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線電視的進一步普及讓栗羅平的天線茍延殘喘了幾年最終成為了一堆廢物,他后來又鼓搗了幾樣營生也都以蕭條而收場。最后他看中了南門外的一塊空地,打算在那里開一個兒童游樂場。這是他從大城市學來的經(jīng)驗,那里許多公園都上了兒童游樂的項目,平遙沒有公園,甚至沒有廣場,那就找塊空地,他相信大人總是舍得為孩子花錢的,掙小孩的錢更容易,事實證明,他的想法也確實沒錯。游樂場一開張,薈玉和栗星果便在那塊空地上扎了根,不,是三個人,除了他們母子,還有星果的兒子——未滿周歲的小松松。每天上午一出攤,他們便帶著松松一起來到廣場(以后為方便起見我們就稱它為廣場吧),夏天薈玉讓孩子坐在氣船上玩耍,到了冬天則用棉被在水泥臺階上為他造一張“溫暖”的小床。
這天上午九點鐘,他們出來時廣場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栗星果卸下三輪車上的東西便走了,他要回去再拉別的。栗星果原本是接替了母親工作的,可惜不到兩年工廠便徹底倒閉,清算工齡時他只得到一千多元的補償款。失業(yè)之后他對未來也沒有什么設想,父親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好像被球拍打來打去的乒乓球。因為整日里無精打采不知挨了多少罵,可是父親越是冷嘲熱諷,他就越是對家庭依賴。習慣這種東西最可怕,其毒性無異于大麻,他天天想著戒食卻又天天安于在這種業(yè)已習慣的煙霧中討生活,到最后連他自己也相信他是無法超脫的了。他現(xiàn)在蹬上三輪車出去,薈玉知道準得一個小時后才能回來。薈玉將笨重的氣船包一層一層鋪開,又加了比以往多一倍的磚頭將周圍墊實。昨天下午忽然刮起強沙塵,從四點鐘一直刮到天黑,直到萬物蒙塵、垃圾遍地它才一臉壞笑著抽身離去。揚沙將氣船整個旋起甩出去四五米,鼓風口也被扯出一個大口子,幸虧當時上面沒有人,要是有那后果真是不堪設想,現(xiàn)在想想都讓她覺得后怕。
鼓風機打開,氣船像孕婦的肚子一點一點鼓起來。這氣船每天都要細擦一遍,小孩子們在里面連滾帶爬的,挑剔些的大人嫌臟就不讓孩子玩兒。這里沒有水,薈玉每天都要帶上幾塊濕毛巾,擦完收在袋子里等晚上回去再洗?墒墙裉鞚癫济黠@不夠用了,饒是現(xiàn)在風平浪靜,也還能見出昨日大風肆虐后的余孽,那風像一把大刷子,將沙塵均勻地涂抹在氣船的每一個角落,幾塊抹布都已經(jīng)黑得不像樣,而她自己的身上也全都是土。自從擺攤以來她就沒穿過一身好衣裳,和以往在廠里上班時不同了,哎!整天風吹日曬的,穿上什么也不值。薈玉又出來拿了把條帚鉆進去,里面除了沙塵還有許多孩子們掉的餅干屑。只是里面掃起來實在不易,踩一腳沙塵餅干屑也跟著往下陷,等掃完下去兩只白襪子也看不出原先的模樣了。
薈玉希望今天的天氣能好一些,昨天剃了個光頭,一分錢沒掙到還白受了一天罪,只有天氣好大人才愿意帶著孩子出來,而只要有人來她也就不覺得熬煎了。
收拾完氣船,她又將周圍也打掃一遍,栗星果蹬著三輪車回來了。這里雖是塊空地,可在他們擺攤后沒多久便有人找上門來,要求付租金,說好一年一千,電費另算,附加條件是必須保持周圍的環(huán)境衛(wèi)生。栗星果停下三輪車,卸下幾箱飲料和一些小零食擺到水泥臺階上,那臺階即是坐椅又是天然的柜臺。昨天那場揚沙果真是不留活口,薈玉看看,連那些裝油炸辣條的袋子上也全都粘滿了土,只是她已經(jīng)沒有干凈抹布可用,好容易揀出一塊勉強一擦在袋子上留下一道一道黑色的污跡。
鼻翼翕動,她又聞到那股狂躁的風沙的味道。其實,電視里早就預報昨天會有沙塵暴,她本想不出來的,可是栗羅平說沙塵暴怎么了?萬一有人出來玩兒豈不是又少了收入?薈玉只好賭著一肚子氣出來了。而栗星果的怨氣比她更大,一遠離父親他便氣急敗壞地抱怨起來,看看這是什么鬼天氣?連賣燒餅的都沒有出來!薈玉安慰他,離開那個家倒好,省得看他的臉色!可栗星果就是氣不打一處來,薈玉便讓他自由活動去了,臨走她叫他過兩個小時回來換她上一次廁所。前幾天也是她一個人在廣場,有次尿憋急了她只好請賣燒烤的替她照看一下,可現(xiàn)在這種天氣廣場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栗星果看著母親將大半個臉躲進翻起的衣領里心里不免猶豫一下,可是一想到那即將到來的風沙他還是離開了。
