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長孫大人官邸的苗縣令，怎么也掩不住心中的得意，就連眼角都帶著笑意。即便如此還要故作謙遜的與送出府門的管事拱手告辭。轉(zhuǎn)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就綻放出來。看來，長孫大人的夸獎要比京兆尹大人的要受用多了。

    而在苗縣令身后的官邸內(nèi)，長孫無忌皺著眉頭看著一份文書。當(dāng)管家小心翼翼的進(jìn)來回報時，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就擺手讓其退下。長孫無忌如今剛剛年過不惑，正是最年富力強(qiáng)之時。又身居高位，圣上榮寵，滿朝無雙。

    這一切是如何得來的，長孫無忌很清楚。有他自身的努力，但更離不開他那位貴為后宮至尊的妹妹。他們兄妹與陛下的情誼，他的妹妹占的份量太重了，任憑后宮佳麗三千，無可比擬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這段時間皇后生下小公主后，一直虛弱不起，又引發(fā)舊疾，御醫(yī)百般調(diào)養(yǎng)救治卻不見起色。皇帝陛下憂心忡忡，他又何嘗不時時牽掛，四處尋醫(yī)問藥。幸好孫思邈返京，這幾日皇后的病情好轉(zhuǎn)許多。他日日前去探望，如何不知皇后的病是怎么好的。更何況還有麗質(zhì)之事?；屎笪兴麑ふ业哪莻€少年，他派人四處尋訪卻毫無線索，不想今日卻被自己隨口提拔的一個縣令，給送到了面前。

    這少年惹的麻煩在他看來根本不算什么。打了一個韋家沒有官職在身的小輩，根本不算個事兒。不過他也不準(zhǔn)備讓長安縣就這么把李洛云放了。

    施恩圖報?；适业亩髑椴缓们?，欠下了就一定要還干凈?；屎蠹庇谡业嚼盥逶疲褪且堰@恩情還干凈?？墒?，李洛云的藥酒效用實在是太大。那一葫蘆已經(jīng)用完了，皇后的身體雖然已經(jīng)沒有大礙，但畢竟沒有全好不是？何況，身子不好的又豈止是皇后一人。麗質(zhì)公主，還有陛下……

    所以，眼下不是李洛云要求恩。而是皇家對李洛云還有所求?？烧蛉绱?，就更不能輕易放了他。

    長孫無忌捻著青須，覺得韋逸鬧得有點太孩子氣了。韋挺在朝上吃了點虧，收手的太快。這李洛云受得麻煩太輕了些，眼下把他救了，還不足以讓他念著長孫一家的恩情，然后心甘情愿的奉獻(xiàn)出那藥酒呢。

    可他已經(jīng)投案身在大牢，此案就是判決再重……判決太過偏頗，不說陛下，御史們恐怕也不會答應(yīng)。此事要不要稟報皇后娘娘呢？以妹妹那個性子，不與理會的可能更大。暫時還是只能讓長安縣多關(guān)他幾天了。

    人心鬼譎，善惡彼伏。苗縣令因?qū)β逶频纳颇疃郊壣蠄蠼o了長孫大人。長孫無忌對洛云有所欲求卻讓惡意先行。若此事因果被皇帝與皇后知道，想來又是另一種處理結(jié)果了。大人物的心思總是那么難測。

    大人物的心思小人物猜不到，猜到了也無能為力。小人物的傾心相待，在大勢籠罩下，雖多了些曲折，但也更顯真誠。當(dāng)然人間真情豈止于男女情愛。生死相許地除了愛人，還有……戰(zhàn)友。

    衛(wèi)國公府的車駕入城了。紅衣仍舊駕馬隨在李夫人軒車旁，但車前并騎開道的除了國公府部曲，還有李振安。李家的馬車跟隨在后，程武與其余騎士隨在車隊后。游獵的隊伍比早上擴(kuò)大了一半有于，走得還是同一個城門。城門衛(wèi)自然認(rèn)得衛(wèi)國公的馬車，雖覺奇怪，卻不敢盤查，直接放行了。

