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國廢丘縣，莫合村。

    這里已經(jīng)被叛亂軍劫掠一空，但一片狼藉之中，還能聽見隱隱約約的哭聲和叫罵聲。

    聲音來自一幢破屋子。茅草屋頂被掀開了半邊，屋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土炕和散了一地的柴火，土炕上躺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子，想下地來卻起不了身，咳嗽咳得滿面通紅。

    灶邊則是一個佝僂的老嫗，顫顫巍巍地抓著米袋子不松手，溝壑縱橫的臉上連淚水都是渾濁的：“兵老爺，您行行好，咱家兩只雞幾筐米都已經(jīng)孝敬了兵老爺，就剩這一袋黍子了，求你給我和老伴兒留條活路啊……”

    一個瘦猴兒似的男人一手提著砍刀，一手揪著袋子另一邊，一臉嫌惡：“滾開！老不死的東西！留你們幾條命就不錯了，還討價還價？再多幾句嘴，這破屋子也給你燒了！”

    老嫗嚇得瑟縮著放開了米袋子，縮在一邊沙啞地低聲嗚咽。

    那男人把米袋子甩到肩上，又掃了破破爛爛的屋里一眼，啐了一口：“好容易找到個漏網(wǎng)的，結(jié)果破成這樣，啥也沒剩下?；逇?！”

    他往門口邁了一步，斜乜著往旁邊一眼，忽然眼前一亮。

    門口旁半塌的柜子抽屜滑出一半，里面躺著一塊小巧的翡翠，綴著大紅的纓子。

    “喲，還他媽算有點東西。”他大喜過望，把砍刀和米袋子都換到一邊拎著，兩步走過去便把玉掏了出來。

    翡翠上雕著只老鼠，還有倆字，只是他不認(rèn)得。

    雖說玉質(zhì)看著挺粗糙，雕工也算不上多精巧，但顯然是這破屋子里唯一還可能值點錢的玩意兒。

    他顛了顛這值錢玩意兒，便準(zhǔn)備出門，忽覺腿上一沉，低頭一看，是一雙干枯如柴的手——

    那老太婆竟然猛地?fù)溥^來抱住了他的腿，慘烈地嚎哭起來：“兵老爺，這護(hù)身符是我花了最后一點積蓄給我牛娃子求的，他今天要從城里回來，這路上兵荒馬亂的，糧食都給你，這護(hù)身符可千萬給牛娃子留著啊……”

    男人不耐煩地呵斥：“滾！留你一條命都不錯了，不知道其他家都沒留活口嗎？”

    他手上拿著東西，便甩甩腿想往外走，沒成想竟然沒甩開這個看起來瘦骨伶仃的老太婆，登時大怒：“果然是個不要命的，那也怨不得俺了。”

    他猛踹一腳，老太婆正正被踢中胸口翻滾了出去，砰地一聲撞在墻角，跟個破麻袋似的滑了下來，大約是只有進(jìn)氣沒有出氣了。

    那男人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嗤笑一聲：“你家兒子的護(hù)身符?。磕强烧媸怯貌簧狭??！?br/>
    他把翡翠往臟兮兮的兜里一塞，兇狠的臉上翻起一堆惡意的笑，“俺可不是什么兵老爺，真正的兵老爺今天就要走了。你看看這些人干的都是殺頭的勾當(dāng)，路上見的人，一刀一個，絕對不給你剩下。你家兒子啊，恐怕已經(jīng)不知道在哪條路上被野狗叼走嘍?！?br/>
    他哈哈笑起來，一手拎著米袋子把砍刀往另一只手上一甩，就要轉(zhuǎn)身出門，余光里忽然眼前一花。

    啪！門口無中生有似的甩過來一根長鞭，猛地卷住他的砍刀給扯了出去?！按竽戀\人，吃本俠一鞭！”

    鞭子后面，門口跳進(jìn)來一個身手敏捷的紅衣少年，好似滾進(jìn)來一團(tuán)火球。

    那少年個子不高，杏目圓睜，滿臉怒氣，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便又是一鞭，直沖那張賊眉鼠眼的臉而來，一鞭下去血花四濺，屋里頓時充滿了殺豬般的嚎叫。

