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校場,整齊的軍列里發(fā)生短暫的騷亂。
施然忍著劇痛,推開擋在面前的柳山青、施遠等人,往前走了幾步。施然竭力的站直身體,抬起血淋淋的右手,略微調整嘴邊的麥克風。
同時,施然看見一個男子被押了出來。
施然收回目光,露出淺笑道:“匈奴人還真是懼怕我到了極點,竟然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可惜,這人的技術不怎么好,射偏了?!?br/>
“這件事也說明了,匈奴人當日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不僅是為了打擊我們的心氣,他們是真的認為我死了,你們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牛羊?!?br/>
“匈奴人如此輕視你們,你們當如何?”
“以血還血,蕩平龍城!”
將士齊聲大喊。
殷紅的鮮血已經(jīng)浸透施然的衣衫,在施然的腳下形成一個小血灘。
施然的臉色蒼白的如同天上的白云,人也有些搖搖欲墜。
張平跑了過來,橫抱起搖搖欲墜的施然,黑著臉向一旁的營帳跑去。
與其同時,一群全副武裝的甲士沖進校場,將校場封鎖。
柳山青臉色陰沉的走到施遠面前,冷冽道:“一個時辰,查不出來全誅!”
施遠臉色微變。柳山青不管施遠如何反應,快步走向營帳。
營帳里藥味很濃。施然臉色蒼白、神志不清地躺在鋪好的軟墊上。數(shù)位軍醫(yī)已圍著施然,有的在給施然初步止血,有的在給手術刀消毒,有的在煎麻沸散。
柳山青快步走到施然身邊,緊緊地握住施然血淋淋的右手。施然似是察覺到柳山青來了,蒼白地臉上露出一點笑容,氣若游絲地說道:“我、沒……事?!?br/>
柳山青的眼睛瞬間紅了。她焦急地吼道:“快點!”
……
……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皎潔地月光為校場披上輕紗,遮掩住地上的浸透的鮮血。校場里無比的安靜,只有巡邏的甲士發(fā)出沉重的腳步聲。
營帳內(nèi),燭光幽幽,柳山青坐在施然身邊,緊握著施然的手,眼睛通紅,絕美地臉上寫滿了關切、擔憂。
玉兒如同雕像地站在一旁,巴掌大的小臉上也是寫滿了擔憂。
簾布忽然被掀開,施遠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施遠目光詢問的看向玉兒,玉兒微微搖頭。施遠臉色一暗,走到柳山青身旁,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施然,拱手匯報調查情況。
“啟稟陛下,刺殺秦王之人,乃軍中普通士卒,無軍職。今年年初參軍,參軍前是一黔首,無父無母無親戚,曾在小紅樓做店小二謀生?!?br/>
“不管是在軍中與之同列的士卒,還是昔日做事的小紅樓的人,都說他性格孤僻,不喜與人往來。這么多年下來,他沒有一個相交親密的朋友?!?br/>
“他刺殺秦王的兇器,是袖箭,從斥候隊偷盜而來?!?br/>
“他說他會刺殺秦王,是因為他認為秦王是假的。他不喜假秦王盜用秦王之名,遂要殺之,以維護秦王威名?!?br/>
柳山青的目光不曾施然臉上挪開:“左丞相以為如何?”
“審問時,他言辭中對秦王極其推崇,看他的模樣也不似作假,再加上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應是如此?!?br/>
“應是如此?呵,”柳山青冷笑,“他一小小士卒,會有這么大的膽子?還有斥候隊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能讓一個從不與人來往的人,偷了袖箭!”
“繼續(xù)給朕查,他必然是受了他人指使。”
施遠說:“臣也認為此事有蹊蹺,但眼下出征在即,若是擴大搜查范圍,會打擊士卒的士氣,影響出征。秦王先前的意思,也是暫時擱置此事,繼續(xù)出征?!?br/>
“他是瘋子,你也是?”
柳山青有些失控的吼了一句。
施遠神色平靜的說道:“眼下三軍已信了秦王之言,士氣正濃,正是出征的好時機。”
“臣以為,無必要為了此事,耽誤出征。那些人安插在軍中的暗手,掀不起風浪。”
柳山青目光一凝:“左丞相已知道是誰?”
“不知道,但是誰不重要,不外乎就是那些人?!?br/>
柳山青明白了施遠的意思,沉默幾秒說:“左丞相去準備吧?!?br/>
“諾。”
施遠沒有立即退下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昏迷不醒的施然,臉色在幽幽燭光之下,顯得十分昏暗。
……
……
天明時分,施遠下令斬殺了刺殺秦王之人,率軍出發(fā)。
風蕭天暗,所有出征士伍都憋著一口氣,暗暗發(fā)誓要殺盡匈奴蠻子。
施遠、張平、左戍等人都陰沉的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離開堯山大營時,施遠回頭看了一眼。
校場營帳內(nèi),留著山羊胡的軍醫(yī)松開施然的手腕,對柳山青拱手道:“秦王脈象平穩(wěn),已無大礙?!?br/>
“為何還未醒來?何時能醒?”