    車隊靜靜的駛過城門，程沐手一直伸在車廂內(nèi)按在震岳頭上。穿過城門洞后才緩緩松開。本以為平安無事的李家眾人剛剛松一口氣，卻聽甕城內(nèi)傳來一聲叱喝：“這是誰家的車馬？！為何不見盤查！城門令呢！”

    李振安心中一緊，勒住坐騎循聲望去。只見一隊人馬剛剛從城內(nèi)過來。為首六人騎在馬上，皆是甲胄在身，腰掛寶劍。身后跟隨的一隊兵士也都帶著兵器。喊話之人騎在一匹黃驄馬上，盔帽下的面容雖然粗豪，但顎下無須，眼神明亮卻透著青澀，卻是位青年將軍。

    隨著李振安駐馬，車隊也隨之停下。青年將軍身旁五人注意到持棍的李振安，皆警惕的打馬上前一步，隱隱將那青年擋在身后。手都搭在了劍柄上。

    不等聞訊而來的城門令慌慌張張地跑到那青年將軍馬前稟報。李夫人的軒車門簾一開，紅拂就站了出來，負(fù)手在后握著一柄短匕，也不知先前在車?yán)镌谇惺裁?。紅拂打眼望去，只微微一掃就認(rèn)出了來人，謔笑著說道：“我當(dāng)是誰如此秉公職守，原來是程校尉，程旅帥啊。家里的小輩們不認(rèn)識你，不知道是程監(jiān)門在此職守，冒犯了?！?br/>
    當(dāng)紅拂一站出來，來人當(dāng)中立刻就有人認(rèn)出了這位大名鼎鼎的虎娘子當(dāng)朝一品的國公夫人，不禁心中叫苦，自家公子怎么惹到她頭上了。好在這位程校尉長得粗，心卻不粗，方一認(rèn)出衛(wèi)國公夫人，沒等紅拂把話說完，唰的翻身下馬，不顧甲胄在身，呼啦帶響地倒退跪地，拱手低頭：“處默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李夫人的車架，還請姨娘責(zé)罰！”

    其余騎士也都紛紛下馬行禮，紅拂瞅瞅這虎背熊腰的程處默，越看越覺得跟他老子一個德行，倒也并不生氣，擺擺手說道：“罷了，你連姨娘都叫了，我還責(zé)罰你什么。再者說錯在我家，你秉公辦事何罪之有？我若真責(zé)罰你讓御史知道，不又有理由參奏我夫君了嗎。哎，你們還愣著干什么，趕緊打開車廂讓程校尉檢查，都什么時辰了，還回不回府了！”

    “不不不，不用，不查，不用查！”程處默從地上爬起來湊到車前，原本粗眉大眼，此時諂笑到眼睛都快成一條線了“姨娘就別打小侄的臉啦，我這要是查了姨娘了馬車，回頭我家老爺子能打斷我的腿。那些呱噪的御史，愛說啥說啥，衛(wèi)國公和姨娘都是戎馬英雄的人物，何必在乎他們喳喳?！?br/>
    “哼～”紅拂何等城府，哪會被程小子這番賣乖逗笑，板著臉斜了程處墨一眼：“你爹愛打斷你的腿，又與我何干？可御史要是告我的黑妝，給我夫君抹黑，我卻是不干！城門令！愣著干嘛，還不快檢查！”

