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不少的婢女都是從張婆子那選來的，她手下的女子身家都清清白白，在相府里辦事也比較討主子歡喜，所以這些年來相府若是缺了婢女都尋她。一來二去，她也同相府里有些下人混熟了，來的路上便有好幾人與她打了招呼。

    張婆子笑呵呵的喚住前來帶路的碧絲，這碧絲原本與那粗使丫鬟碧翹同是從張婆子那出來的，只是碧絲生的漂亮，性子又溫順聰慧，自然比碧翹得寵的多。

    碧翹原本就是個打雜的丫鬟，前些日子又因為目睹了二小姐屋子里的慘狀生了場大病，此時還在房間里歇著動彈不得呢。

    “不知這次是哪個主子要丫鬟，老奴特地挑了些機靈的?！睆埰抛又獣员探z的身份不同，也不敢親近，只是站在三步開外，幸得張婆子這人十分有遠見，對待這些丫頭雖說不上頂好，卻從不苛待，所以她出手的丫鬟與她都有些情誼。

    “張婆婆，碧絲是奉了老爺?shù)拿鼇韼н@些丫鬟進去的，這次事情奴婢也知曉不多，只知是為府里的二小姐尋丫鬟，二小姐身子弱，在院子里住了兩年，這幾日她身子骨好了起來，身邊的丫鬟總是要多些的。”碧絲說這話時語氣含笑，只是臉上的神情有幾分閃躲生硬，張婆子是何等的精明，稍稍一想便知道了其中的門道，她面上自也笑呵呵的接口道：“你辦事總是穩(wěn)妥些，那我就不進去了，這一共十五個丫鬟，其余的照舊送回來便是。”

    碧絲從錢袋里掏出一錢銀子塞進張婆子手中，笑道：“勞煩張婆婆了，這些小錢婆婆拿去喝個茶，剩下的與丫鬟一起送來?！?br/>
    張婆子接了錢，樂顛顛的出了門去，想來明日里坊間的談資她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了。碧絲看了看四周，見并無多少人注意，伸手摸了摸鬢角，便露出溫柔的笑來，叮囑道：“你們之前也應該懂些規(guī)矩，這兒不同別的地方，可都給我仔細點，那二小姐是個好相與的主，你們盡管盡心伺候便是?！?br/>
    丫鬟們低頭應了是，便跟著碧絲去了夕莞院，只是沒人注意到，原本十五人的隊伍多出了兩人。

    ——

    “姐姐？”風長青小臉上寫滿了糾結(jié)，眼睛卻巴巴地望著風昀歌，既想開口又似乎不知道如何開口。

    風昀歌聞言放下手把玩的茶杯，清澈的眼眸帶著困惑，問道：“何事？”大夫人的表面功夫做得不錯，自己離開的兩天里就把這破草屋翻了個樣，該有的一樣不少，連個茶杯都是上好的紫砂制成。

    風長青想到璇薈打探回的消息，腦子頗有點轉(zhuǎn)不過彎，于是想問問自家姐姐，他伸出手扯了扯風昀歌的衣袖，叫她低下頭，這才猶猶豫豫道：“姐姐，你說云湘姐姐真的會做出這種事情么？雖說大表哥長得是一表人才，可是…云湘姐姐向來是府里規(guī)矩最好的一個呀。但要說不是，那摔倒的借口也太粗糙隨便了吧，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啊?！?br/>
    “我以為什么事情呢，笨青兒。無所謂云湘的借口是不是不值得推敲，只要大夫人她們愿意相信就好?！憋L昀歌摸了摸風長青的腦袋，瞇起的眼眸里有著一絲憐憫，她嘆道，“只是可憐了云湘，怕是…”

    “云湘本來還有三年就可以出府了，可她偏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做出這檔事情。她平日里看著重視規(guī)矩，對扶搖院的下人要求嚴格，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二小姐，你真是心太善了，她一點也不值得你可憐。”璇薈語氣認真，臉上的表情也是十分嚴肅，嬌小的臉上明晃晃的寫著“恨鐵不成鋼”幾個字。

