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金合歡
暮春的傍晚。
細(xì)雨蒙蒙的下，無聲無息。
庭院的回廊下，一襲春衫單薄，一個月白色衫子的年輕女子怔怔的坐在紫竹椅上，看著雨簾。手腕露在袖子外面，套了個赤金釧子，越發(fā)襯得腕骨伶仃，惹人憐惜。
云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蹙雙黛蛾。
秋風(fēng)多，雨相和，庭外芭蕉三兩棵。夜長人奈何。
“夫人，天冷了，回房休息吧。”旁邊的丫鬟俯下身，在女子耳邊勸說。
然而，月白衫子的麗人沒有回答，眼睛依然盯著雨中某處，不說話。她的神色是淡漠的，乍一看會以為因高貴矜持而淡漠，然而，仔細(xì)看往她眼中，就會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是空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和神色的變化。
仿佛也習(xí)慣了這樣的回應(yīng)，黃衣丫鬟看看將要黑下來的天色，俯下身輕輕將挽在臂彎里的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fēng)抖開，披在麗人的身上。
年輕女子一動也不動，任丫鬟服侍，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神色變動，癡癡的看著雨中。
這是一個典型的富貴人家庭園，方寸雖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別有匠心。
花木扶疏，掩映著小小一座假山。山石都是從湖州運來，深得“瘦、透、漏”之神韻，堆山手法也一望而知出于大家之手。假山上薜荔藤蘿，杜若白芷，點綴得宜。在雨中散發(fā)出微微的清香——然而，年輕女子空洞的眼神，卻是一瞬不瞬的，盯著假山后的一株花樹。
那是一棵好柔弱的花樹，雖然也有丈把高了，但是枝葉纖細(xì)柔美，最奇異的是那些枝葉都閉合了起來，枝條也在雨中緊緊糾纏——就仿佛一個遇到風(fēng)雨的麗人、下意識的抱緊了自己的香肩。
那是一棵金合歡樹正是開花時節(jié)。滿樹繁花紅紅白白，可不知為何枝葉卻有些萎黃。
“紫檀夫人，我們回房好不好？相公如果回來，看見夫人這樣在風(fēng)口上坐著，婢子又要挨罵了。”見女子柔順的聽任自己將衣服給她加上，黃衫丫鬟蘭兒進(jìn)一步勸說，一邊將手探入女子肋下，想將她攙扶起來。
然而，那個被稱為“紫檀夫人”的女子并沒有動，似乎根本沒有聽見近在咫尺的人說了什么話，眼睛只是茫茫然的看著庭院中那棵金合歡樹。
雨漸漸地轉(zhuǎn)大了，那棵樹靜靜地在那里，然而每一陣風(fēng)過，都簌簌的落下大片枯黃的葉子和凋零的殘花——那是很奇異的花兒，絲茸般一簇一簇的，仿佛一蓬蓬紅白色的針。
一朵一朵，無聲無息的在狂風(fēng)暴雨中落到地上。
奇怪，不過是春暮夏初，這棵樹居然已經(jīng)開始大片的掉葉子了……看來，這株合歡花，也是活不長久了。
風(fēng)猛烈了起來，濃密的雨云匯集過來，烏壓壓的蓋住了天空，傍晚的天際登時黯淡了起來，黑沉沉宛如深夜。蘭兒見貴夫人不肯動身，無奈的嘆氣，繼續(xù)勸：“夫人，雨下的大了。我們回去歇息，好么？”
紫檀夫人的眼神空空蕩蕩，似乎根本沒聽見，毫無反應(yīng)。
“夫人……回去罷。等一會兒白螺姑娘可能要送花籽花肥過來呢——唉，天氣變得快，不知道白姑娘還來不來了?！碧m兒低聲勸著，扶住麗人肋下的手微微加力，那個身形單薄的女子就身不由己的被她扶了起來，輕的宛如一片葉子。
蘭兒扶著她起身，輕輕道：“我們回房去歇息，風(fēng)雨這么大，怕是要打雷了呢?！?br/>
然而一語未畢，只聽嗑啦啦一聲響，天地一片雪亮，驚雷閃電便交織成了一片。