    程處默被紅拂方才一眼嚇得激靈靈抖了一下，聽了紅拂的話，冷汗順著頭盔就流下來了。當(dāng)初年幼隨父在軍營就見識過這位李夫人的厲害，那是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何況他父親盧國公對衛(wèi)國公的軍略十分欽佩，雖然衛(wèi)國公從前一直維持中立，未曾同屬一個陣營，但其在軍中卻是深受兵士敬佩。眼下衛(wèi)國公征戰(zhàn)在外，盧國公早有叮囑，衛(wèi)國公府有事要多行方便。他和弟弟一個監(jiān)門校尉，一個金吾衛(wèi)旅帥，不提出身，身在此位，這長安城想用兵士的大小事，他們兄弟倆說話比京兆尹的命令好使。

    “姨娘！紅姨！姑奶奶！”要不是甲胄在身實在跪不下去，程處默絕對不會在乎此地這么多人圍觀的面子問題。兩只手抓住紅拂的衣袖，程處默跟被主人拋棄的獵犬般慘兮兮地仰望著車轅上的紅拂：“姑奶奶，侄兒錯了。侄兒不該多嘴，是侄兒沒長眼，沒瞧見車上的徽記，您大人大量饒了侄兒這一遭吧……”

    紅拂眼角向程處默一睇，被他這裝出來的表情逗的噗嗤一笑。抖袖輕甩，沒成想程處默抓得太緊，竟沒有甩開。鳳眼一瞪：“還不放開！我又沒有點心給你吃！”

    被紅拂說起兒時糗事，程處默訕訕地松了手，尷尬的說：“姨娘，您就別生氣了?！?br/>
    “哼！”紅拂扭過頭去不理他，這小子把他爹當(dāng)年的賴皮耍賤學(xué)了個十成十，他那位出身博陵崔氏的娘早就懶得管教他，轉(zhuǎn)而去調(diào)教老二程處亮了?！俺情T令，既然你們監(jiān)門校尉不肯查車，那就只好由本夫人親自報給你了。聽好了，我今日出城接了六位李家的遠(yuǎn)親回來。順道打了野雉兔子若干，別的貨物沒有。對了……”紅拂戲謔地瞅了一眼程處默，調(diào)侃的問道：“后面牛車?yán)镞€拉著頭老虎，你可要驗一驗嗎？”

    “呃……”程處默哪里敢驗，老虎他倒是不怕，可誰知道這是不是紅拂給他挖的坑啊，腆著臉笑道：“不用驗，不用驗。姨娘的大虎小侄又不是沒見識過。姨娘帶著它去游獵了？可惜沒能見識那番風(fēng)采，好生遺憾，下次姨娘再狩獵記得叫上小侄?！?br/>
    “哼，你就繼續(xù)遺憾著吧?！奔t拂甩袖抽在程處默頭上，轉(zhuǎn)身進(jìn)了車廂坐定，開口喝道：“回府！”

    程處默心底松了口氣，退開一旁拱手相送：“恭送夫人！”眼看著車夫揮鞭打馬，軒車緩緩駛動。耳邊突然聽到一人問道：“公子是……是處默公子？是大公子？”

    “嗯？”程處默眉頭一皺，扭頭看是何人如此無禮。卻見一七尺大漢騎在馬上正滿臉驚喜的上下打量著他?！叭晔呛稳耍烤棺R得本將？”

    程武翻身下馬，棄了馬韁快步走到程處默身前。程處默的幾個親衛(wèi)見狀也迅速向自家公子靠了過來。程沐趕著牛車在后，見狀也只好又停了下來。

    “處默公子，不，程校尉！”程武走到跟前行了個軍中的禮節(jié)，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潮紅，聲音中透著緊張問道：“程校尉，令尊可是盧國公程咬金，程將軍？”

    程處默眉頭緊皺不語，身后一親衛(wèi)上前怒斥道：“兀那漢子，怎可亂說我家將軍名諱！找死不成！”

    “不不不，在下沒有冒犯國公之意，在下……唉！公子不記得在下了？”程武連連擺手，一時著急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見過你嗎？”程處默也很好奇，若不是誠心冒犯，這漢子竟能叫出父親舊時名諱就必然是位故人，只是他怎么沒有什么印象。正當(dāng)程處默疑惑時，只聽身后傳來一個穩(wěn)重滄桑的聲音，帶著疑問與不敢置信說道：“小武？是小武嗎？”

