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談·一

    蘭書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跟著東條一家去山里的溫泉游玩。目前為止東條家不待見他的人占了大多數(shù)，且不說至今為止公主病患者直美小姐就沒有給過他好臉色，就連直彥也還記恨著他在空見山對直司的不管不顧，更記著他把根正苗紅的弟弟拐跑了還捅出直司的身世。也幸好東條家兩位家長沒有跟著來，不然蘭書就算是成功博得了一大家子的厭惡了。

    直美已經(jīng)改姓出嫁，還是跟著大家一起來泡溫泉，并且?guī)碜约旱恼煞?。她已?jīng)有了四個月的身孕，肚子不是很明顯，身旁的丈夫結(jié)城洵溫柔體貼三從四德的樣子羨煞了一同前來的美夏。見了蘭書她權(quán)當(dāng)作沒看到，初夏的那個夜晚發(fā)生的種種就權(quán)當(dāng)是隨風(fēng)而去，這讓蘭書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被大小姐盯上真是傷不起啊……

    這次預(yù)定的溫泉旅館是一間傳統(tǒng)的和式大宅，距離東京大約六個小時的車程，三面環(huán)山，作為忙碌了一年的犒勞也算是個不錯的目的地。旅館的老板同時也是大廚，做得一手好菜又熱情好客，接到了預(yù)定后早早等在路口把大家迎了進(jìn)去。旅館所在的位置附近有個小小的村莊，好像沒有被維新的浪潮改變過，淳樸的人們勞作了一年獲得豐收，帶著喜悅向每一個外來人問好。這里的溫泉分成幾種不同的藥泉，游客也不多，很是安靜。雖然沒有和房間連接的私人浴池，不過大浴池的環(huán)境也相當(dāng)不錯。于是吃過了晚飯?zhí)m書就迫不及待的拉著直司跳進(jìn)了浴池。

    “啊好舒服……一年的辛勞都被趕走啦~”

    “你辛勞過嗎？”直司斜眼，貌似這家伙一整年都窩在古本屋里，除了偶爾接到幾個委托或者解決直司身邊的事件，根本不出門。

    “喂喂就算家里蹲也夠辛苦了啊，自從遇上你我就沒碰到過好事！”蘭書趴在池邊，臉被溫泉的熱氣熏得通紅，“先是和橋姬打了一架，然后又是座敷童子，因為這件事還收了兩張罰單……還有琥珀，算一算那小姑娘新投的胎該懷著了，過幾個月就會出生……”

    “那不是很好嗎？”

    “好個鬼！今年收了整整七張罰單??！二十一個金幣你出錢?。俊?br/>
    ……好吧，魔境規(guī)矩，違規(guī)使用力量要罰款。

    “怎么？白君今年被處了很多罰金？”結(jié)城應(yīng)該是和直彥喝完了酒，帶著幾分醉意泡進(jìn)了池子。直美的這位丈夫也算是正當(dāng)壯年一表人才，雖然鬢角已經(jīng)有了幾根零星的白發(fā)。結(jié)城洵的家世還不錯，作為議員的他幽默風(fēng)趣，即便最初直美并不喜歡這段婚姻，但大半年相處下來兩個人倒是真成了神仙眷侶。

    直司為蘭書倒了一小碟酒，笑道：“這家伙今年賺的多，罰一點無所謂?！?br/>
    “切，一點也是錢……”蘭書接過酒碟碎碎念，往直司身邊靠近了一些。

    “但是如果認(rèn)真合法的經(jīng)營的話，就不會被罰啦，說到底白君也有錯。”結(jié)城愜意的坐在了池里，“冬天的夜晚果然還是要泡溫泉！”

    “結(jié)城先生喜歡那最好了?！敝彼径Y貌的點頭，拖著蘭書和結(jié)城拉開了一點距離。溫泉水的溫度比較高，蘭書暴露在外的肩膀都帶了幾分粉紅，發(fā)梢掛著滴答掉落的水珠，蒼白的像個死人的妖怪終于看上去有了生氣。

    “直彥和……呢？”蘭書差一點就把稔的事情說漏了嘴，幸好結(jié)城沒有注意到。

    “大概還在房間……吧……”直司的嘴角抽了抽，估計正在上演火辣成♂人戲碼的那兩位……拜托蘭書你不要提到這對狗男男?。?br/>
    說起來都是淚，自從直司從御淺島回來自家大哥就好像有意無意在擠兌他，在他面前把稔按在墻上激吻什么的，半夜的時候從房間里傳來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音什么的，吃早飯的時候公然喂飯什么的……最后直司忍無可忍又搬回古本屋。哼，你們兩個就秀恩愛去吧，直司表示自己溫香♂軟玉在懷根本不羨慕！

