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詩經(jīng)周南》
昨夜春雨。清晨時分,路面尚自濕淋淋的。楚人生性奢懶,街上店鋪大都還閉著門閂。
一黑衣男子將手中的傳竹筒翻來覆去幾次,嘆了一口氣,遂伸手拍拍大門。
黑伯開門。那人見他臉上刺字,吃了一驚,遂施禮道:“在下金烏城攬松子。周師伯可在家中?”黑伯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依舊不說話,只是以手示意他進(jìn)來。
荊策正在院中練功,全神貫注。倒是攬松子先看見他,便喊道:“荊師兄!”
荊策回頭一看,喜道:“攬松子!”攬松子年齒長于荊策,只是拜師晚了幾年而已,為人極是穩(wěn)重敦厚。金烏城城主以“公”為號,弟子以“子”為號。荊策平日只以“攬松子”來稱呼這個師弟,一來免去年齡尷尬,二來也是敬重他為人。他出城已久,不想在此地碰到他。極是高興。卻見攬松子滿臉烏云,悶悶不樂,遂笑道:“怎么?攬松子看見我不高興?”金烏城所有師兄弟中,荊策與攬松子最為相熟,所以倒是常跟他開開玩笑。
攬松子怏怏道:“我奉城主之名,給你帶來一則通告。高興不起來?!闭f罷將傳竹筒交與荊策。
荊策打開一開,臉上笑容立時僵住。那竹簡上赫然寫著:
告江湖書:凝江子不遵師訓(xùn),即日起,逐出金烏城。后有何事,全在其一人。
荊策有似頭頂一棒。他原以為師父即便生氣,也就一番責(zé)罰罷了,不料竟是要將他逐出金烏城這般沉重。愣了半晌,問攬松子道:“師父可還有其他的話?”
攬松子搖搖頭。荊策一收劍,立時便要回金烏城向常巨田請罪。見常巨田自小院中走了過來,便只得與攬松子一道施禮叫道:“師伯?!?br/>
周藏墨擺擺手,問攬松子:“可是你師父又帶來了什么消息?”
攬松子便將來書交給周藏墨,周藏墨看罷,皺皺眉頭笑道:“你師父也是會挑人欺負(fù)。只是策兒要吃點(diǎn)兒苦頭了。”卻不許荊策回去,也不說原因。荊策心急之下便有些性子,站在那兒悶悶半晌,一言不發(fā)。
周藏墨也不理他,轉(zhuǎn)首對攬松子道:“你既然來了,替我跑一趟越國。”攬松子素來也是對這位師伯又怕又敬,連忙應(yīng)承。周藏墨從袖中取出一方白絹交給他。道:“去越國找鑄劍名師冶魂子,照這上面的式樣,鑄成兩把,帶回金烏城交給你師父。”
攬松子領(lǐng)命,雖心下好奇,卻也不敢當(dāng)面多問多看。又看看荊策,嘆了口氣,揚(yáng)長而去。
周藏墨這才轉(zhuǎn)身看看荊策,揚(yáng)聲叫道:“黑伯,我們的小將軍生氣了!取我的劍來!”
黑伯在樓上看也不看,順手便將一根綠竹棒扔出窗外。周藏墨接棒再手,又叫道:“黑伯,你也太瞧不上我們小將軍了!一根竹竿就把人家打發(fā)了!”
荊策臉一紅。尚未來得及說話,周藏墨竹竿已到。卻是將軍令劍中的“遙指天狼”。荊策自幼便習(xí)得此劍,自是熟悉非常,想也不想,便出招抵擋。
待招式出去,卻又發(fā)現(xiàn)不對。“遙指天狼”重在所指精確,逼得對手不得不出招,或者不得不回招防守,周藏墨卻似乎想也不想,直接就將竹竿刺向荊策手腕。待荊策多躲過,又突然將竹竿往荊策大劍上一擊,力道奇大,荊策只覺得虎口生疼,猶如火炙,不敢怠慢,隨即出了一招“絲縷有紀(jì)”,卻是金烏劍法中的一招。金烏劍法與將軍令劍是他最熟悉的劍法招式,平日里練的時候自然會將他們放在一起比較。兩種劍法都是頗為簡捷有力,只是將軍令劍本是臨陣殺敵之用,便沒有半分虛招,只講究膂力與變招之速,練至上乘,則可以一當(dāng)百。但若用于單打獨(dú)斗,若是遇上聰慧善變,狡詐多智之人,則事倍功半,極是掣肘。金烏劍法從頭到尾都是游俠劍法,只是金烏城立身極正,幾十年來都是為民行俠,所以劍法中雖有虛招誘招,但自有一股凜然正氣,浩浩蕩蕩,如百川入海。