    璇玉倒是不置可否，主子的床本來就是不那么好爬的，就算爬上了也不過是個通房，好點的能坐上妾侍的位子，可那樣的生活還不如嫁個管事的，還能做正經(jīng)主子呢。更何況云湘那個凄慘的樣子，真是想起來背上都會出冷汗。

    風昀歌有些愣怔，隨即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這一笑，倒是把屋子里幾個人看呆了，她原本臉龐清瘦，雙眼帶著認命一般的麻木，整個人像是被駐空的老木，一個小小的舉動都能讓她失去生命?，F(xiàn)如今經(jīng)過幾天的調(diào)養(yǎng)，她的臉色逐漸紅潤起來，那含笑的清澈眼眸，像是落進了陽光，溫暖的令人眷戀。曾經(jīng)的灰暗陰影被一掃而空，留下的滿滿都是柔情。

    “姐姐笑起來真好看?！憋L長青眨了眨黑玉般的眼睛，笑嘻嘻的拉住風昀歌的手撒嬌，如同吃到甜甜的糖果一樣，直叫風昀歌愈發(fā)臉紅了。

    “二少爺，二小姐，奴婢將人帶來了?！北探z的聲音傳入屋子里，風昀歌與風長青對視一眼，來的真快。

    “璇玉，璇薈，你們二人曾經(jīng)服侍過老夫人，自然懂得也多，不如你們幫我看看這些個丫頭。”風昀歌低著頭輕聲道，密長的睫毛撲閃著，恰巧遮住了眼底的光華。從姐妹二人的角度看來，二小姐原本就紅的臉此刻更紅了，羞怯的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對了，姐姐。不如我那兒也撥個丫鬟給你，這樣我們聯(lián)系起來方便些，而且我那兒的丫鬟進府日子長了，在你身邊還可以幫襯著你點。就讓璇玉來你身邊吧，這丫頭別看跟個小白兔似的，平時就屬她腦子轉(zhuǎn)的最快了?！憋L長青看向璇玉開心的說道，璇玉因著被點名倒是嚇了一跳，沒想到會是自個兒，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若是留在二少爺身邊，沒一兩年就要應了老夫人的話去做二少爺通房丫頭了，她自然不愿意，倒不如趁這個機會離開也好。而且根據(jù)她的觀察，跟著如今的二小姐非但不會吃虧，將來說不定福運綿澤呢。

    “奴婢知道了。”璇玉腦中的思考不過兩三秒，也不待風昀歌說話，立刻跪在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說道：“奴婢從今日起就是二小姐的人了，二小姐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只聽二小姐一人的吩咐?！?br/>
    風昀歌看看風長青，又看看璇玉，這真是一對任性的主仆。主子隨隨便便就把丫頭送人，丫頭也就這么答應了，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碧絲臉上表情有些不好，二少爺來這一出是什么意思，白白占了一個名額。她略有不耐的插嘴道：“二小姐，這些丫頭你還沒選呢，按照相府的慣例，你可以有一個教養(yǎng)嬤嬤，四個一等丫鬟，四個二等丫鬟，至于粗使丫鬟府里一會會派送來。時間緊迫，小姐就先選吧，碧絲一會還得帶她們?nèi)e的院子呢?！?br/>
    璇薈狠狠瞪了碧絲一眼，她本來不愿意做出頭人插手二小姐院子里的事情，可是這狗眼看人低的碧絲太讓她看不順眼了，如今還敢在她面前橫，她少不得要教訓她一下。到最后璇薈硬是把碧絲諷刺的雙眼含淚才勉勉強強挑出了幾個丫頭來。碧絲原本心里憋屈，但看見多出來的兩個丫鬟都被選進去了，心底又暗暗高興，璇玉嘴上逞能又如何，自個兒還不是插了暗樁進去。

    待璇薈趕走碧絲，一回頭就見桌邊三人眼中帶著驚訝。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不紅心不跳的恭恭敬敬說道：“二小姐，奴婢已經(jīng)選好了，你過目吧?！?br/>
    風昀歌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幾個丫鬟，見她們都低著頭，也不說話，不由求助地望向風長青。風長青接收到自家姐姐疑惑的目光，踢了踢凳子，哼道：“你們是啞巴不成？”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為首的丫鬟對著風昀歌說道：“奴婢們跟了二小姐，自當是二小姐的人，還請二小姐為我們重新賜名?！?br/>
    那丫鬟溫婉嫻靜，模樣既不出挑也不平庸，一雙細細長長的眼睛別有一番風味，看向她的目光坦蕩直白，毫不掩飾。衣著雖是統(tǒng)一的青色長裙，但是比起之前有些人的凌亂，她的卻整整齊齊，連一個衣角都沒有折痕，妝容也收拾得當，發(fā)髻不見一點紊亂，是個有主張的。