    前提是“溫香♂軟玉”肯讓他碰。直司小朋友好好一個血?dú)夥絼偰星嗄辏瑤缀跻o憋成狗……

    “喔，不如我們來講鬼故事吧？”結(jié)城一口喝干了碟子里的酒，“剛剛你們兩個先走，老板講了這附近山里的傳說給我們聽，很精彩哦。”

    “是怎樣的傳說？”聽到傳說，直司來了精神，不顧蘭書滿臉興趣缺缺的樣子急切的問道。

    結(jié)城見有人給他的鬼故事捧場，十分得意的放下酒碟，故作神秘道：“雪女。”

    “附近的山里一直以來都有雪女的傳說。冬天下大雪的時候雪女就會出現(xiàn)，如果這時有男人上山，她就會靠近這個男人，用冰把他凍起來作為收藏品，再吃掉這個男人的靈魂讓這個人永遠(yuǎn)屬于自己……”

    蘭書聽結(jié)城興致勃勃講起老套的傳說，有些煩躁的閉上眼睛潛入了水里裝作聽不見。

    “有時候雪女會估計驚嚇這個男人，和他定下賭約，要這個男人永遠(yuǎn)不可以說出見過雪女的事情，不然就殺了他?！苯Y(jié)城沒注意自己的聽眾少了一個，“但是這個男人心驚肉跳的跑回村落之后，雪女又會扮成普通的女子想辦法嫁給這個男人，生下小孩后引誘他說出自己的秘密，再借故殺了他。附近的村子因為雪女失蹤了好多人，所以像是今天這樣的天氣，不允許人們進(jìn)山。”

    雪花一片片飄落，在水面上融化。直司伸出手接住一片晶瑩剔透的六角形，看它瞬間就變成了一灘水。如果能夠看到就會發(fā)現(xiàn)，每一片雪花的形狀都不一樣，六角形的花紋千變?nèi)f化，美輪美奐，卻無法停留，注定是要融化的。

    雪女啊……蘭書吐出一串泡泡，從水里冒出頭來。小小的溫泉旅館里到處都是妖怪的氣味，如果是這樣的山村，真的有雪女也不奇怪呢。

    舟車勞頓，雖然有溫泉旅館這么得天獨(dú)厚的條件，泡過了溫泉的直司也沒力氣再做點大人的事情，鋪好被子躺倒便睡。外面的雪下得越來越大，沒過多久就已經(jīng)蓋住了路燈，屋檐。蘭書躺在榻榻米上睜著眼睛，怎么也睡不著，試探了一下發(fā)現(xiàn)直司已經(jīng)徹底睡死了，再聽到外面輕微的響動，好像是女子的歌唱。蘭書糾結(jié)一番，干脆坐起來穿上外衣又找出發(fā)帶隨意系上頭發(fā)，光著腳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有旅館為客人提供的燈籠，和紙做的外殼和搖曳的燭光令人仿佛置身與許久之前電力還沒有普及的時刻。蘭書拿起一個燈籠提在手上，聽著風(fēng)吹得紙門吱吱呀呀的聲音，拉緊了外衣，朝門外走去。赤腳走在雪地里，若是換成♂人類怕是回到旅館就要生凍瘡的，可是本就沒有體溫的魔神從來不介意，也不會擔(dān)心這一點。屋檐上蹦蹦跳跳的是名叫“鳴家”的小妖怪們，應(yīng)該是被凍的狠了，噴嚏連連。老房子里會有許多這樣的小東西四處走動游玩，也不傷人，只喜歡在房梁上打秋千，所以房子會發(fā)出響聲。雖然它們外表猙獰，但是其實是十分友好的妖怪。

    鳴家們注意到蘭書走出房子，發(fā)出一陣躁動。普通的人類是看不到妖怪的身影的，更聽不到聲音，所以他們肆無忌憚的坐在房梁上朝蘭書大叫：“喂那邊的老爺！您不冷嗎？這樣的天氣外面有雪女，快回家吧！”

    抬高了燈籠照亮自己的臉，蘭書回過頭朝鳴家們微笑著，伸出一根手指靠近嘴唇：“噓……”

