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你不思如何替他報仇,反而卻去陪酒作樂。我倒問問你,在酒席宴間,你怎么喝得下去?你怎么笑得出來?”狄夢庭緩緩閉上雙眼,道:“喝不下去也要喝,笑不出來也要笑?!绷柘u了搖頭,道:“你怎么變得如此無情?”狄夢庭仰頭一笑,充滿苦澀之意,道:“大哥已經(jīng)死了,我卻要為活著的人著想。到了這個地步,我別無選擇!”話音一落,人影便即消失在門外。
凌惜惜心中失望到了極點,想不到他為什么這般冷漠,待要追上前問個明白,哪知剛剛站起,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身子一歪,軟軟摔倒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凌惜惜漸漸恢復知覺,鼻中聞到一縷極淡、極純的茶味,茶中又含著茉莉花的清香,聞著說不出的受用。她只覺全身沒半點力氣,連眼皮也不想睜開,只盼永遠永遠聞著這香氣。茶香果然縈繞不散,過了一會兒,凌惜惜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待得二次醒轉(zhuǎn),鼻中仍是這芬芳的茶香。她慢慢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軟閣之中。潔蕊在床邊烹茶,爐火映得她滿臉紅光,見凌惜惜醒來,忙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道:“小姐,你可算醒了。來,嘗嘗我煮的茶,味道可還要得?”凌惜惜坐起身,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微微品味,道:“這是顧渚紫筍吧,你哪里得來的?”潔蕊拍手道:“這是昨天公子爺帶回來的,聽說四十幾畝的茶山只擇出四五兩茶葉,算是極品中的極品。
想不到你一口便品出它的名字?!绷柘У溃骸邦欎咀瞎S是昔年的貢茶,味道哪能差得了?茶經(jīng)上說:茶者……紫者上,綠者次;筍者上,牙者次;葉卷上,葉舒次??梢姟瞎S’二字,非比尋常。咱們有緣來喝這等好茶,實是難能可貴。”潔蕊道:“是啊。咱們能喝到這等好茶,全是托了公子爺?shù)母?。”一聽這話,凌惜惜的臉色沉了下來,道:“他呢?怎么不來?”潔蕊道:“他來過兩次,看你還在睡著,不忍叫醒你,讓我留在這兒陪你?!?br/>
凌惜惜道:“他是不是到前院應酬去了?”潔蕊點頭道:“今天來的賓客可不得了。老府主親自操辦宴席,把臨安四大名廚都請到府中,山珍海味不計其數(shù),光看菜名就夠叫人咋舌了。公子爺更是八面玲瓏,在席間談笑風生,連那些白發(fā)蒼蒼的老宗師都對他極是欽佩……”這番話聽在凌惜惜耳中,卻分外地不舒服,翻身下床,道:“我要去前院,你給我找衣服來?!?br/>
潔蕊道:“宴席多半已經(jīng)散了,你去干什么?公子爺再三囑咐,叫你好好歇息,可別累出病來?!绷柘О櫭嫉溃骸澳懵犓倪€是聽我的?我叫你準備衣服,你哪來那么多的羅嗦話?”潔蕊從未聽小姐說過如此重話,又是委屈,又是奇怪,卻不敢多問,將衣服取來,服侍她穿戴整齊。凌惜惜徑直來到前院的大廳中,卻見宴席已散,人去廳空,只剩下一片桌椅狼籍。
潔蕊指著正當中一把紅木椅,小聲道:“公子爺剛才就是坐在那里,這時不知去哪兒了,我……我找他來見你?”凌惜惜擺了擺手,道:“我不想見他?!彼叩揭吻?,腦海中想象狄夢庭坐在這把椅上,時而高談闊論、時而笑逐言開,一付躊躇滿志的模樣。她又想起蕭青麟的訣別,宮千雪的傷逝,幾般滋味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是氣憤、是失望、還是傷心,順手抓住椅背,用力一摔,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把心中的怨憤發(fā)泄出去。
哪知,不等她手上勁力使出,喀的一響,椅子已經(jīng)碎得四分五裂。潔蕊嚇了一跳,叫道:“小姐,你……你這是干什么?”凌惜惜也是吃了一驚,凝神細看,只見椅子上遍布裂紋,即使自己不曾摔它,過不多時也要破碎。她心弦一顫,眼眶頓時濕潤了,輕聲道:“庭哥哥,你沒有變,你沒有忘記好兄弟!是我……我錯怪你了?!睗嵢锫牭媚涿睿溃骸靶〗?,你沒事吧?是不是回房再歇息一會兒?”凌惜惜搖了搖頭,她此刻終于體會到狄夢庭的心境,對于蕭青麟之死,他面上似是若無其事,心中卻傷痛欲絕,雖然在宴席上沒有失態(tài),但一股悲憤之情難以自抑,竟把椅子坐得脆爛了。
這是一把紫檀木椅,硬生生將它坐碎,需要何等深厚的勁力,由此可見,狄夢庭壓抑的激憤又是何等猛烈?想到這里,凌惜惜好生內(nèi)疚,后悔不該那么偏激,以致誤會了狄夢庭的感情。她轉(zhuǎn)身對潔蕊道:“給我備車,我要出府?!睗嵢锏溃骸澳愀墒裁慈??外面甚是不太平,多么重要的事,等公子爺回來商量不好么?”凌惜惜道:“我就是找他去。
你別多問,按我吩咐做吧!”潔蕊見她滿臉急切之色,不敢勸阻,出去叫了一輛馬車。凌惜惜上車便走,出城來到西湖邊,繞湖行了半圈,停在南岸的灌木叢中。凌惜惜獨自下車,沿著湖岸的小路又走了二里多地,回到蕭青麟的故居前面。時值黃昏,一輪斜陽西倚薄云,金輝落在水面上,半湖碧綠,半湖通紅。在湖畔的一株杏樹下,狄夢庭默默佇立,湖風吹動他的衣衫,獵獵作響,身體卻是一動不動。
凌惜惜默默來到他的身后,狄夢庭沒有回頭,卻已知道是誰到來,低聲道:“你怎么來了?”凌惜惜道:“不來,我良心不安。”狄夢庭道:“大哥平生最掛念的人就是我,可他辭世之際,我卻沒能在他身畔。我……我算是什么好兄弟?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愿意意舍棄一切,只求能握一握大哥的手,跟他喝一杯酒,說幾句話……”他話音極是平靜,但其中蘊含的痛楚之情,顯然既深且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