    程武循聲看去，和那頭盔下露出絲絲白發(fā)的親衛(wèi)眼神相交，瞬間愣住，渾身顫抖的喃喃叫道：“二哥？”

    再沒有懷疑，被程武稱呼二哥的親衛(wèi)撲上來一把抱住程武，淚水洗凈順著眼角的刀疤流淌：“小五，小五！我們都以為你死了！這些年你去哪了！去哪了啊！”

    程武也早已老淚縱橫，多年來只流血不流淚地硬漢一時情緒釋放，哭的像個孩子。雙臂緊緊的抱著，一聲聲的“二哥”叫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程處默被自家親衛(wèi)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這老親衛(wèi)從他爺爺那時起就當(dāng)親衛(wèi)，后隨著他父親征戰(zhàn)天下，不論多么艱難的戰(zhàn)斗都護(hù)衛(wèi)在他父親身邊，眼下年近知名，一身的傷痛，卻不肯在田莊養(yǎng)老。他父親沒辦法，就讓老親衛(wèi)開始跟著他。老親衛(wèi)一生戎馬，武藝彪悍不說，于軍旅之事也十分熟悉，對他的幫助極大，平日不管在哪他都敬重有加，此時老親衛(wèi)竟稱呼那漢子小五，那豈不是……

    “義叔，他難道是……武叔？”程處默不敢置信的仔細(xì)觀察程武的眉眼，奈何此時程武哭的稀里嘩啦，他當(dāng)年還小，印象并不深刻，哪里還能印象的模樣拼湊起來。

    “忠義仁孝，武運昌隆。程家軍八大親衛(wèi)，這些年我一直以為只剩我和老六兄弟倆，沒想到老五你還在！不再是兄弟倆了，不再是兄弟倆了！我們兄弟仨，兄弟仨！”義叔，程義說著大笑起來，笑中含淚，其中悲傷，另聞聽其言的兵士皆哀從心起，一時不知多少人紅了眼圈。

    程處默再無懷疑，臉色肅然，兩手抱拳不顧甲胄礙事“啪”地一聲雙膝跪地對著相擁哭泣的兩位老兵鄭重行禮，口中說道：“程處默拜見武叔！”

    程武嚇了一跳，趕忙松開二哥，與程義一起去扶程處默?！肮诱凵吩谙铝?，小人如何當(dāng)?shù)闷穑　背烫幠瑓s不起身，硬挺著說道：“父親說過若非當(dāng)年武叔與隆叔拼死斷后，處默與娘親早已沒于亂軍之中。武叔救命之恩，當(dāng)?shù)锰幠话荨！闭f著就要給程武磕頭。程武哪敢讓他磕下去，使了力氣硬把程處默從地上提了起來。

    程處默無法，只得站直身體，還不忘夸贊道：“武叔好大的力氣?！?br/>
    程義聞言笑呵呵的說道：“少將軍不記得了，當(dāng)初數(shù)小五與小八力氣最大，將軍就讓他倆各使一把四十斤重的開山斧當(dāng)兵器，奮勇在前，無人敢當(dāng)！”說完突然激動的握住程武的手腕，滿臉期待的問道：“小五你還活著，小八呢？小八還在嗎？”

    程武聞言悲從心起，多年縈繞不去的夢魘陰影攏上眉頭，一時間泣不成聲，斷斷續(xù)續(xù)的說道：“八弟……八弟為了救我，在我……在我眼前……被……亂刀……分尸了……嗚嗚嗚嗚……”