蘭兒不自禁的嚇了一跳，想立刻扶著夫人回房去。然而，想伸手拉時，忽然發(fā)現(xiàn)癡癡呆呆的紫檀已經(jīng)不在她身側(cè)，居然不知何時一個人走到了檐下，怔怔的盯著廊外青石板上砸落的雨點，然后似乎有知覺般的，緩緩抬頭，看向庭院里面那棵金合歡樹。
雪亮的閃電一個接著一個地劈下來，宛如刺刀一次次砍開黑幕。雨驀然間下得非常大，噼里啪啦的聲音淹沒了一切，閃電下，天地間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那厚重的雨簾阻擋住了一切視線。
然而，但是在閃電照亮廊下的剎那間，丫鬟驚恐地看到，夫人臉上忽然間有了表情。
三年了，被大夫診斷為患了失心瘋的夫人一直木木的，對外界一切毫無反應(yīng)——可就在方才那個剎那，雪亮的電光映照下，貼身丫鬟蘭兒看見夫人平日呆板茫然的臉上、閃過極為可怖的神色！
仿佛無風(fēng)自動，那件一抖珠的披風(fēng)從紫檀夫人身上滑落下來?？吹椒蛉伺で拿嫒?，那一瞬間，說不出的恐懼抓住了蘭兒的心，她不自禁的想脫口驚呼。
“?。 “““。 比欢?，不等她叫出聲來，紫檀夫人陡然間抱住了自己的頭，尖叫了起來，聲音凄厲而瘋狂。
“夫人！夫人！”蘭兒驚懼交加，看著一向漠然的紫檀夫人失態(tài)的尖叫著、將頭一次次的撞向廊下的柱子，眼睛卻發(fā)出令人可怖的光芒，驚栗而瘋狂。丫鬟驚惶失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才好，想過去抱住夫人，但是心里又有些害怕。
——今日云少爺帶了池硯出去辦事，怕是要半夜才回——然而夫人無端端的發(fā)起病來，如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雨下得很大，風(fēng)也在呼嘯著，暗夜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閃電不時的從天幕中劈下來，照得天地一片雪亮。青石板上，雨點四濺開來，零落的散著一些凋零的金合歡花。
然而，紫檀夫人卻對著外面的雨簾和閃電驚叫起來，失控般的抱住頭，一連聲的尖叫著，撞向廊下的柱子。
蘭兒踏上一步，然而看見夫人的眼神，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一連后退了三步。
“鐸鐸，鐸鐸。”雨夜中，忽然傳來了清晰的叩門聲。
“誰…誰？”蘭兒心里一冷，顫聲問。
敲門聲是從庭院的偏門上傳來的——這么晚了，是誰大風(fēng)大雨的還過來？云少爺此時大約回不來，即使回來也，也不會走偏門——是誰，在敲門？
“鐸鐸，鐸鐸?！边甸T聲再度響起，不徐不緩。一個聲音清凌凌的：“是我，白螺。蘭兒姑娘么？——我把府上要的花籽花肥送過來了?！?br/>
“白姑娘……”蘭兒驀的舒了一口氣，記了起來，仿佛見到了救星一般沖到側(cè)門邊，一把拉開了門閂，“夫人、夫人她今天……”
黃衫丫鬟驚懼交加的神色顯然引起了門外來訪白衣女子的注意，白螺進(jìn)了廊下，收了湘妃竹骨架子的傘，雨水從傘上急急流下，在青磚地上蜿蜒，如一條小蛇般游走。
“紫夫人怎么了？”一進(jìn)門就聽到了可怖的尖叫聲，雷電隆隆之中，白螺脫口問來開門的丫鬟，一邊將帶來的東西往游廊椅子上一擱，疾步走了過去。
“啊！啊啊?。 迸痈静恢烙腥俗哌^來，只是自顧自的一聲聲尖叫，崩潰般的用頭撞擊著柱子，滿額的血，閃電瞬忽照亮她的臉，凄厲可怖。
“紫夫人，鎮(zhèn)靜一點！鎮(zhèn)靜一點！”在紫檀將頭再度撞向柱子時，白衣女子迅速的制住了她，用力扳住了麗人的肩，只是往對方臉上一望，便立時回頭對蘭兒道，“去！快去拿一些酒來！快去！”
蘭兒此時方才得了主意，連忙點頭，拔腿往廚下跑去。
紫檀夫人用力的掙扎，然而纖弱的身子卻在白螺的腕下動彈不得，她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雨夜，一疊聲的尖叫著，發(fā)狂一般。
“白姑娘，我拿來了！”蘭兒提著裙子從廊上跑回來，手里拿著一瓶開封過的酒，“只有這一瓶雄黃酒，行不行？”