周藏墨自然對金烏劍法再熟悉不過。見他突然一招“絲縷有紀(jì)”,不禁皺了皺眉頭,正想一棒挑開,荊策卻突然中途變成了將軍令劍中的“滔滔酹江”。這一招先以劍氣逼人,而后劍刃方至,若在馬上,則自身側(cè)揮灑開去,若在地上,則自胸前揮灑,重點(diǎn)卻也是在中途變招,往上或往下,往左或往右,要視對手而定。荊策縱身騰起,劍招自是往上而變。
周藏墨見他瞬間能兩次變招,有些意外,道了聲:“好小子,還算有點(diǎn)兒道行嘛!”荊策劍長,他便往后倒退兩步,待荊策變招,劍刃已過時,卻忽地往右再移兩步,竹竿挑起,仍是一招“遙指天狼”,又是堪堪點(diǎn)在荊策手腕上。荊策尚未看清招式,只覺手腕吃力,手上勁弛,差點(diǎn)兒將劍扔出去。周藏墨卻只是一根竹竿,三分功力而已。
荊策收招而立,看著周藏墨呆呆想到:自己真是白白練了這么多年,原來竟是白費(fèi)功夫了,連人家一招都抵不過。
周藏墨待他發(fā)呆半晌,道:“看好了!”身形微晃,陡然而起。先是一招“日出成龍”,接著便是“流眄八荒”。這都是將軍令劍中的招式,荊策平日里再熟悉不過了,但在周藏墨手中卻是完全不同。
將軍令劍一共十八招:日出乘龍,流眄八荒,數(shù)峰飛出,九曲河黃,提劍劈山,遙指天狼,密云成雨,千里饋糧,塞上風(fēng)勁,崖頂鷹揚(yáng),鐵馬過川,逐雁回塘,日落橫山,滔滔酹江,一將功成,魂兮歸鄉(xiāng),息武止戈,清風(fēng)拂岡。周藏墨卻能將十八招劍法極盡變化之能,一招八變,時而慢,時而快,時而如危崖聳峙,直入云霄,時而似平江秋月,鯉魚跳波。那本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竹竿,在他手上卻既能挾風(fēng)裹雷,霹靂一擊,也能分花拂柳,吹雨作晴。
如此一來,則上馬可以一擋百,江湖斗勇也不遑多讓。加上周藏墨素日便極少沉重之氣,這劍法在他手上便憑空生出一番飄灑之姿來。荊策直看得呆了。
當(dāng)年荊懦之死,周藏墨自是激憤于心,只恨不能立時得報,便將荊懦所創(chuàng)劍法花了足足十年時間細(xì)細(xì)研究,算作懷念。
十八招加上每招八變,一共便是一百六十二招。待周藏墨一一示范過來,已是日近三竿。黑伯已在旁邊等得半晌,顯是在等二人用飯。卻又不敢叫停周藏墨。
周藏墨轉(zhuǎn)頭問荊策道:“你可記清楚了?”
荊策想了一會兒,道:“荊策愚鈍,只記得一小半!”
黑伯在一邊開口說道:“小將軍短時間便能記得一半,可知資質(zhì)上乘了!”音色蒼古,宛如鐘磐。與他相貌卻大相徑庭,竟頗有幾分親切。
周藏墨天縱聰明,便不免對別人有些苛責(zé)。荊策知黑伯此說,是擔(dān)心師伯會因他沒記住劍招而生氣于他,一番好意。心下便對黑伯生出幾分感激來。
周藏墨看看黑伯,又看看荊策,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問道:“除了招式,可還有看清其他?”
荊策又想片刻,搖搖頭。
周藏墨白了他一眼,道:“劍招都是死的,因人而變化。對手如果是虛招太多或者人員密集,你大可用你原來已經(jīng)熟悉的招式。假如現(xiàn)在對手換成黑伯,你當(dāng)如何?”
荊策看看黑伯,黑伯長鞭折疊,正掛在腰間。突然心中一動,想起那日蒼梧雙怪來,遂道:“黑伯使用長鞭,及遠(yuǎn)不及近,我若與黑伯拆招,應(yīng)該是貼身近博……那樣的話,招式便得更短促、更有力。如此一來,原本的劍招反而有了許多累贅之嫌?!闭f著便有些出神,想著那日黑伯甩鞭的情形,手中禁不住比劃了出來。
周藏墨道:“總算還不是太笨?!庇值溃骸昂诓?,給他喂兩招!”
黑伯點(diǎn)點(diǎn)頭,到了聲:“小將軍,得罪了!”手中長鞭宛似長龍,便向他打來。荊策躲過一鞭,挺劍便進(jìn)。
黑伯武功之高,絕不在常巨田之下,以荊策一時所學(xué),本近不得他身。只是他有意相讓,荊策方能堪堪將剛才所學(xué)試過一遍,果真可用。遂心中大喜。
周青陽懶覺方起,見二人斗得精彩,便鼓掌叫好!
