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人等俱是跪下謝恩,夏若有些茫茫然,不知自己是否也該像她們一般跪下領(lǐng)旨,正怔忡之間,那內(nèi)侍又是笑容可掬道:“娘娘好福氣,錦繡池也只有歷來帝王才能用呢”他悄悄湊近了道:“就是現(xiàn)在的太后她老人家,也是甚少有這等榮寵”
夏若輕輕掃了他一眼:“公公是陛下跟前伺候的,有多久了”
他“哦”著笑了聲:“陛下登基后便一直伺候著,先前是跟在太后身邊的”
“那如此嚼舌根子,豈不是會擾了陛下清靜”夏若展顏一笑:“如此日日多言也累得慌罷,可要換個(gè)好地方來修養(yǎng)一番”
那公公忙噤聲不敢多言,只唯唯諾諾道:“娘娘恕罪,是老奴不謹(jǐn)慎了些”
夏若收回眼神來,笑得有些意味不明道:“既是陛下好意賜浴,那便不負(fù)圣恩,起駕罷”
錦繡池位于離寢宮不遠(yuǎn),池中之水應(yīng)是事先放了幾味藥材,浸了身子進(jìn)去,幾縷幽幽藥香立時(shí)便散了開來,夏若昏昏沉沉手腳發(fā)軟,甫一進(jìn)入水中,差點(diǎn)便要睡過去?!救淖珠喿x.】
一列宮娥進(jìn)得殿內(nèi),垂眉請旨:“娘娘可要人伺候”
“不必了”夏若不喜生人近身,只低低道:“將衣物擱下,都出去罷”
被人打攪了睡意,一時(shí)間又清醒了不少,她將頭仰在池壁之上,依稀又憶起從前與林嗣墨在熙王府里嬉鬧的情景。
想著便又思及方才那公公說的那句話。
賜浴。
果真是君恩浩蕩,竟是賜來的。
她挑唇輕輕一笑,心里頭說不失落,也是假的。
她又待了會,手腳的酸麻似乎減緩了些,她離開湯池將身子擦干,又自己輕手輕腳穿好了衣物,赤足著走了出去。
再見林嗣墨便是夜里了。
他進(jìn)殿似有些迫不及待,還未見人影聲音便到了:“阿若,怎的聽說你今日有些不舒服”
“聽說,誰說的”夏若從榻上起身,正要將腳放下去穿鞋,那人聲音又傳了來:“不用離榻,好生歇著便是”
夏若低低一笑道:“可給陛下請安之禮總不能廢掉”
他人已近身來:“說的什么胡話,都說了不必這樣”
夏若頓了頓:“怎么你身上也有藥香,身體怎么了”
林嗣墨怔了半晌,忙笑道:“無事,是母后身子有些不好,我方才去侍藥了”
“那便好”夏若點(diǎn)頭躺回去:“可有用膳了,我這里還備著你的一份”
林嗣墨又是一怔,轉(zhuǎn)而笑道:“我與母后一起用過的,阿若費(fèi)心了”
“以后若是不來就先說下,也沒什么的”
“阿若”林嗣墨試探著問道:“你今日臉色不好,可是誰惹你生氣了”
“我這還在笑呢你又說我在生氣”她將長發(fā)攏至耳后:“就這般見不得我心情好”
“哪里的事,你開心自然好,可我聽說你今日將李公公諷刺得臉上擱不住,所以想著問問你可是他們服侍得不周到”
他的話快且急,的確是真的在擔(dān)心她,夏若愣了片刻,轉(zhuǎn)面對他道:“將燭火滅了,躺下說話罷”林嗣墨應(yīng)了聲就走到了桌邊,夏若又突然道:“委屈你這一國之君為我滅燭了”
他伸出去拿燭臺的手頓了頓,低聲嘆了氣,凝眉去剪掉了燭芯。
殿內(nèi)遙遙透進(jìn)些月色,正好能看清對方,夏若還坐著,白玉光潔的面上散出瑩瑩的光華宛轉(zhuǎn),林嗣墨近身過去吻了吻:“幾時(shí)歇息”
“你明日還要忙,歇了罷”
他默然半晌,終是直直看了她:“你并不喜我登基罷,阿若,你與我疏遠(yuǎn)了不少”
“皇帝政務(wù)勤勉,我自然不忍心去叨擾”夏若低低一笑:“倒還多謝你一番美意,今日承皇恩賜浴后,身體真是舒適了不少”
“你當(dāng)真是在與我賭氣么”林嗣墨有些急著道:“那些只是虛言而已,你何必耿耿于懷”
“我心眼太小,只怕連虛言都難容下半分,我耿耿于懷也罷,我付之一笑也罷,你也不必如此在意我的想法”她抬了巴掌大的臉去看他,笑意全無:“你如今已是帝王身,早不是從前只顧著我的林嗣墨,我確實(shí)有些不開心,像心里被人挖了一道大口子,可那又能怎樣”
她眼眸無半分凄楚,剩下的也全是凜冽寒光:“我能讓你回到熙王府繼續(xù)只寵著我一人么,我能讓你退下皇位只做過表面上的閑散殿下么”
林嗣墨果然不再說話,夏若輕輕一笑,聲音在偌大的殿中似鬼魅飛旋漾開:“別說是你舍不得,就連我也不忍心看你將這天下拱手讓出”
“今日田雙河回話了”他呼吸極輕,竟是怕驚動她的聲調(diào):“林顯季的下落果真如你我所想,他的確”