白螺看也不看，只是騰出手，用力壓住紫檀夫人的雙肩，制止她的瘋狂舉動，對著旁邊的丫鬟沉聲喝道：“給她喝！——給她灌一點酒下去。快！”
蘭兒遲疑了一下，但是依舊照做。
紫檀夫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雨簾，嘴里依舊是一聲聲的叫著，眼神瘋狂激烈。蘭兒將酒對準(zhǔn)她張開的唇灌了下去，尖叫聲停止了，紫檀夫人劇烈咳嗽起來，身子掙扎著，頭扭來扭去的，拒絕喝酒。
然而白螺秀氣的手卻仿佛有驚人的力量，死死的按住了她的雙肩。蘭兒和她齊心協(xié)力，終于讓夫人喝下酒去——雖然紫檀夫人嗆住了一會兒，又吐出了一些。然而，無論如何，她那駭人的驚叫終于是止住了。
雄黃酒顯然發(fā)揮出了功效，紫檀夫人臉上泛起了紅暈，在閃電下，眼神茫茫然，卻不再有那樣激烈可怖的舉動，有些醉意的定定看著外面。
“天呀……”蘭兒這才松弛下來，一松手，空了的酒瓶啪的一聲掉在廊道上，摔成數(shù)瓣，她癱坐在椅子上，外面飛濺的雨水濡濕她的長發(fā)，她帶著哭音尖聲問，“夫人瘋了嗎？她、她這些年一直安安靜靜的——今天瘋了么？天呀，夫人瘋了！花開了，夫人也瘋了！”
“閉嘴！你想引紫夫人再次發(fā)作嗎？”在丫鬟失去控制前，白螺厲聲喝止。蘭兒一驚住了口，然而許久，才顫抖著過來，拿出手絹，替紫檀夫人擦去額上血跡，低聲問：“白姑娘，夫人、夫人是怎么了？”
“神志潰散。”白螺接過手巾，小心的放開紫檀的雙肩，看到她安靜下來不再亂動，才松手開始為她擦拭，低低道，“失心瘋的人如果受到強烈刺激，崩潰就會這樣——剛才夫人看見了什么？”
蘭兒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訥訥：“沒有啊……什么都沒有。夫人在這里看了一下午的花——姑娘也知道紫夫人就是喜歡這樣。一直都很安靜的，可能……對，可能方才雷電交加，嚇到了夫人吧?！?br/>
白螺靜靜聽著，一邊用手巾給紫檀夫人擦著臉，一邊搖頭：“這三年來，難道每次有雷電，夫人都會這樣么？”
蘭兒又怔了一下，搖搖頭，一臉的疑惑。想說什么，但是又生生忍住。
白螺的手巾覆上了紫檀的臉，輕輕擦著，忽然間，感覺手掌下的臉一動，仿佛有什么熱而潮濕的東西涌出。她連忙拿開手巾，驚訝的看見夫人居然在哭泣。
那張臉上不再是沒有任何表情，麗人怔怔的看著外面的雨簾，雙肩劇烈抖動著，抽泣起來。白螺和蘭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黑黝黝的庭院里面，花木在暴雨中搖晃著，沒有一絲異常。豆大的雨點密密的砸落，在青石板上濺起朵朵水花。
白螺看了看，有些不解，只是低頭在用手巾擦了擦紫檀額上流下的血。然而，陡然間安靜的夫人動了起來，一把死死的抱住了白衣女子，哆嗦著。
“怎么了？紫夫人，怎么了？”白螺輕輕問，卻不推開她，轉(zhuǎn)頭對蘭兒道，“去再找找，看看還有酒么？”蘭兒有些為難，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跑了開去。
剎那，庭院里只有呼嘯的風(fēng)雨聲，還有女子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白螺看向那個庭院，風(fēng)雨中黃葉片片飄落，混著殘花——那是紅色的金合歡。她眼睛里面忽然亮了一下。輕輕的垂手，撫摩著懷里崩潰了女病人。
閃電一道道掠過，紫檀夫人的目光定定的，看著庭院里。
“雨……合歡……血?！倍溉婚g，微弱的，白螺聽到懷中女子說了一句，她心里一驚，低頭看紫檀，然而，紫檀夫人的眼睛卻依舊是恍恍忽忽的。白螺感覺得到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緊緊抱住她，手指顫顫的抬起，指著外面的雨簾：“血、血……”
她順著紫檀夫人的眼光看過去，看下廊下的青石散水，她看到了濺起的雨點，飄落的合歡花，還有枯黃的樹葉——沒有血……哪里有血呢？
