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老太太道:“若是月柔那孩子, 當(dāng)真能嫁進(jìn)靖王府內(nèi), 也許在我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她。”
藺老太太的目光一黯。會說這樣的話,也是因為看到最小的女兒藺月彤嫁入譽王府之后, 被好生待著。六年來滑胎兩次, 至今仍無所出,譽王的身邊,有人提議讓他抬個把小妾上來,先保證子嗣延綿再說,被譽王當(dāng)即否定了。
譽王府只認(rèn)一個嫡妃, 就是他明媒正娶回來的藺月彤。
想到他們侯府人與皇族的因緣關(guān)系, 這么多年來都緊密不斷, 而那個靖王也是個癡情種,至今未封王妃, 藺老太太只知道二女藺月柔是病死的, 至于怎么生病的,她不關(guān)心,說來說去都是顧府那邊沒照料好。
藺月彤道:“母親, 往事就不要再提了,當(dāng)年是姐姐的選擇,若是姐姐覺得有過一時的心滿意足,也算成全了她曾許諾的矢志不渝。”
她摸了摸老母親的手, 想換一個話茬子說話, 藺老太太的手指略微一緊, 露出痛色:“我如何能原諒,如何能不提往事?你們兩個孩子,都是我腹中骨肉。出自我的身上,失了誰,都叫我心中剜了肉。我何曾不想你們還在我的身邊,像往年那樣,吟詩作對。這么多年了,我還是恨,恨當(dāng)年沒能阻止他們的婚事。”
藺月彤明白老母親心里的哀傷,她也很想念自己的姐姐,當(dāng)年顧府一句人病死了,也不給其他的交代。他們侯府的人想過去開棺驗尸,被顧德珉大力制止了,這事情還鬧得皇上那里知道了,甚至連靖王也從千里迢迢的四川趕回來。
顧云瑤聽著聽著,臉色變壞了,手垂在身側(cè),不禁掐了掐大腿,以防自己聽錯話。
藺老太太正在說道:“他們顧府連月柔死后,她的尸體都保不住,大晚上的就給黑衣人劫走了,現(xiàn)在月柔的棺材里,不過填了一點衣物。月柔這孩子怎么這么命苦,連死了以后都不能落地歸根……”
顧云瑤被徹底驚到了,也就是說,葬著她母親的墳堆,現(xiàn)在不過是一個徒有虛名的衣冠冢?
這件事情屬于絕密,估計沒幾個人知道,哪怕在顧府,也沒有幾個人能知道。她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很疼,頭腦卻越來越清醒。
也就是說,侯府這么多年來對顧府帶有的仇恨與敵意,不僅僅是她母親毀了和靖王的婚事,硬要嫁給她爹?
手指有點發(fā)麻。顧云瑤有點難過,前幾天她才拜過母親的靈牌,求母親在天之靈多多保佑,希望能與侯府的外祖母、舅舅他們再親密一些。原來母親根本不葬在身邊!
甚至在不在京城,也引人懷疑!
而她的父親,顧德珉只字不提,顧老太太應(yīng)是也沒什么辦法了,顧府里面但凡有知情者,不敢明著告訴她。
她心里掀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手心里任由指甲亂掐。
再看眼下,她總覺得想與侯府交好的這個策略失誤了。
藺老太太還沒從哀傷與憤恨中走出來,換做是她,也不可能原諒他們顧府。她娘尸骨無存,那個劫走尸體的黑衣人,還不知道會怎么糟蹋她娘。
顧云瑤閉了閉眼,盡量壓制住心頭的震撼。今日來侯府前,從表哥口里聽來的消息,以為外祖母會很想念她,前世她沒有太多機會接觸這位老人,在顧德珉被貶到地方做官不久后,藺老太太就死了,如果藺老太太真心喜歡她,前世就該多找機會同她見面。
之前她有點得意忘形了,沒有細(xì)想過其中的糾葛,顧府在京中,侯府也在京中,抬一頂轎子就能相見的事,藺老太太卻當(dāng)沒有過她這個外孫女,表哥大婚當(dāng)日,也不與她親近。
雅堂里面,老太太的對話也處處表露,云瑤的母親若是沒有嫁給顧府就好了,絕口不提還遺落在顧府的她的事。是在間接地否定她的存在。
身邊小小的身影靜默了片刻,藺紹安也沒想到帶表妹回侯府一趟,聽到這么震撼的消息。藺老太太藏得極深,這件事情連至親骨血的他也不知道。
藺老太太把想念二女兒的話時常掛在嘴邊,給藺紹安造成了一種觀念上的錯誤。
他也以為偷偷帶顧云瑤回來,會給藺老太太還有藺月彤等人驚喜,眼下看來,驚是有的,喜好像還得容人懷疑一下……
顧云瑤深吸了一口氣,守門的幾個小丫鬟在他們來時,便離遠(yuǎn)一些,此刻都一副不該聽的絕對不聽、表情嚴(yán)睦的樣子。
她突然想起來,這里還是侯府。藺老太太和藺月彤都不知道她來過。
抬眸看了看藺紹安,一雙眉輕輕蹙了,眼底有淡淡的哀傷,她忍了忍,什么也沒有說。藺紹安卻被她這副要哭,但是忍著不哭的樣子傷到。心仿佛被針一扎。
顧云瑤低頭匆匆地離開,藺紹安想拉住她,居然沒勾住她的手。
小丫頭身量小,走路卻很快,步伐穩(wěn)健,藺紹安又回頭看了一眼雅堂內(nèi),尚不知道他們來過的祖母與姑母兩人,還在說著什么。原本愛笑的面孔,扯出一個陰郁的表情,藺紹安想也不想拔足追了出去。
雅堂里面,藺老太太好像聽到了什么動靜,抬臉問堂外。
有小丫鬟趕緊走進(jìn)來,藺月彤也在旁邊問道:“剛才外面來人了嗎?”