    不過，這難不成是要給她個下馬威？相府二小姐不通文墨不懂才藝也不會女紅的消息怕是早就傳到大江南北了，這丫頭如今這樣說又是什么心思？

    風昀歌惴惴不安地瞥了眼璇薈，怎么也沒人說要主子給丫鬟取名字啊。但見風長青看向自己的崇拜目光，也只好漲紅了小臉，輕聲道：“既然如此，璇玉也一并改了吧。我沒有什么文采，取得若是不好聽，你們就告訴我?！憋L昀歌略一思索，低聲道，“不如便叫畫玉，畫月，畫樓，畫扇吧。至于那四個二等丫鬟，便叫從玉，從月，從樓，從扇吧。”

    “謝主子賜名?！睅讉€丫頭并無不滿，欣然接受了新名字，可見璇薈的眼光自是不錯，挑的丫頭都是本分的，只是太過于本分反倒讓人心底生疑了。

    風昀歌的目光掠過垂下眼簾的畫月，看向畫樓與畫扇。畫樓是個年歲尚輕的小姑娘，扎著雙丫髻，模樣像是半開的芍藥花，帶著點明艷又不過分張揚，眼角微微下垂稍帶傲慢的意味，可目光也是清清白白，不躲不閃。聽說父親曾經(jīng)當過秀才，她也讀過不少書，是個心氣高的。

    畫扇倒是最出彩的一個，衣領(lǐng)袖口都繡著小小的紅梅，穿在她身上好看又大氣。她的模樣比之畫樓還動人三分，眼兒媚，腰兒細，十指纖纖。倒是比容貌清麗的自己更像是個主子，而且她跪下后腰板直挺，竟是一點也不肯彎下，說是錚錚傲骨，可是如今她的身份不過是個婢女，做人吶，最怕的就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至于那四個二等丫鬟，也是各有千秋了，從玉善女紅，身形嬌小。從月通廚藝，長相平凡。從樓精打扮，梳頭的技藝高超。從扇心思巧，貫會做些小玩意兒。

    見氣氛一時沉靜下來，畫月主動開口問道：“不知道二小姐如何安排我們。”

    這次璇薈倒是回答了，皺眉道：“畫玉是府里的老人了，自然跟在小姐身邊管理小姐的私人財物。畫樓是秀才家出來的，規(guī)矩好，便管理小姐的起居。畫月學過一段時間的藥理，管理小姐的飲食再合適不過。至于畫扇便管理小姐的文房四寶，琴棋書畫吧，你們可有異議？”別以為她沒看見畫扇和碧絲互對眼神，留下一個做大丫鬟，總是讓那邊安心的，至于這個大丫鬟到底做什么，還是他們這里說了算。

    那幾個二等丫頭自然也被璇薈打發(fā)出去忙活了，畢竟今晚便要搬去蘅波院，還要赴宴，要忙的事情實在很多，時間也比較緊湊，耽誤不得。

    “時辰也不早了，兩位主子還是先用飯吧?！憋L長青身邊的另兩個丫鬟璇芷和璇蓉提著食盒嬉笑著走進夕莞院。她們收到了消息自家主子要同二小姐在夕莞院用飯的消息，這就急忙帶著飯菜來了。

    匆匆吃了點東西墊肚子，風長青便又被風承伯招去了，臨走前他還不忘囑咐風昀歌好好休息，說他一會便會回來，風昀歌也是笑著點點頭，由著他去了。風長青前腳剛走，他的三個丫頭也跟著告別了。只是臨走前，璇薈語重心長的拍了拍畫玉的肩膀，無奈道：“你自己選的，可給我好好干，別丟了二少爺?shù)哪?。”畫玉自然點頭稱是。