“救救我……都是血?！弊咸捶蛉说氖诸澏吨Ьo了她，白螺低下頭，只看見那張一直空白的臉上充滿了莫名的恐懼，她只是抬起頭，神情潰散，“都是血啊?！?br/>
沒有等白螺回味從眼前的景象中過什么來，蘭兒已經(jīng)急匆匆地跑了回來：“白姑娘，真的沒有其他的酒了，怎么辦？”然而，一看到夫人這樣子的喃喃自語，丫鬟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連忙上去扶起了夫人。
“風(fēng)這么大，夫人小心受涼。”蘭兒抖開方才滑落的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fēng)，裹住了紫檀夫人，關(guān)切的說。
紫檀夫人掙扎了一下，然而仿佛懼怕什么似的，又安靜了下來，恢復(fù)了臉上那種茫然的表情，癡癡呆呆的看著外面的檐下的散水。
“啊……天氣這么壞！倒是不敢多耽誤白姑娘了?！碧m兒扶起了主人，看她安靜地靠回了椅子里，這個丫鬟顯然也重新沉住了氣，微笑著客氣，卻隱隱有送客的味道。
白螺有些尋味的看了看蘭兒，然而這個黃衣丫頭居然懂得掩飾自己的眼光，立刻低下頭去，不跟白衣少女冷銳的眼睛接觸。
“那么，我便先告辭了——”然而，雖然這樣微微欠身站了起來，白螺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蘭兒怔了一下，馬上會意過來：“哎呀，等一下，婢子去拿酬資過來。”
她身邊沒有帶銀兩，似乎有些不甘心的回頭走去，然而不知道想些什么，一邊走一邊卻是不停地回頭看著廊道下坐著發(fā)呆的紫檀夫人。
白螺看到蘭兒終于進(jìn)了房，迅速低聲問：“紫夫人，你要說什么？快說。”
“雨…合歡——”紫檀夫人眼睛緩緩凝聚起來，似乎費了無數(shù)的努力才說出那一幾個字——纖細(xì)的手指抓住了衣袂，幾乎撕破，她眼神依舊飄忽不定，仿佛難以從恐懼和驚慌中緩過來，“你看、你看——花開了！”
白螺有些驚詫的順著她手指看去，然而奇怪的是紫檀夫人手指的不是任何一棵花樹，而徑自指向雨絲飄飛的半空中。那里，絲雨蒙蒙，有合歡淡紅色的殘花合著萎黃的葉子飄落。
“花開了！”紫檀夫人的聲音生硬而顫抖，小小的，細(xì)細(xì)的，帶著說不出的恐懼，“都是血……都是血！你——”
白螺有些莫名的看著那個廊下的散水，雨水從檐下飛瀉。她忍不住俯身出去，撿起了一片花葉，放在手心看了看，臉色微微一怔。剛想問，忽然間，她看見那個柔弱的紫檀夫人的眼神穿過她肩膀，看著廊道后面，陡然凝固了——然后，重新恢復(fù)成了空白。
白螺沒有回頭，然而，瞬間她的眼底卻閃過了平日完全沒有的鋒銳亮光！
“唉唉……紫兒我回來了。”在白螺暗自握緊手指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男子沉厚的聲音，微笑，“白姑娘，這么大的雨也要你送花來，真是抱歉?！?br/>
紫檀夫人的眼睛，依舊空空蕩蕩，仿佛什么都看不見——然而，白螺在站起身離開這個陷入癡呆的女子前，手指不易覺察地迅速探出，飛快翻動了一下那件雪青刻絲的披風(fēng)，看了一眼里子、眼睛驀然就是雪亮！
白螺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回頭：“云公子多慮了——白螺本就是賣花為生的，一點風(fēng)雨算得了什么?！?br/>
“哦？一個女人家憑雙手吃飯、姑娘端的是個奇女子。”白衣的公子，站在廊下對她微笑，身后跟著青衣短裝的書童。顯然是剛剛從外面冒雨回來，大雨濡濕了衣袂。
這便是紫檀夫人的丈夫、臨安城里有名的佳公子云浣白，也是出了名的有情有意的郎君——雖然是幾年前入贅方家，可岳父岳母婚成后不久就過世，紫檀夫人也患了失心瘋……換了別人，恐怕早就停妻再娶、另結(jié)新歡了，偏偏云浣白卻依舊對妻子體貼入微，甚至從來不出入秦樓楚館，端的是行止有方。
“白姑娘，你的花錢——久等了?！碧m兒此時忙忙的從房中奔出來，看見公子已經(jīng)回來，不由怔了一下，連忙斂襟萬福，“公子?！?br/>
