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暉?！蔽鸿蝗唤辛穗[在暗處的奴仆一聲。

    春暉慢吞吞地走了出來,給他施了一禮，這時賴云煙走了幾步，離他有些遠(yuǎn)，他微頓一下，還是遠(yuǎn)遠(yuǎn)地朝夫人施了一禮。

    沒法子,在他眼里,主子夫人都是主子。

    “下山時你跟在夫人和小公子身邊?！蔽鸿讶伺山o了她用。

    賴絕帶著她身邊兩個能用的人已經(jīng)下了山,他身邊的人她誰都信不過，只有這春暉她還看得上眼，那就留給她使喚。

    “是?！敝灰侵髯?伺候誰不是伺候，這是他老爹說給他聽的話,春暉謹(jǐn)記在心,于是對去夫人那根本沒什么意見。

    春暉去了女主子那邊，可能這陣子他常背小主子行路，小主子對他也親熱，見他過去，就朝他招手道，“春暉快過來喝湯，冬雨剛熬的?！?br/>
    魏世朝對金銀執(zhí)著，但記得娘親所說的，這些照顧他的，他也必要照顧回去還成。

    春暉背過他好一陣子，還帶了他去大樹尖梢上看風(fēng)景，魏世朝覺得春暉完全可以多喝幾碗冬雨為他熬的湯了。

    不過也不能全喝完，還得留一些給賴絕他們。

    **

    阿孟縣人身形高大，乍看去有兇惡之相，他們一路下山行去，這些當(dāng)?shù)厝私云婀值卮蛄窟@外面來的不速之咯，魏府這一路人馬便是有縣官派來的衙役開道，也沒有受到之前一路以來的尊重。

    下山后，便是那小兒，也手中握著奇形怪狀的斧頭朝他們看來，賴云煙見情形不對，蒙了臉的她讓春暉把魏瑾泓叫到了身邊。

    “長奇親眼見過此地縣官了？”

    魏瑾泓額首。

    “如何？”

    “只聞岑南王其名，未見過其人。”

    “那便又是個山高皇帝遠(yuǎn)的?！卑⒚细販叵喔羯踹h(yuǎn)，又深處深山，只聞岑南王其名不見其人也不是不可解。

    “嗯。”暗處有眼睛往他們夫婦看來，魏瑾泓猛地撇過頭抬上抬起，看向那視線處，隨即他微瞇了下眼，溫文爾雅地笑了起來，朝那木樓上的一扇窗戶輕頷了下首，這才若無其事地回過了頭。

    賴云煙這時抬眼看他，依舊不驚不乍地問，“我們還是住在驛棧處？”

    “此地?zé)o官驛，縣官說有一處住處可供我們落腳?！彼闪巳啡笋R下山探消息，探得不多，但還是知道一點。

    說罷，他轉(zhuǎn)頭看向賴云煙，“你有何見？”

    賴云煙這時才略皺了起眉，沒打算跟他再玩虛的，“在藏溫縣慧芳與我來過信，說這阿孟縣她所知不多，我便也未得太多此處的事情，先前我不想與您一道同住驛棧，便叫了賴絕他們出去尋找所住之地，但他們現(xiàn)在還未回來。”

    “讓我派人去找？”魏瑾泓接了話。

    賴云煙看了他一眼。

    “我們出來了多日。”賴云煙又道。

    “嗯?！?br/>
    “你的人也累了?！?br/>
    魏瑾泓沒再接話，賴云煙邊走邊接著道，“王妃久日不得我訊，怕是會央岑南王派人來尋人?！?br/>
    她這話一出，魏瑾泓回過了頭看了她好幾眼，才道，“你就這般確定？”

    她是有多信?；壅鏁@般對她？

    “為何不確定？”小兒被春暉背在前面不到三尺處，賴云煙眼看著他也心安，嘴里道，“當(dāng)年我被驅(qū)京郊，她是第一個千里迢迢派人給我送了巨禮，替我撐腰的人。”

    如此用心，她不信這世與她情誼未所減過的慧芳不會再替她操心，更何況從瑤水到藏溫的一路來，他們都沒少受慧芳與岑南王的關(guān)照。

    “不談這些，我之意是不知王府那邊的人何時才來，這幾天在阿孟呆下休整之日，你我得共手一次?！辟囋茻煕]再說?；鄯嫉氖?，朝魏瑾泓道。

    魏瑾泓頷首，“你看著辦，我會囑他們聽候你差譴?！?br/>
    見他不贅言，賴云煙讓他去派人找她的人，說罷后也就不再多嘴了。

    被當(dāng)?shù)厝嘶⒁曧耥竦倪@路上，實在不是個好說話的地方。

    **

    賴絕他們與當(dāng)?shù)匕⒚先说恼Z言不通，但靠著拳頭跟身上荷包里的銀子，為他們家小姐得來了當(dāng)?shù)卮髴舻囊惶幵郝洹?br/>
    翠柏帶人走去尋到人之時，賴絕正在跟人算銀子，他跟了賴云煙許久，自知非常時刻，一兩銀掰作二兩銀用，并不會顯得他們小氣，而是不會讓人多占他們便宜。