夏若等了他來說,他卻不肯往下說了:“阿若,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將來,你須得體諒我的難處”
“他可是住在了那人府上”
“阿若”
“到底是與不是”
“自登基起,你父親到如今未交文書,許是林顯季挾制住他的權(quán)勢”
“他本就是和王黨”夏若面無表情:“你不必考慮許多,該怎么做便怎么做”
“我已讓田雙河帶旨,欲將他送來京中,只望不要橫生枝節(jié)便好”
“他明明是和王黨,你卻為何還要將他拉攏來,到時(shí)候吃虧不討好,可別后悔”
“你雖是以北狄公主的身份進(jìn)宮,可畢竟他也是半個(gè)國舅爺,既是你的親人,我傾盡全力也要保全”
“何必如此煞費(fèi)苦心,他雖是與我有血緣關(guān)系,我卻對他也并無感恩戴德之意”她面上神色未有松動,一直淡淡:“你作為帝王,情冷方為上策”
林嗣墨終是再難說下去,他定定看了她極長久的時(shí)間,再開口時(shí)已不是從前一直寵溺的語氣:“阿若,你變了,縱我再冷血,也不愿你與我一般無情”
夏若嘴角牽動了下,眸光瞥向他時(shí),他已站起身走出了殿外,夏若看著他的身影隨著步子一下下漸次隱入夜色里,輕聲道:“你又何嘗不是變了”
似水涼的夜,空曠得翻身都惹出回響的殿,是要于此過一輩子了么。
之后的幾日,林嗣墨再未來過,他卻還是不忘日日以上好藥材與她泡浴,夏若的身體好了不少,整日里閑坐著。
她傳令讓人去宮里的館藏取一些書來打發(fā)時(shí)間,回來的宮人捧了半人高的一摞典籍。
夏若有些奇怪:“只讓你們拿幾本就是,何苦花這樣大的力氣搬來許多”
宮人忙放下那摞書作禮道:“圣上當(dāng)時(shí)正于館藏視察,聽說是娘娘要看書,特意親自與娘娘選了令奴才們拿回來”
夏若去拿書的手頓了頓,又收回來道:“先放到書房去罷”
方才回話的宮人又低身遞了一箋書信:“圣上囑咐過,這封信得需娘娘親閱”
夏若“嗯”了聲接過來,拂袖道:“先下去罷”
她慢慢拿指尖摩挲了那信封半晌,轉(zhuǎn)身丟到了一旁桌上就欲出去,方踏至殿門的臺階上,卻又收回腳來,回身揀起那信撕開來,展開一看,入目是他親書的四個(gè)大字:思卿非常。
正是風(fēng)起之時(shí),吹進(jìn)殿內(nèi)的風(fēng)撩起紗幔拂動,夏若忽而有淚,生生又忍了回去,她拿了書桌上擱置許久不用的狼毫,俯身在方才那箋紙上下筆:候君來歸。
她勻氣吹干了墨跡,揚(yáng)聲朝殿外的宮侍道:“來人,與本宮傳信至陛下那處,盡快”
夏若依著身后的椅子坐下去,幾日未見笑容的面上終是有了幾分顏色。
殿內(nèi)香爐冉冉升著蘇合香燃盡的煙,她閉了眼往后靠在椅背上,不知過了幾時(shí),有溫潤的手覆住自己的眼瞼,耳畔拂過來那人淡香的氣息:“本事果真是大了,我不找你,你竟也能忍著不來找我”
夏若將手撫上他的臉:“碧漾園的碧桃花應(yīng)是盛開極久了,我們?nèi)タ纯戳T”
林嗣墨朗聲一笑:“我正是為這事而來,走罷,龍鳳輦早已備好了”
她被他牽著出殿,外面陽光一時(shí)間盡數(shù)傾瀉下來,處處皆是被盛春的暖意化開的極好景致,她偏首去看他,那人俊朗的容顏如玉,眼角眉梢,鼻尖唇畔,無處不是笑意。
“這幾日可還順意”
“嗯,宮人服侍得極為妥貼,你讓我泡藥浴我也都做了”
他將她扶至輦中:“那便好,若是有不舒服一定要說與我聽”
她又是“嗯”了一聲,林嗣墨坐至她身側(cè),眉間些微蹙了蹙,夏若見他臉色突地有些發(fā)白,便開口道:“你可是有些勞累了”
林嗣墨笑了笑,抿緊了唇不說話,夏若覺著有些忐忑,忙去撫他的背,指尖觸下盡皆濡濕大片,她愈發(fā)急道:“怎么出了這么多汗,你臉色怎的白得”
話還未說完,林嗣墨傾身便吐了一灘血,一時(shí)間輦外的宮人都尖聲叫嚷起來,林嗣墨氣息有些不穩(wěn),卻還是笑著:“無事,先陪你去看桃花”
夏若聲音有些抖:“這是怎么回事,前幾日都還好好的”她鼻尖沁出冷汗來,也顧不得擦,揚(yáng)聲便喝道:“都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將圣上扶回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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