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

    見終于有刀突破防線，男人被恐懼逼到極限的神經(jīng)頓時一松，露出扭曲不堪的笑容。

    藥研閃身后退一步跳起，借高處由上而下一個劈砍，正對鳴狐面門！

    后者不退不避，也不用本體接招，略一側(cè)身，在短刀堪堪斬至身前時伸手一撈，死死握住藥研的手腕。

    神智受控從而失去了靈活性，這下猛然被拽，藥研無法保持平衡，整個向鳴狐栽了過去。

    順勢將人接在懷中奪下武器，鳴狐森冷的目光落在結(jié)界里，直直與男人對視。

    “鳴狐！你別忘了，是我將你們鍛出來的！如果沒有我，你們根本沒有化作人身產(chǎn)生情感的機會！你就是個破刀子，百年之后腐朽風化，誰能知道你們的名字？！你現(xiàn)在就這樣對我！”

    男人縮在角落里看著他步步逼近，有些癲狂地拿零碎不斷砸過來，用吼叫發(fā)泄自己頻臨崩潰的情緒。

    “閉嘴吧?！兵Q狐整個眼眶已經(jīng)徹底染黑，眼底微微泛著紅，輕緩而沙啞的聲音恍如厲鬼，“與其被你這樣的人鍛出來，不如就讓我們湮沒在歷史里。你以為自己被選中作為審神者就可以高高在上了嗎？你把我們當做傀儡，其實自己也不過是時之政府操縱的人偶之一罷了，是因為手下的嘍啰太多，他們沒有閑心來篩查你這種垃圾，否則你以為自己能逍遙到現(xiàn)在？”

    男人摸到了放在桌臺上的假景觀，是一座石制山水，第一下沒抬起來，他側(cè)身整個人趴在桌面上，用力將這東西抱著丟向鳴狐。

    “我是人偶又怎么樣？！你們還不是人偶的人偶，你現(xiàn)在敢殺了我，這里所有的刀都要陪葬！”

    “如果能送你下地獄，我樂意做這個罪人。”

    輕松躲過拋擲物，鳴狐冷笑一聲，抬高環(huán)繞著墮落氣息的本體，沿著方才溶出的坑洞一路垂直斬下，將失去防御作用的結(jié)界徹底割開。

    那男人怪叫一聲，踉蹌著爬起來往旁邊跑去，同時拼命催動烙印，泣聲怒道：“這么多人連一振打刀都攔不下，沒用！沒用??！三日月，三日月！”

    “給我閉嘴?！?br/>
    另一側(cè)的拉門突然被大力踹開，一振高大的付喪神走進來，橫刀將路攔住。

    “小、小狐丸……”

    男人哆嗦了一下，壁虎一樣刷地貼住墻。

    來者正是小狐丸，他是早就暗墮的刀劍之一，平時帶著三日月住在后山的木屋里，既不受管控，也不向男人發(fā)難，游離于眾刀之外。

    只因三日月宗近是第一振被審神者刻下烙印的付喪神。

    “別讓我在你嘴里聽到宗近的名字?！?br/>
    暗墮讓他的眼睛更近似于獸類，瞳仁赤紅，落在男人身上的視線冰冷嗜殺。

    “鳴狐，”沖這邊點了點頭，小狐丸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你終于不再忍了。”

    “我一直以為打破平衡的刀子會是你或者鶴丸?！兵Q狐冷聲道。

    小狐丸呵笑一聲：“我們不像你，在乎的東西太多，鶴丸跟我打過賭，他說你一定是最先爆發(fā)的那個。”

    “……”

    “起初你隱忍，是因為沒有實力；我忍，是因為這家伙不允許宗近升級。在這種地方?jīng)]有實力傍身會發(fā)生什么，你我都知道?！?br/>
    “那你應(yīng)該更沒有后顧之憂才對?！兵Q狐淡漠地瞥他一眼。

    小狐丸扯扯嘴角，走近背靠墻壁抖成篩子的男人：“誰讓宗近比你來得晚呢，你是發(fā)泄爽了，他卻有了經(jīng)驗，宗近被烙下印記，若我反抗，他一定會做出齷齪的事情。”

    鳴狐假笑一聲，沒有答話。小狐丸的理由也是他的理由，之一。

    “后來你還忍，是因為牽掛越來越多，你也越來越自私，只愿保護那一畝三分地里的小白菜，再沒余裕多管其他刀劍的死活?！眮淼侥腥嗣媲?，小狐丸笑得開心，“但誰不是呢，在這種地方待得越久，越是懶于替別人操心，我只要有宗近就好了，你們?nèi)绾?，我一點也不在乎?！?br/>
    “那我們確實是彼此彼此?！兵Q狐隨意點點頭，漫不經(jīng)心道：“你現(xiàn)在突然出現(xiàn)，除了打算分一杯羹之外，就是跟我剖析內(nèi)心嗎？”

    “哈哈哈，抱歉抱歉~~”太刀沒什么誠意地笑了兩聲，“我只是太高興了，之前果然沒看錯你，發(fā)難的時機剛剛好。放心吧，我不會坐收漁翁之利的，只是這剩下的一條胳膊兩條腿，你總該讓一些給我，好叫我泄泄憤吧？”

    “稍等稍等——”被劈開一半的屋頂上突然冒出只黑漆漆的腦袋，懶洋洋伸出一只手臂：“說到泄憤我就不能忍了，好歹幫忙攔了這么久，是不是也該分我一條？”