    待人都走了，風昀歌看著面前的四個丫頭，抿了抿唇，淡淡的笑道：“我不知道你們在外面有沒有聽到關(guān)于我的風言風語，但我希望你們能記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是你們的主子，只要你們清楚記得這點，憑我這個相府小姐的身份，也可以保你們衣食無憂?！鳖D了頓，風昀歌又慢吞吞說道，“除了畫玉，其他人都出去吧。”

    “小姐？”畫玉有些愣神，不明白風昀歌獨獨留下她是為了什么。

    “你覺得云湘會做這種事情么？”風昀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畫玉，在那眼眸深處，似乎蘊藏著讓畫玉猜不透的訊息。

    “奴婢不明白小姐的意思?！碑嬘衲X中飛快閃過一些畫面，可是她只是垂下了眼眸，一副眼觀鼻鼻觀口的模樣，她知道有的時候作為丫鬟她并不該發(fā)表什么評論。

    “兩年前那件事情，你應該知道的。”風昀歌淡淡說道，語氣中似乎流露出了一絲不滿的意味，畫玉不敢隨意揣測。她抬起頭，小臉上的驚慌恰到好處，她諾諾道：“奴婢知道，那不是小姐做的?！?br/>
    “哦？”風昀歌語氣陡然一變，輕快而帶著笑意，只是畫玉卻覺得頭皮一陣發(fā)麻。她咬了咬嘴唇，晶瑩的眼眸飛快掃視了四周，然后才下定決心一般，輕聲說道：“奴婢事發(fā)后又去過湖邊，撿到了四小姐的頭花。那個頭花是前一天宮里的貴人賞賜下來的，府里的小姐每個人都有，四小姐的是粉色的。四小姐那天早上出門，直到二少爺落水后才接到通知回來?；貋淼臅r候她頭上的頭花少了一朵?！?br/>
    畫玉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透露出的信息卻足夠讓人遐想。說著出門的風長歡，明明沒有回過府，早上戴著的頭花卻落了一朵在湖邊。這一切，足以說明，她那個可愛的四妹妹做了什么。

    風昀歌的視線落在畫玉臉上，意味不明。畫玉忍住想要看她的欲望，心里忐忑不安，二小姐不會埋怨她，然后對她心生間隙吧？畫玉心里衡量了一番，立刻作出判斷，她小嘴一撇，眼眶迅速泛紅，聲音哽咽道：“這事兒二少爺知道，可他不許奴婢說出去。而且四小姐回府后大病了一場，醒來后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對二少爺也不像以前那么嫉妒了，反而處處關(guān)照二少爺。所以少爺就更不許奴婢提了，只是偶爾奴婢會看見二少爺看著那朵頭花發(fā)呆，表情看起來并不愉快。”

    “那次的事情，云湘是唯一一個替我求情的人。她素來膽小，每次闖了禍都好像天塌下來一樣，可是這樣的她卻在所有人疏遠我的時候，跪在地上為我苦苦哀求。”風昀歌拂了拂裙擺，回想起早上看見的情景，嘴角噙著一抹笑容。兩年不見，云湘啊云湘……

    “小姐的意思是？”畫玉假意抹了抹眼角的淚水，皺褶小臉思索。她的小姐自然而然的跳過了剛才的話題，也不知道有沒有原諒自己的知情不報，畢竟當時若是說出來，小姐也不會被禁閉。不過即使說出來，誰會相信平日里那么受寵的一對姐弟會有這種窩里斗的行為呢，換成不受重視的二小姐似乎更合情理吧。況且四小姐那場病差點就活不過來了，活過來還忘記了一切，就算那個時候說了，丞相他們也根本舍不得責備四小姐吧。

    “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皇宮的宴會，你就跟我一起參加吧。若是表現(xiàn)的好，我就不追究你的過錯了?！憋L昀歌一臉云淡風輕的揮了揮手，畫玉垮下臉來，小姐居然又不說，真是…真是好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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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章本來早就寫好了。結(jié)果一寫就寫了七千多字，而且寫得不順，讀起來總覺得怪怪的。所以刪了重寫，但是又不滿意，改了好幾次才敲定了這個劇情。吶吶，小南是挖坑大王啊…下一章小南保證男主絕對會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