“秦王此前失血過多,傷了元氣。臣先開些補血的方子,熬好后即刻給秦王服用?!?br/>
柳山青眼睛通紅的瞪著軍醫(yī),嚴聲道:“朕問你秦王何時能醒?”
軍醫(yī)心里一顫,忙道:“三日內(nèi),不出意外秦王必能醒來。”
“出了意外,爾等自裁?!?br/>
柳山青看回施然,握住施然的手,有些憔悴地臉上寫滿了關切、擔憂。
若不是人面吊墜無法帶人,柳山青早就帶施然去現(xiàn)代。她記得施然說過現(xiàn)代醫(yī)術很發(fā)達,施然回去了一定能沒事,能早點醒過來。
半個時辰后,柳山青端著熱氣騰騰的藥,舀了一勺,遞到施然嘴邊,嘗試往里喂。奈何施然昏迷不醒,嘴巴緊閉,藥只會順著施然的嘴縫,漏進去一點,大半都沿著施然的嘴角流了出來。
柳山青拿著絹布,輕柔地擦拭著施然臉上的藥液。
擦干凈后,柳山青喝了口滾燙的藥,俯身,嘴對嘴的喂施然喝下。
藥喂了一半,施然忽然緩緩睜開眼睛。
柳山青大喜,下意識地咽下嘴里的藥物,說:“你醒了?”
施然眼神茫然,過了幾秒鐘,才逐漸清醒,想起發(fā)生了什么事。施然看了看左右,問:“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現(xiàn)在是第二天下午,”柳山青問,“你感覺如何,身體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沒事,就是頭有些昏沉,有點痛?!?br/>
“玉兒,快去叫軍醫(yī)過來。”
無人回應,沒有腳步聲響起,柳山青回頭一看,玉兒不知去了哪里。柳山青剛站起來,打算自己去叫軍醫(yī)時,營帳的簾布被掀開,玉兒帶著軍醫(yī)走了過來。
柳山青顧不得雙腿的酸麻、針刺感,忙問:“秦王說他頭疼,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軍醫(yī)把了下施然的脈,說:“秦王頭疼是失血過多引起的,好生休息、靜養(yǎng)便可沒事?!?br/>
柳山青松了口氣,攙扶起施然,繼續(xù)給施然喂藥。
施然喝了兩口,像是想到什么,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有點猥瑣的笑容。隨即,施然收斂笑容,對玉兒說:“玉兒,不用在這候著了,出去找個地方休息吧?!?br/>
玉兒清楚施然這是要將她支開,立即行禮告退。
玉兒走后,施然重新露出有點猥瑣的笑容:“皇帝能換種方式喂我喝藥嗎?比如我剛才昏迷的時候……”
“……”
狗東西,受傷了還不老實!
柳山青嗔怒地瞪了施然一眼,小臉泛紅地喝了口藥,俯身喂藥。
苦藥緩緩入口,施然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無比燦爛、甜蜜的笑容。
施然咂了下嘴,說:“我頭一次發(fā)現(xiàn)中藥竟然這么好喝,真甜。”
柳山青沒好氣地白了施然一眼,小臉愈發(fā)紅潤,繼續(xù)用施然想要的方式,喂施然喝藥。
剩余的半碗藥剛一下肚,施然伸手摟住柳山青。
柳山青沒有掙扎、反抗,順從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柳山青有些氣喘的離開施然,說:“好了,快休息。你現(xiàn)在就需要休息,別總想著那些有的沒的。”
“什么叫有的沒得,我這是在汲取力量,你沒看到我都精神了好多?!?br/>
話雖如此,施然還是躺了下去。
他的頭現(xiàn)在跟要炸了一樣,特別是后腦勺,疼得不行,整個人都有些暈乎乎的,眼睛也是無比酸脹,是有點想睡覺。
不過施然沒有立即入睡,握著柳山青柔若無骨的小手,嬉皮笑臉的說道:“小青青跟我一起吧,你看你臉色憔悴的,昨晚肯定一晚上都沒睡?!?br/>
“不用了,你快休息?!?br/>
“我們一起休息,我好得也能快點,”施然故作可憐的說道:“看在我受了這么重的傷的份上,小青青你就答應我嘛?!?br/>
柳山青捏了下施然的臉,無奈道:“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受了傷還不老實?!?br/>
施然笑嘻嘻的說道:“我這是為了更好的恢復,你就是治療我傷最好的良藥。”
柳山青脫了鞋子,掀開被褥,合衣躺在施然身邊。她說:“睡吧?!?br/>
施然還沒有閉上眼睛,忍著頭疼和眼睛的酸麻,握著柳山青柔若無骨的小手,剛一側身,牽扯到傷口,不由嘶了一聲。
柳山青又無奈說:“你就不能老實點?!?br/>
“我哪不老實了,”施然故作委屈的說道,“我就是想看看我老婆,有錯?”