薈玉又將從三輪車上搬下來的幾輛電動小汽車挨個擦一遍,不過這些家伙擦與不擦幾乎一個樣兒,它們像一群從不洗澡的小臟孩兒,講究的人絕不肯讓孩子靠近,人家寧可給孩子買一輛新的。不過對于孩子來說家里的再好也有玩膩的時候,外面的總是更好,因此逢上天氣好或是節(jié)假日也常會有三三兩兩的孩子前來光顧。這些臟家伙是栗羅平從省城的一個公園里低價收來的,他去的時候它們像廢品一樣堆在公園的簡易帳篷里。那老板大約也是個外行,以為里面的電瓶已完全報廢,其實大多電瓶壞的只是負極片,正極片和隔板都是好的。栗羅平拉回來,將硫酸和蒸餾水按比例調(diào)配,再重新更換電解液,這些電瓶就重新啟用了。然而說是這樣說,這硫酸與蒸餾水的比例卻是最難掌握,水加少了腐蝕性大容易壞,多了電瓶跑起來又沒勁兒。連續(xù)兩個星期,栗羅平帶著栗星果反復實驗,帆布手套都被腐蝕掉兩雙,最終得出了一個最佳比例,冬天1∶25,夏天化學分子比較活躍那就按1∶28。
薈玉擦完所有的東西這才坐下來休息片刻,栗星果第三次回來了,這一次他帶來了兒子松松。小家伙腳一沾地立刻奔小汽車跑去。栗星果擺擺手想制止兒子,松松已經(jīng)熟練地坐了進去,薈玉說讓孩子坐一會兒吧,就當是做個廣告。于是松松開著小汽車圍著廣場兜起圈子來。開始還很興奮,半小時之后他便漸漸地興味索然了?墒强纯粗車鋈灰庾R到離開小汽車更無別的樂趣,于是歪在上面坐了一會兒。可是終于他還是要放棄小汽車了,因為又過了很久周圍還是只有奶奶和爸爸。正當他要下來時,栗星果卻揮揮手制止了他,別下來,就那樣坐著,小朋友們看見就會過來和你玩的!
孩子已經(jīng)翹出去一條小腿,聽見父親的話又委屈地縮回去,F(xiàn)在小汽車對于他不僅不是樂趣反而讓他厭煩了。薈玉見狀白了兒子一眼,狗狗不想玩兒就下來吧,來,到奶奶身邊來,有人就有,沒人就沒,不能因為掙兩個錢把我孩兒也搭上!
栗星果看著周圍,耐心再一次崩潰,嘴里不禁又絮絮叨叨地埋怨起來,今天周一誰出來?看看街上連個鬼都沒有,恐怕一會兒又要刮起沙塵暴!
中午由栗星果看攤子,薈玉回去做飯,等她趕到廣場時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鐘了。剛才因為一句話栗羅平又差點翻臉,那時薈玉正在廚房里揮汗如雨,栗羅平問她什么時候給他染發(fā),薈玉心里不耐煩回了一句哪有時間,栗羅平便生氣了,我是讓你現(xiàn)在嗎?沒腦子的xx!因了這一出,等她做好飯本想草草扒兩口,見栗羅平的臉拉得越來越長,只得用飯盒裝了帶到廣場去吃。她用的還是當年父親給她送飯時的那只飯盒,底和蓋像兩只鞋樣似的,因為畢竟上了些年紀飯盒已經(jīng)有些變形,現(xiàn)在她從車筐里取出,套了兩層塑料袋還是有湯汁溢出來。她將面條倒出一部分給自己和松松,剩下的交給兒子。她著實是有些餓了,喂松松吃過,剩下的幾口便倒進肚里,抬眼一看栗星果卻還在端著飯盒攪來攪去。見薈玉看他栗星果不禁嘟囔道,這粘到一塊兒怎么吃?薈玉安撫兒子,我是一出鍋就給你撈上的,可這總有路上的時間吧,哎!也總比在家里吃強,你還想聽他嘮叨?
吃過飯薈玉將松松打發(fā)睡了,自己也坐在臺階上有些犯困,她這才發(fā)現(xiàn),今天的氣溫升得有些反常,如果說昨天還是早春,今天卻已見出仲夏的模樣來,她都有些搞不清這到底是什么季節(jié)了。那太陽正對著整個廣場,將廣場周圍的幾棟高樓曬得無精打采,無數(shù)精致的玻璃窗像被陽光刺到的眼睛,也同她一樣全都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在離她不遠處,馬路邊的花壇因許久無人照料而雜草叢生,不過還是有星星點點的喇叭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從里面冒出來,將花壇的灰敗沖淡不少。薈玉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站起身走到氣船邊,用手一摸氣船果然滾燙滾燙的,再一細看鼓風口處的塑膠也快要曬化了。這時栗星果也走過來,他圍著氣船轉(zhuǎn)一圈兒,然后沖著母親埋怨起來,這么熱的天誰出來玩?我看一會兒曬化了事!薈玉說要么先把鼓風機撤了吧。栗星果一聽更來氣,什么?撤了?你能作得了主?萬一被他罵怎么辦?薈玉說那就等等再說。栗星果此時的火氣卻是比日頭還大,那曬化了可不關我的事!薈玉見兒子沖自己發(fā)火也急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怎么辦?行,我作主,他要罵罵我好了,你去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