    “好了好了阿彤，別太激動，留口氣問句話?！币粋€有些清軟的聲音從門外傳進(jìn)來。

    紅衣少年還氣勢洶洶地站在那兒，門口又走進(jìn)來一個青衣少年和一個白衣青年。

    那青衣少年手上提著一把纖長銀劍，看著有些瘦弱，卻面色冷冷，凜然如霜雪。

    白衣青年高一些，表情有些陰沉，進(jìn)來便走到墻角把老嫗扶了起來，給她順著氣。

    “你說兵老爺今天要走，兵老爺是誰，要去哪里？”青衣少年盯著瘦猴兒，一字一頓地問道。

    瘦猴兒原本捂著臉叫痛，此時掃了一眼屋子，眼看著那兩個少年背對著門外，已經(jīng)把唯一的出口死死堵上，眼珠轉(zhuǎn)了一轉(zhuǎn)，不嚷了。

    “我也不清楚哇，就是那些人刀槍也好、衣服也好，一看就和我們不一樣。今天在路上見著了，一路放火殺過去，那可真叫嚇人啊，我差點都沒命了……”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望向門外，“啊饒命啊他們來了！”

    “什么！”彤寶大驚失色，連忙轉(zhuǎn)身，一鞭子就甩了出去。

    同一時刻，瘦猴兒男人突然目露兇光，猛地抽出了身后的砍刀！

    可他一個哆嗦，砍刀掉在了地上——一柄鋒利的劍尖已經(jīng)抵在了他眼前。

    云容自始至終都冷冷地盯著他，此時往前一步，劍鋒對準(zhǔn)他的咽喉，“還敢耍小聰明?！?br/>
    彤寶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被耍了。

    她頓時大怒，又是一鞭抽在了瘦猴兒大腿上，瘦猴兒嗷嗷叫著抱著腿在地上打起滾來，“少俠饒命！我說我說我說！”

    他一邊打滾，眼睛還一邊不安分地暼著身旁躺著的那把刀。

    墻角那邊，文默似乎已經(jīng)安撫好了老太太，起身走過來，一臉嫌棄地拎著刀扔到一邊去了。

    瘦猴兒：“……”

    他算是明白了，這次真的栽了。

    于是，他咬咬牙狠狠心把米袋子扔下，又小心翼翼地從兜里掏出那塊翡翠護(hù)身符，有些不舍似的看了又看也放下了，討好地湊到云容跟前，有些惶恐地避開她的劍尖：“公子，你們想知道什么？”

    這紅衣少年氣勢實在有點嚇人，還動不動就甩鞭子。青衣小公子雖然比那位不好騙一些，但似乎不會輕易動手。

    云容看了眼虎視眈眈，哦不，是豹視眈眈的彤寶，收起了劍，“你見到了真正的士兵？”

    瘦猴兒咂摸兩下，眼中出現(xiàn)了異樣的神采，連連點頭：“見到了見到了！一看就和俺們這些糙人不一樣，就是他們來帶著俺們造反的，還給了武器糧食！”

    云容聞言，和彤寶交換了個眼神。

    前兩天他們接到廢丘縣檀鎮(zhèn)客棧的消息，說在這邊見到的叛亂軍似乎成分比較復(fù)雜，頗有一些不太像隸農(nóng)的人混于其中，似乎別有所圖。

    最重要的是，他們發(fā)現(xiàn)了族軍的兵器。

    最近的軍隊離這里也隔了幾個鄉(xiāng)，那里應(yīng)當(dāng)是方家的勢力范圍。

    方家，為首的便是廷尉方鈺，也就是四公子嬴鑠生母純夫人的兄長。

    有苗頭了。

    “你為什么要造反？新法實行難道不是改善了之前的困境嗎？”云容問道。

    其實她最奇怪的是這一點。

    按之前她和嬴錚巡查的情況看來，新法獎勵農(nóng)耕，只要勤勞耕作，便能得倍于以往之利，如何會激起民憤叛亂呢？

    瘦猴兒滿不在乎：“整天種田有什么意思。造了反，他們直接給糧食銀子，還能到處打劫，有肉吃！”

    “這就是你造反劫掠的理由？”彤寶怒不可遏，抬手又要一鞭過去，瘦猴兒嚇得抱頭縮成一團(tuán)連聲告饒，云容連忙給攔下了。

    她思忖片刻，總覺得哪里不對：“他們就這么毫不遮掩地帶你們造反？”

    按理說，造反可是誅家斬六親的罪過，怎么可能這么不小心。

    瘦猴兒得意地一笑：“俺是誰，俺可是莫合村牟三兒！這是要殺頭的事兒，對吧？俺就知道他們肯定是要拿我們當(dāng)槍使，一直偷偷摸摸地暗中打探，這才打聽明白的。”