    翠柏他們到后，明了他的意思，跟著他們伸著拳頭豎著手，跟當(dāng)?shù)厝穗u同鴨講談判半會，最終以三錠十兩的銀成交了這次交易。

    作主的高大男人走了，翠柏問賴絕，“你就不怕他們后悔？”

    “領(lǐng)頭人是個漢子，有些血性?！辟嚱^簡言。

    是漢子，就不能太出爾反爾，除非他不想帶兄弟，當(dāng)領(lǐng)頭人。

    這道理，放諸四海都一樣。

    翠柏瞄他一眼，看了看近在眼處的大宅，想及自家公子，又道，“我們也是幫了你的。”

    沒有他帶來的人助威，那些人還不知道會怎么樣。

    “說?！辟嚱^有些煩大公子那邊的人，好好一句就說得明白的話就是不說明白，非得問。成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誰能不知道誰，非得藏三匿四，弄得他天天見著這些人，腦子也得轉(zhuǎn)好幾個圈才跟得上。

    “一起住，彼此也有個關(guān)照。”翠柏這一路來也算是領(lǐng)教了賴絕這人的脾氣了，跟他說廢話，他要么掉頭就走，要么直接往你臉上弄上一拳。

    “這得聽我們家小姐的?！辟嚱^不跟他們多言。

    “成，我們公子跟你們小姐商量?！贝浒匾郧耙灿行┡磺搴煤玫墓由俜蛉嗽趺淳汪[到了堪比敵人的地步，但現(xiàn)在時日久了，他都習(xí)慣了。

    反正關(guān)起門來，公子夫人怎么樣都行，他們不讓外人知道真況就好。

    說來，不少家族里，不少夫妻不都如此？

    如此一想，也就沒什么好奇怪的了。

    **

    一路到了新的住處，為了省事，賴云煙這次接手了魏瑾泓那邊的事，讓大管事按照她的安排來，采辦的人手一道，打掃房子的人手一道，取水洗廚房的這些人一道，還有臥屋的安置又是另一道親近的人手，因護(hù)衛(wèi)早晚的輪換其中有她的人馬，她便也跟魏瑾泓商議了一下，把人排了出來。

    兩方人侖組輪排，就擠出了六個人手出來應(yīng)急。

    另外兩人又都各留了一個人在身邊。

    人手一排出來，魏瑾泓對賴云煙人手少，卻讓她的人占了領(lǐng)頭之位，占盡他便宜的事一字不語，未了朝她道，“你帶著世朝，這次我住在你們外院。”

    賴云煙不置可否，“您不是要去見縣官？”

    去見了人，探了根底，再定下面的局勢。

    因要謹(jǐn)慎起見，賴云煙也沒直接拒絕他的話，阿孟對他們的到來并不友善，魏瑾泓此舉她也知他是想把住外門。

    “此地偏僻，縣官是并不是朝廷欽點，而是當(dāng)?shù)卮笞逋扑]，落了岑南王的印，暫代官者之職。”魏瑾泓這時低頭，見她手上的長指瘦得骨節(jié)突出，白得透明的手背上泛起了一片青色，他這一眼乍一瞄到她泛青的手，他的眼睛突地往內(nèi)縮了一下，心臟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

    “這事我已先知?！辟囋茻煹溃p吁了一口氣道，“您先去探探罷?！?br/>
    說完，魏世朝在他們欲要住的屋子里跑了出來，一到他們跟前就朝魏瑾泓笑著道了聲“爹爹”，然后他小心地牽了賴云煙的手，小臉上一片肅穆，“娘，孩兒扶你進(jìn)屋。”

    賴云煙笑著道了聲“好”，摸了摸他的頭，另一手讓冬雨扶著，往下人剛打掃好的屋子走了過去。

    魏瑾泓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地淡了下來。

    他未站立多久就帶了蒼松他們，領(lǐng)了十位侍衛(wèi)出了門去了縣衙。

    此地縣官見了岑南王王印，卻只派了衙役來接他們這一行人，他確實得去看看，這縣官是何方神圣。

    **

    不多時，宅子整理好后，魏瑾泓身邊的翠柏朝賴云煙來報，“縣官不在縣衙，說是有事出門去了，大公子未拜會到他，便轉(zhuǎn)道去了土司長老處?！?br/>
    “土司長老？”賴云煙看向翠柏，臉色沉穩(wěn)，“跟本地縣官有何關(guān)系？”