    程義哀嘆一聲，心中早有準(zhǔn)備，上前拍拍程武的肩膀，無聲安慰。這種悲傷他如何不知，那些年他又何嘗不是要看著老兄弟一個個死在眼前?！爸辽倌氵€活著，八弟就沒白死。沒白死！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小武沒用……從八弟的碎尸中爬出來都沒法讓八弟入土為安。小武死里逃生，再也不想打仗殺人了。小武做了逃兵，小武沒臉回去見將軍?！笔嗄陦涸谛牡椎哪嵌芜^去，今日在這個偶然相遇的延平門內(nèi)，當(dāng)著來往百姓的面，當(dāng)著準(zhǔn)備交崗的兩隊百十位兵士的耳，還有妻兒陪在一旁，程武終于說出了折磨了他無數(shù)夜晚的心障。此時，能夠再見當(dāng)年的生死兄弟，他心中已然放下了一切，無論他人如何評價他，他都不在意了。因為無論如何，云山上李家寨里他有個家。不再是十多年前的無依無靠了。

    “小武，你活著。你還活著！這就夠了，足夠了！”程義緊抓著程武的肩膀，用手上的力量告訴這個被戰(zhàn)場摧毀了心智的漢子，沒有人會怪他。那樣的死里逃生，那樣的煉獄戰(zhàn)場，能活下來就是僥天之幸。所有可能，哪個當(dāng)兵的愿意一輩子戰(zhàn)陣搏殺，刀口舔血。

    “忠義仁孝，武運昌隆……程知節(jié)總是拿你們來跟夫君的昆侖奴比較勇武，總是跟我們嘆息若你們都活著就如何如何，可惜程義老邁，程運嘛，箭術(shù)還湊合。沒想到你竟還是八衛(wèi)之一，我倒是看走眼了?！?br/>
    此話說的頗不客氣，卻也打破了場間的哀傷氣氛。眾人循聲看去，見紅拂不知何時又走出了軒車，俏立一旁，漠然看向程武。見眾人望來，程武也抹去了淚水，冷聲繼續(xù)說道：“戰(zhàn)場之上，生死有命，時運無常。程義說得對，戰(zhàn)陣上走一遭，能活著回來就好。你兒子都這么大了，怎么還看不透這些。眼下都快宵禁了，你們要敘舊還是換個時間，換個地方吧?！?br/>
    程處默反應(yīng)過來，環(huán)首四望，虧得天色已晚，進(jìn)出城的百姓不多。他們這一隊兵士，一個車隊才沒有把城門堵了。他本是帶隊來與衛(wèi)士交班換防的，此時所有兵士都圍在這里，很多兵士心傷其類，正在偷偷抹淚。不過好在這么多當(dāng)兵的圍著，把百姓擋在了外面，沒有引起圍觀。

    “夫人說的是！義叔，武叔。天色不早，還是先交了差事，帶武叔回去休息，處默備好酒菜，二位叔叔再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場，以慰多年牽掛之情?！?br/>
    程義攬住程武胳膊：“少將軍說的是。小武跟我走，今晚就在門樓里住下，咱兄弟好好敘敘舊。程將軍現(xiàn)在在城外大營督管換防，老六也跟著，明天咱們?nèi)ヒ娏藢④?，再好好大醉一場！?br/>
    程武激動的點頭答應(yīng)，能再見到將軍和老兄弟，他把什么都拋在了腦后。程沐一看老爹牽著馬就要跟那位程義大叔走了，趕忙追了過去呼喊到：“父親！父親你去哪？”

    聽到兒子的聲音程武才醒過神來，想起此行目的，想起洛云還深陷牢中，一時躊躇，喃喃不知如何言語。程義聞聲轉(zhuǎn)過身來，看到程沐眼睛一亮，邊上下打量邊問程武：“這是你兒子？和你當(dāng)年簡直一模一樣！嗯……就是瘦了些，以后跟著叔叔多吃點肉補(bǔ)補(bǔ)，又是一員猛士！”