    他往外指指：“呶，你們也是從外邊過來的，應(yīng)該看到了吧？聽他們說一個什么白將軍要來了，他一來叛亂肯定沒有活路，所以今天就得跑，路上看到的活人都會殺掉，免得露了行蹤。也就是俺機(jī)靈，繞到后方才沒被殺掉，還能撿點兒漏?！?br/>
    彤寶鄙夷地撇撇嘴。

    不過他這話真沒錯，他們一路從村邊過，只見一村狼藉，死沉沉的沒有一點兒活人氣息。

    牟三兒突然湊過來，一咧嘴笑出一口黃牙：“幾位公子是不是朝廷來查案的官老爺？俺給了這么多信息，是不是有頭功？”

    別的不說，這牟三兒倒還真是挺機(jī)靈的。

    “那些人今天撤去哪里，你知道嗎？”

    牟三兒腆著臉一笑：“官老爺給個準(zhǔn)話兒，俺告訴你們，能別把俺送去官府么？”

    彤寶道：“我們又不是……”

    她想說他們又不是官府的，給云容眼疾手快一把給捂住嘴，“你說出來，我們看看情況。別忘了，眼下可是你在我們手里?！?br/>
    牟三兒沒訛詐成功，委屈地一撇嘴：“好吧。我逃出來之前冒死摸到他們住處后頭，聽到說今天要去檀鎮(zhèn)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br/>
    他抬起手來，歪七扭八地行了個拱手禮：“官老爺行行好唄，要聽到這個消息，我可是差點兒連命都沒了?！?br/>
    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總算是有了個眉目，這條清晰的線索摸下去，應(yīng)當(dāng)就八九不離十了。白戰(zhàn)馬上就會到斄縣，云容之前所料不錯，這伙人果然著急逃跑。

    壞消息則是，檀鎮(zhèn)在西，斄縣在東，他們總共就三人，去檀鎮(zhèn)恐怕截不住那伙人，若先去斄縣通報白戰(zhàn)，大概等他們再趕到檀鎮(zhèn)時，那伙人早就已經(jīng)撤得沒影兒了。

    云容思忖片刻，對文默和彤寶說：“這樣吧，你們帶著牟三兒直接去斄縣找白將軍?！?br/>
    景王何等精明，此次前來平叛的軍隊之中，必然有專程來查探此事蹊蹺之處的官員。

    “我這就去檀鎮(zhèn)，想辦法制造點事端，絆住那伙人的腳步?！?br/>
    “啊？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彤寶馬上開口。

    “檀鎮(zhèn)近，斄縣遠(yuǎn)，還要帶著一個人，你們這一路才是危險重重。檀鎮(zhèn)有我們的眼線，何況那幫假叛亂軍已經(jīng)一路掃蕩了過去，我一個人方便隱蔽，不會有事的?！?br/>
    云容看看天色，錚地一聲把劍入鞘插到腰間：“天色不早了，我們得抓緊時間。”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看兩位朋友：“兩位陪我來蹚這趟渾水，我非常感激。到了白將軍營里，人交給他便好，不必再插手。”

    “之后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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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鎮(zhèn)是廢丘縣西側(cè)的最后一個鎮(zhèn)，往西與兩縣相交。處于幾地交界處的鎮(zhèn)，日常便混有三教九流，鎮(zhèn)民早已見慣不怪。

    檀鎮(zhèn)西北口的客棧今天生意不錯，可掌柜王肆覺得，這一天自己似乎窺見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通常來說，住在這種鎮(zhèn)子交界口客棧的行人多是為了趕路，往往一臉疲態(tài)，餓死鬼似的吃一頓，來幾兩旨酒享受一下生活，然后昏昏沉沉地洗洗睡了。

    可今日下榻的這十幾人著急趕路是不錯，卻十分警覺，幾人一桌吃了飯，一滴酒都沒要。

    王肆經(jīng)過其中一桌時，心里咯噔一下——其中一人懷中銀光一閃，怕是還帶著利刃，卻要有意藏匿起來，不欲引人注意。

    王肆裝作不經(jīng)意地掃了一眼。

    在此經(jīng)營客棧多年，他什么人沒碰見過，這些人雖說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可一點兒沒有土匪的痞氣，更不像過路的生意人。