    “看得到！人類看得到！”鳴家們沒發(fā)現(xiàn)帶著長命鎖的蘭書不是人類，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也怪怪的閉上嘴不說話了。蘭書聳肩，自己的氣息完全收斂的話，就和人類沒有差別。除非是見過這張臉的妖怪，否則不論是誰都會把自己認(rèn)作是人類。不能否認(rèn)青龍當(dāng)初送他的長命鎖救了他很多次。就像當(dāng)年那個青色長發(fā)有著飛揚(yáng)跋扈笑臉的男人說的，融入了龍血的法器，只要蘭書用心召喚，無論身在哪里龍都會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長命鎖，鎖住了蘭書的長生。

    也是這個長命鎖，千百年來死死鎖住他。

    蘭書望向直司房間的方向，手覆在了長命鎖上。輕輕撥♂弄一下墜子，發(fā)出的清脆聲音在寂靜的雪夜里顯得有些刺耳。

    “怎么不出來？”悅耳的女聲帶著笑意，從庭院大門處傳來。

    “叫我出來做什么？百鬼夜行？”蘭書快走了幾步，推開門走出院子，黑發(fā)紅唇的高挑女子掀起斗篷風(fēng)帽的一角，嫵媚的眼神能令所有人類男子神魂顛倒。

    蘭書小心翼翼的關(guān)好門，二話不說拉著那女子走到不遠(yuǎn)處的樹下，嘆氣道：“大半夜嚎喪你有沒有廉恥??？這旅館里惹不起的不少，說不定你剛才一嚎正好把某位上仙嚇不舉了，等著死吧！”

    “阻止白澤大人睡覺是我應(yīng)該做的，”女子乖巧的行了個禮，眨了眨細(xì)長的鳳眼，“況且長夜漫漫，大人失眠綜合癥再次發(fā)作十分可憐，身旁那人又不愿慰藉大人的寂寞，不如出來和我等一聚?！?br/>
    “我不是失眠好嗎！”蘭書哭笑不得，說不定再過一小會就能睡著呢！“而且我哪里需要直司慰藉??！”

    “大人別再口是心非了?！泵榔G的女子拍了拍蘭書的臉，絲毫沒有尊敬的意思，“您既然想的很，為何不主動一點呢？”

    “涼子小姐……”蘭書淡定的后退一步和手腳不老實的女子拉開距離，“您最近饑渴的連我都不放過了，真是令人驚訝……”

    “哪里哪里，我對幾千年都沒長高一寸的小豆丁不感興趣?！毖┡獩鲎诱嘛L(fēng)帽，確認(rèn)了發(fā)型沒亂，又扶正了頭上的簪子，“今晚是山里妖怪的聚會，看到你來了就特意來叫你一起去玩，要不要去？”

    蘭書有些心虛的看了看緊閉的旅館大門，聚會啊，山里妖怪的聚會??！已經(jīng)接近新年，這應(yīng)該就是慶祝的聚會了，有的妖怪會拿出自己釀了很久的酒，或者是細(xì)嫩的豆腐，還有打年糕大賽和好吃的年糕，說不定還有很棒的炒栗子……

    “……”好想去怎么辦，可是如果直司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絕對會鬧得不可收拾……

    “……妖怪？”

    蘭書一個激靈，機(jī)械的回過頭，直司果然站在大門口揉著惺送的睡眼，身上連個外套都沒有披，隨意穿著一雙木屐。蘭書見狀連忙丟下涼子跑過去，把自己的外衣脫給直司穿上，又白了雪女一眼示意她別多嘴。

    涼子涂著紅色指甲的手指捂住了妖♂艷的紅唇，無聲的笑了。

    “一起去嗎？山里妖怪的新年慶祝會。”

    “誒？”原以為蘭書會丟下自己的直司愣了一秒，下意識的點頭，“去！”

    “那就走吧。”蘭書剛想要拉直司的手幫他暖暖，就像每對戀人都會在冬天做的那樣，忽然想起自己已經(jīng)沒有體溫，冰冷的手指只會讓直司的溫暖更快速的散去，只好尷尬的收回手，朝雪女那邊走去。涼子撿起蘭書隨手丟下的燈籠，向兩個青年招了招手，微弱的火光映出她和白雪一樣顏色的臉頰，直司忽然很好奇，是不是這些妖怪啊魔神啊的生物，都是這樣的膚色？

    死人一樣，沒有生氣。

    看到蘭書蒼白的手指在冷風(fēng)中本能的蜷縮，直司走上前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你失去的溫度，我來幫你填補(b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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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