始終得不到證據(jù)，直到看到了安大哥的信……”
鎮(zhèn)遠侯眉毛突然挑了挑。
“早前我一直不知道為何穆氏一定要置安大哥于死地，沒想到竟是華貴妃在臨死前將這后宮的秘辛托付給了安大哥，穆氏見安大哥不為所用，只能除之而后快。”
在安唯承的信箋中，清清楚楚地記下裴月的死、華貴妃的隱忍、穆氏的只手遮天，以及，一個逃離皇宮的知情者。
“穆氏陷害后妃謀害皇子攪亂朝政，他們做了這么多陰險的事情，在皇上身邊蠱惑君王，爺爺，若是我大夏朝要得以延續(xù)，非清君側(cè)不可！”
“胡鬧！”
鎮(zhèn)遠侯霍的站起身，“朝廷大員是你能隨意評判的嗎！”
“穆氏為非作歹這么多年，我知道四大家族一直以來忍氣吞聲是為了避穆氏鋒芒，可就是因為四大家族的放任才助長了他們的氣焰，讓他們得以在朝堂上橫行！”
“夠了！”鎮(zhèn)遠侯打斷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知道，穆氏……”
“阿川！爺爺已經(jīng)老了！”
裴海猛地愣住，他看著鎮(zhèn)遠侯的臉，即便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年輕，可皺紋依舊在他臉上肆無忌憚的攀爬，他記得在自己小的時候爺爺?shù)难劬︻Ｖ嵌?，可如今卻變得蒼老而渾濁，頭發(fā)亦早就白了大半。
他一直都覺得爺爺是鐵錚錚的漢子，頂天立地?zé)o所不能，卻從來不知道從小強迫著他扎馬步、用棍子狠狠揍他的爺爺也是會老的。
鎮(zhèn)遠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合上眼睛。
“我們鎮(zhèn)遠侯府上下百余口人，爺爺賭不起?！?br/>
裴海突然明白了爺爺?shù)目嘀?。他不是不知道裴月的死有蹊蹺，他不是不知道是穆氏做了手腳讓裴月發(fā)瘋，他不是不知道穆氏正在潛移默化的掌控朝政……這些事情他都知道，可是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年紀大了，手上也沒有兵權(quán)，以他一人之力就想要鏟除在朝廷盤根錯節(jié)的穆氏無疑是天方夜譚。除去鎮(zhèn)遠侯的身份，他裴玄北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人，他也想要兒孫滿堂，想要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子成親生子，對他來說這才是如今最重要的，而朝堂之事，他已經(jīng)無力插手。
萬般思緒在他心里翻涌，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穆氏作威作福，更無法忘記裴月與安唯承的死！
一日不除穆氏，他的心便一日都無法得到安寧！
“爺爺，請恕孫兒不孝！”
他跪行到鎮(zhèn)遠侯腳邊，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而后露齒笑了笑。
“老頭子，我走了，你保重身體?！?br/>
話畢，深深地看了鎮(zhèn)遠侯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書房。
久久，鎮(zhèn)遠侯才睜開渾濁的雙眼。
書房之外月色幽幽，他看著天邊明月，嘆了一口氣。
裴海這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也是他付諸最大心血養(yǎng)大的孩子，裴海的性子與他年輕的時候很是相似，有時候他總是透過裴?？吹侥贻p時候的自己，無拘無束的、任意妄為的，都是老去的他再也做不到的模樣。
只希望，裴海一切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