    “據(jù)長奇先生說，此地縣官還是當(dāng)?shù)匕⒚献宓耐了敬笕恕?br/>
    “他還是當(dāng)?shù)赝了荆俊辟囋茻熎媪?，來阿孟之前慧芳的信中也好，她問到的消息也好，都沒說阿孟的縣官跟土司是一人。

    “是?！贝浒毓Ь吹氐?。

    “大公子先去時帶了多少人？”賴云煙搖搖頭，又問道。

    “和著奴才，一共十三人。”

    “叫賴絕進(jìn)來?！辟囋茻煂φ局亩甑?，她這時伸手，抱過了冬雨手中的魏世朝。

    冬雨出門不久，賴絕就匆匆進(jìn)來了。

    “大公子那里少幾個人，你點六人去接他回來，春暉留下陪我們。”賴云煙朝賴絕道。

    “是?！辟嚱^作揖，躬身退了下去。

    “你領(lǐng)他們?nèi)ァ！辟囋茻熁剡^首朝翠柏道，“跟大公子說，早點回來陪小公子用膳。”

    要是天色晚了還不回，兩波人馬不能碰頭，此地他們完全不熟悉，一方要是有個什么意外，怕不如白日那么好對付。

    人走后，在賴云煙懷里的魏世朝把他剛得的新鮮果子咬了一口，然后兩手探進(jìn)口里拿過果肉，塞到了賴云煙的嘴里。

    賴云煙微愣，含了進(jìn)去嚼著，嚼得心都酸了，她吞下果肉后低下頭與魏世朝笑著道，“我們家小公子也知道心疼娘親了？”

    魏世朝紅著臉笑，把咬了一口的果子伸到賴云煙的嘴邊，喂她吃了。

    **

    魏瑾泓很快就回來了，回來后直接進(jìn)了賴云煙歇息的那處小院子，見屋內(nèi)只有她在躺在那破舊的狀似搖椅上的椅子上休息，他掀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后道，“也還是未見到人?！?br/>
    “為何不見您，您查清了沒有？”賴云煙撐著椅臂坐了起來，把擱在小桌上，此時正好涼透的藥一口喝了下去。

    喝完一陣惡心，肚內(nèi)一陣翻天覆地的翻滾，她咬著牙根忍了好一會，才沒把藥汁吐出來。

    等她臉色稍好，那繃得發(fā)緊的身體也松了一下后，一直看著人的魏瑾泓才出言道，“雁燕帶人回來后，大概就知是何因了?！?br/>
    “嗯?！焙檬芰艘稽c的賴云煙點了下頭。

    “你剛派了人去找岑南王的人？”

    “只派了一人?！?br/>
    “賴三兒？”那是她兄長給她擋僧人，午時她不是留了他在身邊當(dāng)護(hù)衛(wèi)？

    賴云煙點頭，抬眼冷靜地看著魏瑾泓，“我不知你感覺如何，但我一進(jìn)這阿孟，到現(xiàn)在都有心驚肉跳之感，此地應(yīng)是出了大事，這是岑南王的管轄之地，不管好壞，我有不詳之感，都應(yīng)派人前去提個醒?！?br/>
    魏瑾泓坐在坐位上尋思了許久，才又張口道，“那等事休罷我們再走？”

    他們一路行來，到靠近阿孟處的山脈處，一路上有明顯的人畜出沒的痕跡，但一行人從未遇見過別的人，到了此地，所見之人便是三歲孩童都有草木皆兵之態(tài)，想來此地確是出了大事了。

    “如有不對，我們必須要先送走世朝?！辟囋茻燑c頭道，他們一路來承了岑南王不少情，不能在明知他轄內(nèi)有事的時候提腿就走。

    再說，就是走，她料他們這一大隊太明顯人馬現(xiàn)在也未走得成。

    “如有不對，你與世朝一起走，”魏瑾泓嘴邊笑容隱去，眼神銳利，“你出去了，我會想法子出來?！?br/>
    他說得很是篤定，賴云煙搖頭笑了笑，重躺回那破舊，一躺下就吱吱呀呀的竹椅，閉著眼睛無聲地輕嘆了一聲。

    這魏大人啊，說變未變，說未變吧，還是變了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