    “二哥，這是犬子程沐。沐兒快來拜見你義伯伯！”程武招呼程沐過來磕頭。程沐老老實實的走過去跪下，對著程義磕頭行禮口稱：“程沐拜見義伯伯?！?br/>
    “嗯，好孩子。快起來吧。”程義伸手扶起了程沐，順手捏了捏沐兒的胳膊，不由滿意的點了點頭，對程武說：“沒想到你兒子都這么大了，日子過得可真快啊。對了，孩兒她娘呢？弟妹呢？”

    “哦，他娘也來了，在車上呢。素梅……”程武轉(zhuǎn)身剛要招呼，卻見素梅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車旁，卻并未過來。見他看來，曲身行禮：“弟媳見過兄長?！?br/>
    “好！好！小武你這一家都好！都隨我來吧，將軍見了你們定然歡喜！”程義歡喜的白胡子都翹起來了，臉上的傷疤皺紋也都舒展開了，一手拉著程武一手拉著程沐，不停的說好。

    “且慢！”紅拂耐著性子等他們認(rèn)完親，眼瞅著天都要黑了，再不走恐怕就要宵禁了。見程義竟要帶走程武一家，終于忍不住開口阻攔。“程武可以跟你回去。他們母子必須跟我回府！”

    程家眾人聞言一愣，程處默這才知道紅拂滯留不去不是在看熱鬧，可這程武一家人怎么會與衛(wèi)國公府扯上關(guān)系？若有麻煩，他卻是不能不管。于是上前抱拳問道：“夫人，不知我武叔與衛(wèi)國公府……”

    紅拂不耐煩的擺擺手，指著程武說道：“這里面的事你不知道，也與你無關(guān)。他們自己清楚！程武別忘了來長安的目的?！?br/>
    “這……”程處默不明所以的看向程武，看來這武叔一家來到長安并不是為了尋他父親，而是另有緣由：“武叔若是有什么難事，告訴我，若我力不能及還有父親?！?br/>
    “對啊，小五，有什么事跟我回去見將軍，自有將軍給你做主?！背塘x不敢頂撞紅拂，但看到程武猶豫的神色也猜到他定然是遇到什么事了。

    “豈敢再勞煩將軍。公子，二哥放心。我沒遇到什么麻煩，只是我家答應(yīng)李夫人的事情還沒辦完。”程武轉(zhuǎn)身之間看到李振安騎在馬上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去，看著李廣雄的馬車毫無反應(yīng)，心中有數(shù)，轉(zhuǎn)身對程義說：“我先隨二哥去拜見將軍。讓我妻兒先隨李夫人回去。改日我再帶他們?nèi)ヅc將軍磕頭。”

    程義點頭，程處默見狀不好多說。紅拂扭身回了馬車，程沐與父親告別，攙著母親回到車上，兩方人馬這才分別離去。此時，第一通閉門鼓剛剛敲響。程處默趕緊寫下一道手令讓一親衛(wèi)拿著送衛(wèi)國公的車隊回去，否則明早恐怕真要有御史參奏衛(wèi)國公府犯宵禁了。

    紅拂靠在軟墊上與弄鉉說著話，說沒想到看著本分木訥的程武竟還有那樣的過去經(jīng)歷。見到這些百戰(zhàn)余生的士兵，紅拂更加牽掛遠(yuǎn)方征戰(zhàn)的夫君，眼神迷離，若夜空暗黯，唯思念與回憶若星茫閃爍。

    車廂內(nèi)陷入沉靜，就連弄鉉也沒了調(diào)弄琴鉉的心思，車輪轆轆，伴著馬蹄聲向家的方向駛?cè)?。剛剛聽完了一首屬于?zhàn)士的鐵血悲歌。亂世佳人的顛沛流離，兒女情長……在衛(wèi)國公府的大門前，屬于過去的曲調(diào)，隨著曾經(jīng)的人歸來，宛若凄涼的一曲羌笛，讓人心殤。

    有故事的人，今夜終將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