    “鶴丸，注意排隊?！?br/>
    鳴狐身后也緩步走來另一振刀劍，雙手抱臂，笑瞇瞇地晃了晃手里的本體。

    “歌仙？我還以為你在做飯呢，切——”鶴丸國永從房頂上翻下來，一只手搭住鳴狐的肩膀，“吶，這樣就好分了，我們幾個正好一人一條，你剛剛已經(jīng)爽過一次了，最后一下再留給你嘛~~”

    鳴狐一抖肩把他掀開，抱著藥研走到旁邊，揚揚下頜表示隨意。

    這幾振不知從何時起就開始腐朽潰爛的刀劍都比他來得早，經(jīng)歷過本丸最為黑暗的一段時間，那男人明知自己逼出了暗墮刀劍卻不悔改，反而更欣喜于他們樣貌上的改變，愈發(fā)變本加厲。

    “鶴丸、鶴丸！你不會的，你說你最喜歡我了，吶？吶！歌仙……”

    “噓，稍微安靜一下，我真是厭煩聽你的聲音了，一點也不風雅?！?br/>
    歌仙兼定伸出纖長的指節(jié)比在嘴邊，緩緩一笑。

    小狐丸扭動一下脖頸，不耐道：“讓你們先選，快點?！?br/>
    “別這么著急嘛，我想慢慢來?！柄Q丸國永嘿笑道：“當著小刀子們的面兒這樣是不是不太好？鳴狐，不然你先離開一會兒，等等我們叫你?！?br/>
    造個反也這么磨嘰，難怪能等到今天才來分蛋糕，鳴狐拍拍袖口，順手撈起小二，出去了。

    那之后里面堪比殺豬現(xiàn)場的動靜暫且不談，被幾振刀劍輪番招待，男人再也沒有余力操縱烙印，失控的刀子們很快清醒過來，混亂逐漸停止。

    藥研也很快醒了，憋紅的眼睛怔怔望著鳴狐，雙手微微發(fā)抖。

    后者摸摸他的額頭，輕聲道：“就快結(jié)束了?！?br/>
    “……結(jié)束？”

    “嗯?！?br/>
    把一期一振交給藥研，鳴狐默默退開幾步，把湊過來的短刀們攬在身邊。

    “小叔叔，毛利他們沒事嗎？”秋田藤四郎小聲問。

    鯰尾磕巴了一下：“肯、肯定沒事啦，藥研哥才不會傷害咱們呢，對吧藥研哥？”

    短刀一陣恍惚，說：“我……不記得了?！?br/>
    “……”

    男人方才下的指令是回援，以及斬殺鳴狐，所以其他刀子應(yīng)該……無礙。

    小二從鳴狐懷里跳下去：“我回去看看，你們別亂跑了?！?br/>
    【沒事的話把他們也帶過來，這邊結(jié)束了?！?br/>
    【好?！?br/>
    目送小狐貍離開，藤四郎們迅速陷入另一種更加壓抑的沉默之中。

    大家靜靜看著藥研懷里的碎刀，眼眶紛紛染上酸意，悄然流下淚來。

    “小叔叔，”秋田藤四郎再度開口，小聲問道：“一期哥……真的回不來了嗎？”

    “……”

    鳴狐無言以對，他自降臨于此世以來，事事強硬，迫使自己成為短刀們的避風港，若要論上陣殺敵，一百個溯行軍他也不怕。

    但此時此刻，只這一個問題，便更勝過千萬敵人立于前，叫他無法開口，無力回應(yīng)。

    “大家……”沉默須臾，他扭開視線，輕聲道：“快些成長起來吧?！?br/>
    支撐一整個本丸的支柱被他們親手摧毀了，這里很快便會衰敗沒落，變?yōu)閺U墟，那時一切罪惡都將無所遁形，審神者垃圾歸垃圾，作為弒主刀劍的他們，也不會有好下場。

    他要盡快安排大家去往不同的歷史節(jié)點，隱藏起來，盡量作為一個普通人活下去。

    那之后沒有拖延太久，等到幾振暗墮刀終于玩夠，鳴狐才進去干脆利落地了斷了男人。隨后大家達成共識，各自收拾東西，開始輪番進入出陣羅盤。

    這一去，便是各自飄零，不知是否有重見之日。

    作為第一個下手和最終導致審神者死亡的刀，鳴狐是首要通緝犯，受到的追捕也最為嚴密。他無意為難其他刀劍，只是不斷躲藏，偶爾搞出些亂子留給追捕者收拾，顧自瀟灑流浪。

    至于不小心皮過頭，招來一大批檢非違使，導致自己力竭被斬首……就是無需再提的后話了。

    時間回到現(xiàn)在，藥研方才說起那個人的眼神多少泄了底，鳴狐瞬間便反應(yīng)過來，明明恢復自由這么久，為什么這小子的暗墮跡象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分明是心結(jié)不能開解，淤積于心，讓他通體周轉(zhuǎn)的靈力不斷受到感染，持續(xù)墮落。

    “你還帶著一期的刀嗎？”

    “……嗯?！?br/>
    對鳴狐沒什么好隱瞞的，也知道自己瞞不過他去，藥研點點頭，稍微垮下肩膀。

    鳴狐拍拍他的額發(fā)，輕聲道：“拿出來吧，讓我看看……我也很想他?！?br/>
    當初沒能及時察覺到一期的不對勁，沒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手幫助，鳴狐一直無法釋懷。

    即便大家同樣身不由己，但若是有任何萬一，也許一切都會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