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清楷沒答話，反手拉過她想走。

    “哎——”

    幾人把包圍圈縮小了點(diǎn)，為首的那個撓了撓前額，摸了把自己圓圓的寸頭，有些為難的樣子：“就隨便借點(diǎn)，有這么難嗎？”

    虞安知道是躲不過，她思忖著身上錢也不多，猶豫了短暫瞬間便準(zhǔn)備掏錢。

    她就算一個人在這，也跑不掉。遑論還多帶一個，看他這架勢……虞安暗自輕嘆一聲，想著破財(cái)消災(zāi)吧。

    沒成想，奚清楷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溫?zé)崾中挠辛Φ馗沧∷直?，讓人半分動彈不得?br/>
    “要錢可以，讓她先走?！?br/>
    奚清楷語氣淡靜，目光直視著寸頭，透過他的眼睛焦點(diǎn)卻落在了更遠(yuǎn)的地方。

    男人看著斯斯文文，身高雖有優(yōu)勢，但另一邊自信人多勢眾，這事也不是第一次做，盯著虞安的動作盯到眼睛都直了，被半路叫停，火大的要命。

    “我他媽的說最后一遍，你倆都別想?；印?br/>
    奚清松開虞安的手，修長挺拔的身軀進(jìn)一步擋在她前面，近乎和顏悅色地笑了笑，相當(dāng)不合時宜。

    “留她下來，也就，”奚清楷思索了一兩秒：“她兜里不會超過三百塊錢?！?br/>
    “放她先走，我能給你們的，管夠三個月?！?br/>
    寸頭看了他兩秒，啐了聲：“媽個|逼，老子信你的邪，你們倆就他媽一伙的……”

    “聽過津門嗎？”

    奚清楷不由分說地打斷他，眉心皺起：“錢不會少你們?！?br/>
    西邊街區(qū)的津門，最近一票難求的地下拳館，聽說一晚的獎金高達(dá)數(shù)十萬，在那里賭到賺一回收手，都夠揮霍相當(dāng)一段時間。

    臨安有三樣臭名昭著的特產(chǎn)，暴力，暴力催生的利益，利益滋生的強(qiáng)權(quán)。

    跟著寸頭混的幾個社會青年互相對看了幾眼，互相看到了被那個名字激出來的貪婪與渴望。

    寸頭也猶疑了，他眼神陰沉道：“你在那里工作……？”

    奚清楷的視線緩緩掃過他們，很輕地笑了：“你們八個人，還看不住我一個嗎？是不是，跟過去看一看就知道了。賭對了錢都給你們，賭錯了我能落得什么好?！?br/>
    于是虞安被重新推進(jìn)了店里，她沒說話，只扒著推拉門，死活不讓他關(guān)上，奚清楷被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低下頭來勸她：“放手，我很快回來。”

    虞安狠狠瞪他，眼里的碎光怒意極盛：“顧凱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你知道……”

    身后的寸頭猝不及防把街邊的自行車踢倒，朝他們的方向吼道：“媽的來不來？！”

    奚清楷俯了俯身，飛快摸了摸她的發(fā)頂，動作柔順地像安撫一只貓，語氣很是耐心：“我知道。等我，乖?！?br/>
    他不由分說地把虞安推到里面，將門反鎖。

    乖……這人跟誰說乖呢？！

    虞安瞪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男人和那群人離開的身影，他走在最前面，身高腿長地邁開步子，不用顧忌誰，很快消失在她視線里。

    虞安眼睛都瞪紅了，緊緊拽著門把手不死心地狠搖了兩下，才從褲兜里拿出手機(jī)，撥通了110。

    值班的呂明睡得半夢半醒，接起電話的瞬間被嚇得魂飛魄散，等回過神來他才罵道：“虞安我耳朵要被你吼爛！”

    虞安面無表情地掛斷，沿著門一下脫力蹲了下去，頭埋在手臂里，眼淚不受控制地打濕了她袖子。

    明明知道的，應(yīng)該不會有大危險(xiǎn)，了不得就被揍一頓嘛他同事都在警察也會去管的……

    但她就是忍不住。

    * * *

    奚清楷確實(shí)沒食言，他管夠了他們?nèi)齻€月。

    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粉碎性骨折恢復(fù)的日子……差不多也就這些天。

    津門里的人哪個從前不是混日子的，路緒以前打砸搶的事比誰也沒少做，進(jìn)局子跟回家差不多，好勇斗狠都刻在了骨子里，指揮手下幫著教訓(xùn)幾個人算什么大事。