    再聯(lián)想一下最近好幾地不太平，朝中又有消息要來平叛……

    王肆不動聲色地吩咐手下伙計們，那幾桌客人大約沒錢又不好惹，沒叫人就別湊近去討嫌。

    入夜，那伙客人早早就回房去了。王肆松了口氣，大概明天一早把這伙人送走，就不會節(jié)外生枝了。

    可到半夜，王肆突然驚醒了。他一身冷汗坐起來，往窗外一望，頓時冷汗連成了串兒從背上涔涔而下——火光映亮了半邊天。

    他匆匆套上靴子出門，剛打開門便嚇得一哆嗦——一個魁梧的黑衣人站在門口，眼珠上滿布血絲，一把匕首已貼上了王肆的喉管，“你是朝廷的人？”

    這人看著眼熟，王肆在腦中拼命搜索，猛然反應(yīng)過來——這便是昨日白天入住那伙人中的一個了。

    他吞了口口水，不敢去擦額上的冷汗，“客，客官，我就是在這兒開一家小客棧糊口，和朝廷沒半點瓜葛啊……”

    那人聽了他的回答，緊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從喉嚨里哼出一聲，“可惜了，你不太走運?！?br/>
    王肆聽得心下一驚，連忙開口：“客官，老爺，這兒不遠(yuǎn)可就是縣衙，縣衙平時雖不愛管搶劫盜竊什么的，可若是出了人命，那必然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挖出來，要給上頭交代的。我可以作證，今晚是我家伙計不小心點著了火，我什么都沒看見……”

    他還在申辯，不遠(yuǎn)處忽然有另一人探頭，壓抑的聲音有點變調(diào)：“陳頭兒，馬匹都沒了！我聽外邊的聲音，縣衙似乎已經(jīng)有人趕來了！”

    “什么！”挾持著王肆的那個黑衣人眼中猛地閃過一絲殺意。

    王肆閉上眼——完了。

    半邊火光照不到的黑夜之中，墻上濺了一灘滾燙的血。

    同一時間，一個披著黑袍的人影匆匆地離開了客棧向東北走去，路上小心地避開了縣衙行動起來的人馬。

    云容走得很急，一身黑袍隱匿在黑夜之中，仿佛一滴墨無聲無息地化入了虛空。

    沒了馬匹，又?jǐn)偵线@么一樁疑似的縱火案……

    哪怕留不住那伙人的所有人，總能扣下幾個，再加上彤寶他們?nèi)グ讘?zhàn)那邊的一路，兩邊證據(jù)一對，專業(yè)的人絕對能嗅出些不尋常的味道。

    她攏了攏身上的長袍，貼著墻拐過一個街角。

    不知不覺已是深秋了，深夜已起了涼意。

    奔波籌謀了一晚上，沒進(jìn)什么食水，她心里又始終繃著一根弦，越發(fā)走得頭重腳輕。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一片街道似乎格外的黑……她恍惚之間，感到一陣眩暈又漸漸爬上了肩頭。

    咚！她被地上什么東西絆了一跤，狠狠栽倒在地。

    “什么人？站?。　北澈笸蝗豁懫鹨宦暫浅?。

    云容打了個寒戰(zhàn)，努力揉了揉暈眩無比的腦袋，勉強(qiáng)站了起來。

    背后不遠(yuǎn)處有一隊人，大概是設(shè)置路障的縣兵。

    他們此時已覺察出不對，向她走過來，“西南走水封鎖，一應(yīng)人等不能從此區(qū)域通行。過來！你是干什么的？”

    云容勻了勻自己的氣息，摘下斗篷轉(zhuǎn)過頭去，“大人是叫民女么？”

    正手握兵器懷疑地看過來的小兵愣住了，一時不知所措地?fù)狭藫项^，“呃……姑娘你怎么一個人上街？”

    云容按了按心口，努力壓下沉重的暈眩感，行個禮低低說一句：“生計艱難，家里生意要趕著去城北買繡品，總得起早些。”

    那小兵又撓了撓頭，似乎更加不知所措：“呃……這樣啊……”

    “怎么回事？”云容側(cè)后方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冷淡又不耐煩的語氣，不知為何竟有些熟悉。

    剎那的功夫，云容心里忽然浮起一層極為不祥的預(yù)感，一個激靈把暈眩都驅(qū)除了。

    “將軍，這邊有個去早市的姑娘……”

    那小兵正說著，他口中的將軍已經(jīng)幾步跨過來，而云容也按下心中的不安轉(zhuǎn)過身去。

    她頓時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比起“將軍”這一稱呼，眼前的少年人似乎有點過分年輕了，在黑夜里一身利落勁裝，頭發(fā)高高束起，吊起的眼梢顯得凌厲又有些刻薄。

    他皺著眉看到云容的第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

    “孟……姑娘？”

    這一聲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云容忍不住閉上眼，感覺自己搖搖欲墜。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