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的話讓強(qiáng)哥臉上得意的笑容更濃，不等這些人說完，強(qiáng)哥提高聲調(diào)，繼續(xù)說道：“唐五算個雞巴！悟空這次和他搞起來噠，他屁都沒有放一個！他算什么東西？看著，最多一年，一年之內(nèi)，老子就要他在我的面前矮下去！”
周圍又是一陣馬屁之聲。
被拍者志得意滿，拍人者刻意逢迎。就在那幫人都沉浸于這種和諧的氛圍中時，當(dāng)啷一聲巨響，一個酒瓶砸在了他們的桌面正中心，一時間，湯水四濺。
接著，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小雜種！你剛剛說哪個？你要哪個在你面前矮下去？”
不知何時，一林已經(jīng)抽出了隨身攜帶的那把小匕首，與何勇一起站了起來。
那幫人看著一林，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強(qiáng)哥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是哪個哦？”
“老子是你嗲嗲！我再問你一次，你剛剛罵的是哪個？”
“操！”
“媽了個逼，哪里來的小麻皮！”
“這兩個小雜種蠻嗨??！”
喝罵聲紛紛響了起來，那幫人當(dāng)中也接二連三地站起了幾個人。但是沒有一個人沖過來，所有人停在原地，嘴里罵著，目光卻都看向了那位強(qiáng)哥。
“喂，你哥哥是哪個??？”稍微清醒的何勇扯住了已經(jīng)開始向那邊走去的一林，大聲對著剛剛站起身的強(qiáng)哥問道。
“胡少立！”
“跛爺保長，胡少飛強(qiáng)，唐五一林，猴兒敢闖。”九鎮(zhèn)大哥當(dāng)中的“胡少爺”——胡少立。
聽到這個名字后，何勇更加清醒了，他加大了拉住一林的力量。同時，對著那邊說：“哦，你是立哥的老弟啊，我和立哥也見過幾面。都是一條街上的朋友，這個是一林，唐五的老弟。大家都是出來吃飯的，你們安心喝酒，沒必要說那些裝大逞能的話。搞出事來了，沒得意思！”
這句話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說過的話就算了，不要再說，以和為貴。
只可惜，強(qiáng)哥還沒回答，一林就搶先說了一句絕不應(yīng)該說的話：“你媽了個逼的，胡少立牛逼一些？老子今天就告訴你們，你們幾兄弟狗雞巴都不是，我想動你們就動你們。還記得去年上半年，你家的旅社被搶的事吧？你哥哥不是查了好久嗎？老子告訴你，就是我們兄弟搞的，喏，他就是其中一個。有狠，你過來動他唦，你個不曉得輕重的小雜種！”
是非全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qiáng)出頭。
何勇當(dāng)時就呆在了原地。后來他說起當(dāng)時，心底就已經(jīng)有了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他一度以為那天晚上他被砍就是這種莫名預(yù)感的應(yīng)驗。直到后來，他才真正明白過來，比起日后所發(fā)生的一切，那晚他受的幾刀，只不過是一個玩笑。
話一出口，再也不可挽回，何勇心一橫，左手拿起了桌面上一瓶還剩了半瓶的白酒，始終拉扯著一林的右手也緩緩松開。
小小的棚子內(nèi)，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說話，每個人的目光或是看向一林，或是望著強(qiáng)哥，就連紅軍兩口子也停下了手里切菜的動作，滿臉惶恐，不知所措。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一林還是毫不退讓，虎視眈眈地盯著前方，強(qiáng)哥臉上驀地變得一片煞白。氣氛越來越沉重，所有人都在或恐懼、或期待、或興奮、或緊張地等待著一場大戰(zhàn)的來臨。
“呵呵，”出乎所有人意料，強(qiáng)哥嘴角一咧，居然笑了起來，“兄弟，我剛才也是喝多了。說了一些酒話，你莫往心里去。喝酒，喝酒，不好意思啊，你剛剛說的那個事情，我也不曉得，我哥從來沒有給我說過。我剛來九鎮(zhèn)沒多長時間。我敬你們一杯。得罪了！”笑過之后，強(qiáng)哥居然輕言細(xì)語地說了一通，然后對著何勇、一林舉起了手里的酒杯。