    揍完了該送醫(yī)院送醫(yī)院，奚清楷說了醫(yī)藥費(fèi)負(fù)責(zé)到底，路緒怕這幾個人罩子不夠亮，等救護(hù)車時拎著寸頭的耳朵道：“該怎么跟條子說，你自己有分寸?！?br/>
    寸頭痛得眼睛血紅，操了一聲：“老子告死——啊——！”

    他尖厲的叫聲漸弱。

    奚清楷穿的鞋是黑色短軍靴樣式，漆皮色暗，漫不經(jīng)心地踩在寸頭已斷的手關(guān)節(jié)上，看似不輕不重地一碾，四下無聲，只有他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里淡而清晰。

    “你可以說實(shí)話，不過等你出來了，我會再請你過來，直到你學(xué)會說謊的那天?！?br/>
    奚清楷神色沒有半分不悅，容貌在明暗的陰影里更顯出幾分要命的驚艷，他唇角勾了勾，寸頭咬牙切齒地閉了嘴。

    呂明離津門還有五公里，從窗外看到救護(hù)車呼嘯而過，與他擦身而去，呂明二話沒說，車屁股一掉頭迅速跟了上去。

    哄亂的醫(yī)院擁擠又嘈雜，慘白的燈照得一切無所遁形。

    呂明出示證件，在急診室沒有找到奚清楷，倒是看到幾個不久前才出拘留所的熟面孔，正翻滾在床上一聲聲哼叫。

    他沒空散播愛心，煩躁地轉(zhuǎn)身出去，走到一樓熙熙攘攘的大廳里，在人民的汪洋大海里就更沒找到那人的可能了。

    不知道為什么，呂明覺得奚清楷精的要命，根本不會允許自己陷入太危險(xiǎn)的境地。潛意識地就沒覺得他會出事，現(xiàn)在找不到人，看來只好回津門看看，據(jù)說他在那打工。

    臨離開前，呂明沒抱什么希望的隨便撥出了奚清楷當(dāng)時給他留的手機(jī)。

    那邊竟很快接起，喂了一聲。還沒等呂明說話，奚清楷說：“呂警官在找我？”

    那聲音似乎有兩重。

    呂明愣了愣，回過神來，環(huán)繞四顧，很快發(fā)現(xiàn)一個在人群中極顯眼的人影。

    他沖電話道：“顧凱你沒事??？”

    奚清楷看到他，直接收了線走過來，頭一句就問：“虞安打的電話？”

    呂明啊了一聲，暗暗打量了眼他，恢復(fù)的真好。

    雖然是板上釘釘求證過的事實(shí)，但呂明怎么看都覺得奚清楷太不像線人。

    沒轉(zhuǎn)來臨安分局之前，他最好的舊友在禁毒組工作，東南亞那個大案呂明有所耳聞，光布署就兩年，在邊境抓的人，當(dāng)場繳獲了近五百斤貨，這還不算端掉那群畜生老巢的收獲。

    顧凱竟然曾是其中隱秘的一環(huán)，被那頭目和手下關(guān)押了許久，最后還給他逃出來了。

    他接觸過的線人，少有這樣的。這男人身上有典型上位者的氣定神閑，看似清淡不在意，實(shí)則心思太深，看那雙眼睛便可知一二。

    “我說?！鞭汕蹇謫柫艘槐?，看出呂明在觀察自己，并不在意：“虞安給你打的電話，她人在哪？”

    呂明挑眉：“我又不是她的誰，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倒是你……哎哎哎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講禮貌?。　?br/>
    奚清楷掉頭就走。

    他反鎖了門，她大概還在那狹小寒冷的店里。

    呂明跟上他，在奚清楷身后意味深長地道：“你又是她的誰呢？這么急？”

    奚清楷腳步停都沒停，在快踏出門口的時候，被一顆從遠(yuǎn)處沖來的小炮彈撲了個滿懷。

    他第一次鮮明地感覺到，她原來這么輕。

    奚清楷彎腰，在虞安急促地喘息和目光里安撫她，不動聲色的溫柔：“急什么，我說了我沒事?！?br/>
    呂明在身后看到男人俯身時半擁住她的姿態(tài)，心下明了幾分。

    虞安在確定他沒事后，突然仰頭，眼眸晶亮地看他，冒出一句：“顧凱，我可能……得離開一段時間，家里你能幫我顧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