待四人用過早飯,子晰卻來了。他病了兩日,臉上尚有萎靡之色。只是整日在屋中靜養(yǎng),不免煩悶異常。昨日司馬營告知他荊策已回,他便過來相邀。
荊策剛學(xué)得一番劍法之道,本想趁周藏墨與黑伯都在,一氣學(xué)成。架不住子晰與周青耳二人,看看周藏墨。周藏墨道:“也不急于一時,何況我今天也沒時間教你。五天之內(nèi),練熟便是。”荊策遂與二人結(jié)伴去往樊湖。剛出門沒多遠(yuǎn),司馬營從背后追了過來,拿了一件翠綠色的衣袍給他,上面竟然還點(diǎn)綴著些翎羽,極是華貴好看。荊策心下覺得男子披上這個未免太過花哨,周青陽卻是知道那必是貢品翠羽被,不禁多看了兩眼。原是昨夜一場雨,氣溫轉(zhuǎn)涼,子晰病體初愈,司馬營怕他不勝寒氣之故。司馬營既來,便也一道而去。
樊湖正是新波盈盈之際,夾岸桃花灼灼,如云如錦。湖上自有舟楫。只是大些的舟子已經(jīng)被先到之人劃走了,四人便只得分坐兩舟,荊策與周青陽一舟,子晰與司馬營一舟。楚地多水,周青陽、司馬營和子晰自是不在話下,荊策雖在北方時日居多,但江湖行走多年,水上之事也并不陌生。兩舟并行,四人聊天清嘯為樂,倒也盡興酣暢。
忽聽一陣長嘯之音,清如天籟,似從云端而來。岸上遂一陣風(fēng)動,落英繽紛,片片入湖,水波成紋,霞綴其上。
嘯聲過后,只聽有人鼓琴而歌道:
桃有華兮,燦燦其英,且勿折兮,待得秋實(shí)。
紅顏美兮,休掛念,人在掩中兮,舟行水里。
音如石中流水,松上落雨,說不出的婉轉(zhuǎn)柔媚,四人只覺得凈心如水,身欲飛去。又見岸邊林中有鹿走出,引頸長鳴。
那聲音又唱道:
春種幽蘭兮,秋采黃菊。芙蓉為衣兮,芰荷為裳。
王子不見兮,吁嗟吁嗟兮復(fù)吁嗟。
夏列星宿兮,冬履寒霜。結(jié)木為舟兮,細(xì)水流長。
王子待來年兮,叮嚀叮嚀兮復(fù)叮嚀。
如玉碎深山,飛瀑清吟。只見湖中大魚小魚紛紛躍出水面,頓時漣漪滿湖,如玉散落。長空雁鳴,裂云而止。周青陽忽地想到,再待一會兒,這歌聲便會回到云上去了,那就再也聽不到了,不由得生出一分傷心來。忍不住便要將船順著那聲音的方向劃去。
琴音卻忽地轉(zhuǎn)為清商之調(diào),如江娥啼竹,孤鳥失群,哀悲異常。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東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湖上之人已盡皆發(fā)愣,直如被催眠了一般,向著那歌聲來處蕩槳而去。
忽的一條大魚跳波,起落之間,正好擦過荊策按在船舷上的手,一陣滑溜溜的涼意襲來,荊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一眼望去,只見湖上舟楫,盡皆魚貫而列,向那歌聲來處而去。身邊周青陽也是呆呆的。子晰與司馬營早已循聲而去,此時已不見蹤影。
荊策大吃一驚,趕忙搖醒周青陽。周青陽回過神來,尚自愣愣半晌。他二人內(nèi)功都不算弱,定力便也稍強(qiáng),此時距離其他船只早已極遠(yuǎn)。荊策無轍,只能高聲呼叫。卻不見半點(diǎn)用處,正自著急。只聽周青陽拍手笑道:“原來樊湖真的有呼云神女。我原來還以為是人們瞎編的!”
荊策一愣:“呼云神女?”
周青陽看了看那些遠(yuǎn)去舟楫,笑道:“別擔(dān)心,他們最多也就是在湖上找個三日五日的,找不到,自然就回來了!”
荊策奇道:“樊湖常有這種事情?”
“嗯,”。周青陽點(diǎn)點(diǎn)頭,“父親說,這只是一個會唱歌的姑娘無聊了,在跟人們開玩笑罷了!不過這兒的人們都稱她神女,也有人叫她女妖!”
荊策對湖上的情形心有余悸,倒是更為認(rèn)同女妖一說。
“周師伯可認(rèn)識唱歌的人?”
周青耳卻呆呆的不說話。半晌忽道:“荊策哥哥,你說如果真的有呼云神女,那她會是一副怎樣的相貌?”
荊策搖搖頭。他還是覺得那或者可能是個水怪,模仿了人的聲音而已。
周青耳自言自語道:“我想她一定長得極美,像仙女一樣!”荊策聽她說仙女,心中一動,想起從前的時候來。遂凝視了她半晌。
二人又向前劃了一段,終是沒能見到子晰。日已西傾。便只得靠岸回去。
周青陽一邊走,一邊輕聲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狈磸?fù)數(shù)遍,滿臉疑惑。荊策問,她想了半晌,才道:“我好想在哪兒見過這首曲子。”片刻,又自言自語道:“荊策哥哥,這首曲子本應(yīng)是極為質(zhì)樸明快的,為什么這姑娘唱來卻是如此悲苦呢?……哦,是了,她愛上了一個王子,卻是愛而不得,內(nèi)心郁結(jié),自然就哀哀不已。唉……”
荊策對音律之事不大通曉,見她糾結(jié)一首曲子良久,長吁短嘆,不禁心中不解。又見她自言自語之時尚自不忘叫聲“荊策哥哥”,心中高興異常。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