柳山青沒說話,側身,面朝施然,說:“快休息。”
施然親了柳山青一下,笑問:“左丞相他們已經(jīng)出發(fā)了?”
柳山青嗯了一聲:“今早出發(fā)了,左丞相順著你的話,砍了刺殺的你的人,祭旗?!?br/>
“我昨天帥不帥?”施然得意洋洋的說道,“肯定很帥吧。說起來,我都有些佩服我自己,遇襲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到利用這件事,再次提高他們的士氣?!?br/>
“你就是個瘋子?!?br/>
柳山青低罵了一句,眼睛紅了起來。
“朕需要你這樣提升士氣?”
“你知不知道你昨日有多危險?那根弩箭穿透了你的肚子。醫(yī)師說,要是再晚一些,你就有可能沒救了。”
施然見柳山青哭了,忙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以后不會了?!?br/>
說著,施然輕柔擦拭著柳山青流下的眼淚。
柳山青盯著施然,通紅的桃花眼里是紅血絲。她說:“朕警告你,以后你要再敢這樣不管不顧的發(fā)瘋,朕一定饒不了你?!?br/>
“不會了,就這一次?!?br/>
“就這一次?你好意思說就這一次。以前在民間游歷時,這樣的事情你做少了?還帥,帥什么帥!丑死了,就你最丑!”
柳山青情緒激動:“還有上一次,你要回去,要改造系統(tǒng),你為何不告訴朕,為何要等你把事情全都做完了,才告訴朕?!?br/>
“還假模假樣的給朕寫信,交代那些事,朕需要你這樣?”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計劃失敗、改造失敗,朕該怎么辦?你的父母該怎么辦?”
“你就是個瘋子,一次次不顧自己的性命,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么斷定你每次都能成功,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瘋子,瘋子!”
柳山青顯然一直對施然心有怨氣。她流著眼淚,不停地罵著。
施然摟住柳山青,不停地道歉、保證:“對不起,真的不會再有下次來,以后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會告訴你,跟你商量?!?br/>
柳山青安靜下去,默默地躺在施然懷里,貪戀施然懷抱的溫暖、安穩(wěn)。
施然也沒說話,安靜地摟著柳山青,無視腹部、肚子的疼痛,眼睛的酸麻,困倦,看起來有些出神。
這次“刺殺”,打碎了施然對大隨的濾鏡。
在這之前,施然是有意識到大隨和現(xiàn)在不一樣,大隨會很危險,但具體有怎樣的危險,施然沒有概念,也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施然一直理所當然的認為,大隨和現(xiàn)代除了科技上,其他方面沒有區(qū)別。他在現(xiàn)代如何,在大隨也能如何。
來到大隨,施然感覺就像是來到了不會死的游戲里。
他是來觀賞大隨的風景,是來游玩的。
這些日子的生活,也給了施然這樣的錯覺。
現(xiàn)在,施然才徹底認識到大隨不比現(xiàn)代,即便他在這里身居高位,掌握著無與倫比的權力,依舊無法像在現(xiàn)代那樣逍遙自在。
在這里,亦如柳山青說的那般,有很多人想讓他死。
施然也理解柳山青明明牢牢把控著軍政大權,為何之前還想隱瞞他到來的消息,作出針對右丞相、常陽侯等人的安排。
不過危險歸危險,施然沒有因此生出懼意,后悔來到大隨,想返回現(xiàn)代,不再過來。施然只收起游玩的心態(tài),開始認真起來。
“對了,你剛才說我肚子被弩箭洞穿了,應該就只傷到小腸,沒有傷到腎吧?!?br/>
“你的運氣很好,內(nèi)臟都沒有傷到,”柳山青說,“不過保險起見,休息好后,我們立即回去,去醫(yī)院檢查一下?!?br/>
“沒事,醫(yī)生既然說沒傷到,那就沒傷到,我相信他們的技術,我現(xiàn)在感覺也挺好的,沒有不適。”
施然接著說:“沒傷到腎就好,傷到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大仇?!?br/>
“現(xiàn)在為何不是?”柳山青不解。
“現(xiàn)在也是,但要是腎傷到了,仇更大。”
“為何?”
“腎多重要,男人沒了腎,還能叫男人?”
“……”
柳山青是真服了施然,都這種時候了,腦子就不能健康點。
總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過這樣也好,這說明狗東西真的無礙了。
柳山青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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