空氣里的緊張隨著這句話一掃而空，人們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但是每個人的眼色都明顯放松了下來。
“我兄弟也是喝多了，亂說話。不好意思了，你們慢慢喝?！焙斡乱话褜⑦€要說話的一林強(qiáng)行摁在了椅子上，狠狠瞪了一眼之后，回了強(qiáng)哥一句話，端起杯子，仰頭喝干。
接下來，兩邊人各自喝了起來。但是大家顯然都沒有了片刻之前的酒興，強(qiáng)哥那邊偶爾還是會發(fā)出一些干癟癟的笑聲，一聽就能聽出是刻意使然。
何勇更是如坐針氈。雖然場面沒有爆發(fā)開來，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提防都還來不及，誰還能繼續(xù)安心喝酒。于是，胡亂喝了兩口之后，何勇就喊紅軍過來結(jié)了賬，一把扯起一林，離開了大排檔。
何勇心里頗為不安。他明白，對方剛才不發(fā)作有可能是真的沒種；更大的一種可能性，是因為一林的氣勢，以及一林手里的那把匕首。每一個打過架的人都知道，打架的時候，只能砍的那種長刀一般并不可怕，最多也就是在身上留兩條疤痕而已，但是半尺來長的小匕首就不同，一旦開打，那就是一刀一個洞，稍微不小心捅錯了地方，就會死人！
所以，在離開紅軍大排檔的時候，何勇是偏著腦袋走的。只有偏著頭，他才能在故作鎮(zhèn)定的同時，用眼角余光來觀察情況。
但是，余光畢竟不是完整的目光，距離稍遠(yuǎn)，余光的作用就不太大了，尤其是在這種沒有路燈的深夜。所以，當(dāng)何勇攙扶著一林走出十來米，走到九鎮(zhèn)國道上時，他已經(jīng)看不到什么了。
他只聽到耳邊突然響起了幾聲叫喊：
“哎呀，伢兒，搞不得！”
“啊……”
一男一女的大叫，正是紅軍夫婦的聲音。
何勇回頭看去，當(dāng)?shù)谝谎蹝咭姶笈艡n棚子里面沖出來的一大幫黑影，他馬上回過頭，扯著一林，就開始狂跑?？墒牵艘稽c(diǎn)，一林已經(jīng)喝醉了。一林踉蹌了兩步，正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也許是一林的這一摔，更加激起了對方的勇猛與兇性，剎那間，充滿了濃烈雄性荷爾蒙氣息的狂喊接連傳來，響徹長街。
“砍死他！”
“小麻皮，莫跑！”
“搞啊……”
“莫讓他跑了！”
何勇彎下腰，想要扶起一林，誰知一林卻伸出手，在腰間飛快地摸索著，想要掏出那把匕首。匕首好不容易掏了出來，一林一下沒站穩(wěn)，又摔倒在地上，才握在手上的匕首也飛出去好遠(yuǎn)。
何勇只得再次停住腳步，去拉一林。他只拉了一下，就收回了手。他不得不收手，因為就在那時，一把刀已經(jīng)重重地劈在了他的背上。
“啊……”何勇狂叫一聲，扭頭跑開。
事后，紅軍夫婦臉色慘白地說，何勇口中的那聲慘叫，和殺豬的聲音差不多，那是動物在痛極了之后，才能從胸膛最里面發(fā)出的聲音。
前面，我說過，砍一刀其實沒有什么大的問題，尤其是在穿著很多厚衣服的冬天，而何勇又絕對是一個很講義氣、勇猛異常的人，那么，為什么他卻在被砍了一刀之后，沒有絲毫抵抗，甚至直接拋下了一林，扭頭就跑呢？
因為，那一晚不是蓄謀已久、點(diǎn)到即止的伏擊，而是偶然相遇，扯破了臉一氣之下的復(fù)仇。當(dāng)時強(qiáng)哥他們身上并沒有帶刀，所以，片刻之前，他們才會忌憚一林手里的那把匕首。
當(dāng)何勇、一林走出大排檔之后，強(qiáng)哥就跑到了紅軍的案板前，搶過了紅軍手里的菜刀。
當(dāng)時的紅軍大排檔是一個非常簡陋的攤點(diǎn)，簡陋的攤點(diǎn)上，工具也就不會太多。紅軍手里就只有一把菜刀，切青菜是它，削蘿卜是它，剁排骨、砍豬蹄也是它。自然，這把靠著來討生活的家伙，也就被紅軍磨得非?？?。
而流子們又有一個很不好的習(xí)慣，無論多冷的冬天，都盡可能地少穿衣服，這樣才顯得陽剛、豪氣。何勇也不能免俗，那天晚上，他身上僅僅穿了一件內(nèi)衣、一件毛線衣和一件夾克衫。這一刀直接就劃破了所有的衣服，劈在了他的身上。