小丫鬟不敢作偽,都實話實說地交代了:“是世子爺回來了?!?br/>
藺老太太奇怪:“即是回來了,怎么也不進(jìn)來問聲安?”
小丫鬟低眉,不敢說話。
藺月彤笑了,說道:“紹安這孩子,大白天的,凈是往外頭鉆,怕不是有了什么心儀的姑娘了吧?”
藺老太太知道她是在說笑,大戶人家的小姐豈是說見便能見到的?她也相信孫兒的人品,不會跑到煙花柳巷去糟踐自己。說來確實可以給他謀婚事了。
又看向那個小丫鬟,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繼續(xù)問道:“還有其他人在?”
小丫鬟只好細(xì)聲細(xì)語地說道:“世子爺還帶回了一個這般大的孩子,不知是哪位府里的小姐,穿著很華貴?!?br/>
藺月彤一聽就知道糟了,她來京城前,藺紹安與她書信交流過,曾提起過云瑤的事。
她霍地站起身,告訴老太太可能是誰,還想到為什么藺紹安半途離開,有可能聽到她們的對話聲。藺老太太臉色也徒然變了,叫人趕緊下去找回來。
……
在侯府的北園里面,顧云瑤很快被藺紹安追上。偌大的侯府,她走再快,也很難走出去,認(rèn)出眼下的地方在哪,居然還沒走出藺老太太居住的北園。
藺紹安有點生氣的樣子,揪住她的手不放。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躺在他的手心里,沒一點力氣。
輕輕一拉,她就被迫停了下來。
顧云瑤第一次看到表哥生氣,而且是生氣成這樣,他都不笑了,一臉嚴(yán)肅,很違和。雖然惹他不開心不好,但是總覺得除了顧老太太之外,還有人擔(dān)心她,讓她心中安定了一點。
藺紹安站著與她說話不方便,半蹲下來,視線和她相平,揉她的腦瓜說道:“表哥答應(yīng)過你祖母,要平安把你送回去,你跑得這樣快,走丟了的話,是想叫表哥把命也賠給你祖母嗎?”
他有想過,他把命賠給顧老太太,顧老太太可能還看不上。
顧云瑤在其他人心中的分量,遠(yuǎn)比她想象中的要高。
藺紹安又撫了撫她的眉,勾起了一個笑,那張臉在日光的照耀下,很是明艷無雙。藺紹安說道:“皺著眉不好看,還是笑著適合你。”
顧云瑤愣一愣,忽而就變了臉,也跟著笑起來:“表哥是侯府世子,我才不敢真的跑丟呢?!?br/>
藺紹安聽了以后,就知道她心里已經(jīng)不計較這些事情了,他也安心了下來。還是孩子的心性好,一時難過,過后也就想不起究竟為的什么難過。往常他沒有哄孩子的經(jīng)驗,也不知道這么照料對不對。站起身,是真的怕她走丟了,拉住她的手居然不放。
低眉看看她,她也由他牽住手,不再亂跑了,很是乖巧。
一雙眼睛直視他的時候,烏亮亮的,和初生的小鹿一樣,側(cè)臉睫毛纖長,在眼下投下扇形的影子。
藺紹安揉著她的小手心,望得出神。一開始他和侯爺收到來自京城的信,出自云瑤之手,還覺得有些稀奇,起初只是奉命回來而已,正巧也對表妹有興趣,如今卻真的覺得她不容易。
二姑母不在人世了,身為姑母的女兒,云瑤應(yīng)是比他這個做侄子的還要難受。幾次去顧府內(nèi)閑坐,發(fā)現(xiàn)她養(yǎng)在顧老太太的身邊,沒有得到顧德珉的喜歡。顧老太太把她捧為掌上明珠,有老太太來護(hù),卻也知道自己護(hù)不了幾年,倘若駕鶴仙逝了,又該剩下云瑤一個人在顧府里拼命掙扎。
顧老太太拜托他的事,他當(dāng)時答應(yīng)了,現(xiàn)在卻更有了幾分認(rèn)真在里面。
他會努力陪她到出嫁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