沒有做好充分的心理準(zhǔn)備，在致命的危機(jī)突然到來時，每個人的唯一反應(yīng)都是跑。這是人的本性，不管多勇猛的人都不能例外。
只是，何勇并沒有跑多遠(yuǎn)，內(nèi)心的恐懼和背上的傷痛擊垮了他。他一個趔趄，翻倒在地上，跑動時的前沖力還帶著他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然后，強(qiáng)哥手里的刀，接二連三地劈了下來。
據(jù)說，那一晚強(qiáng)哥本來要砍掉何勇的手，最后沒有砍，是何勇的運(yùn)氣，也是強(qiáng)哥的悲哀。強(qiáng)哥很兇悍、毒辣，可他卻沒有交朋友的眼光。和他喝酒的那幫人，除了拍拍馬屁，打打小架之外，什么都不行。
看到強(qiáng)哥的行為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平日里打小架的范疇，他們就慌了，怕鬧出大事，自己脫不了干系。于是，他們假模假樣地踢打著何勇，實際上卻把何勇與強(qiáng)哥隔了開來，然后，好說歹說，把強(qiáng)哥拉走了。
一林也被打了一頓，但是除了把一身酒意打走，匕首被搶走之外，他甚至連血都沒有流。打他的三個人手里沒有刀，拿了一把木凳砸了兩下，看一林躺著不動了，也就收了手。更為奇怪的是，強(qiáng)哥從一林身邊走過的時候，也只是罵了幾句，說了些囂張話，居然也沒有動手。
于是，一林從地上爬起來，哭著喊著，將何勇送到了醫(yī)院，并通知了我們所有人。
反社會分子
“都是你，媽了個逼的，當(dāng)初要不是幫你還賬，何勇也不會去搞胡少爺?shù)腻X，今天也不會出這么回事。操你媽，求人的時候你就在，出事了你就躲，你算是個雞巴兄弟！”一林腦子里面一如既往地缺了根筋，他指著皮鐵明理直氣壯地破口大罵，卻忘了出事的真正原因是他那張嘴。
皮鐵明站在那里，也不說話，也不低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夠了！你喝不得酒，就少他媽的喝點(diǎn)。你想想，你喝酒出了多少事？老子幫你擦了多少屁股？你還怪鐵明！關(guān)他什么事？主意也不是他出的！怪就只怪你這張嘴巴，你給老子安靜點(diǎn)！”唐五一掌將一林伸出的指頭打了下去，吼了一林兩句，一林這才一臉不忿地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句再也尋常不過的訓(xùn)斥，一林調(diào)皮的時候，唐五經(jīng)常說類似這樣的話。甚至很多時候，唐五的訓(xùn)斥比這句話更難聽。所以，其他人都沒有聽出任何的異常。
我卻心頭巨震，難以克制地想要張大嘴巴，卻靠著理智將自己的嘴唇硬生生合攏。
“五哥，這個強(qiáng)哥，到底是什么人？”沉默中，夏冬非常機(jī)靈地問了一句，將尷尬的氣氛轉(zhuǎn)移了開來。
“哦，我估計是胡少爺屋里的那個老三——胡少強(qiáng)，他好像從外頭回來還沒多久?！鼻厝嫣莆寤卮鹆艘痪?。唐五若有所思，拿著煙猛吸一口，兩股白霧從鼻孔里面噴了出來，煙霧中，他的目光閃爍不定。
聽到秦三的話，當(dāng)時我們都以為胡少強(qiáng)和一林一樣，也僅僅只是一個性格彪悍、橫行霸道、靠著兄長當(dāng)大哥的“黑二代”。
一年之后，我徹底了解了這個人，他和一林完全不同。于是，我也懂了，今晚砍在何勇身上的那幾刀，只不過是一道正餐前的小糕點(diǎn)。
在接下來的一段歲月當(dāng)中，胡氏三兄弟紛紛出臺，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假如說，他們里面最有名氣的是大哥胡少立，最有能力、最厲害的是二哥胡少飛的話，那么這個年輕的老三——胡少強(qiáng)，就是最可怕的人。因為，他都不能算作是一個流子，他簡直不是人。和他比起來，暴烈的一林真可以算作是一個博愛世人的天使。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窮其一生也未必敢與人打架，更別說提刀砍人，而提刀對胡少強(qiáng)而言，也許只是一個孩童的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