“那么晚了——池硯，你送白姑娘上路吧?！痹其桨卓匆膊豢词膛?，只是對著書童微微點頭吩咐，眼神閃爍。青衣童子點頭，手上琉璃燈也沒有放下，就上來欠身引路。
白螺只得起身跟著池硯邁開步來，臨走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紫檀夫人。
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fēng)裹著那個嬌小的身體，紫檀夫人直直的看著外面下雨的庭院，眼神空洞洞的一片。
“啪！”童子帶著客人離去，溫文爾雅的云公子忽然揚手，重重扇了蘭兒一個耳光！
“廢物！讓你好好看著夫人，怎么能留下外人單獨和她相處！”惡狠狠的，云浣白一掌把蘭兒嘴角打出了血絲，“你看你，又給我捅了簍子！”
“公子……”蘭兒一個踉蹌跌倒在紫檀夫人身邊地上，然而夫人眼神絲毫未變，只是癡癡呆呆的盯著雨簾。蘭兒有些委屈的指指她，細(xì)聲分辯：“夫人、夫人今天晚上忽然發(fā)狂了！奴婢止不住她……”
“發(fā)狂？”云浣白怔了怔，仔細(xì)盯著妻子的臉，然而那白玉般的臉頰上依舊木無表情——他順著妻子的視線看出去，看到了廊下散落著的金合歡花葉，發(fā)現(xiàn)花葉有些萎黃，忽然間臉色一變。
“糟了……雷雨可能把鎮(zhèn)住它們的封印給沖散了。”云浣白喃喃自語了一句。
“等一下，這個路不對?！?br/>
琉璃燈在前面悠悠地晃，青衣童子身材輕巧，執(zhí)燈引路。然而，撐著傘在后面跟著的白螺，陡然間頓住了腳步，冷冷出聲：“這不是回天水巷的路?！?br/>
雨很大，綿密的居然擋住了視線，三尺之外的東西都被模糊，四周看過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辨南北。然而，白螺踢了一下地上——
那里，躺著一片有些萎黃的金合歡葉子。
“你要帶我去哪里？我們到現(xiàn)在還沒出側(cè)門對吧！”白螺看著池硯，冷冷笑了起來，“你一直走，卻仍是把我困在庭院里，是不是？”
青衣童子陡然回身，琉璃燈昏黃的光自下而上映著他的臉，少年稚氣的臉上陰暗凹凸，陡然間有難以形容的詭異：“公子讓我送你上路……上黃泉路！”
話音一落，池硯身形忽然就淡了，宛如煙一般消弭在雨中，然而那盞琉璃燈卻仿佛被看不見的手執(zhí)著，飄飄蕩蕩、飄飄蕩蕩，徑自對著她飄過來。詭異而神秘。
“妖孽！”白螺臉色冷漠，咬了一下嘴角，忽然收起傘、倒轉(zhuǎn)傘柄狠狠對著飄過來的琉璃燈擊過去！——
“乒”的一聲，居然真的正中。琉璃片片破碎，四濺開來。
“呀?！笨諝庵校爻幍穆曇艏?xì)細(xì)響起，脫口痛呼，卻不知何處，“千年菩提木！你、你是誰？……”
“不知好歹的妖孽！還不退避?！卑茁菔諅?，冷笑，發(fā)現(xiàn)原來那些雨絲根本落不下來，只是仿佛被凝固住了那樣，一絲絲如柵欄般阻擋在前方。
池硯的聲音低下去了，仿佛受了什么重傷，無法出聲。
然而，白螺的臉色卻又是一變——因為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緩緩響起：“看來，白姑娘竟是三山碧落中人了……難得難得，居然謫入凡塵？”
云浣白！
白螺聽得這句話，一直冷漠的臉上陡然也是一陣震動，抬首喝問：“何方妖孽？知道本姑娘出身，居然還敢施用如此邪術(shù)！”
“我當(dāng)然敢……”云浣白的聲音悠然傳來，帶著尖冷的笑意，“如果沒猜錯，謫入凡塵之仙，法力早已衰弱了吧？便是這小小庭院，我料姑娘也走不出去——不若就留下來罷！”
聲音一落，忽然間，那些飛濺出去的琉璃碎片忽然全從地上緩緩浮上來，每一片都泛出奇異的柔光——每一點柔光里，居然映出了一張黯慘慘的臉！
死靈。那每一點光里，都拘禁著一個死靈！
白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倒退一步，然而背后卻碰上了什么柵欄——那些凝固的雨絲，居然化成了阻攔她腳步的牢籠……這種陰毒詭異的術(shù)法……是？
那些死靈在緩緩地飄近，無數(shù)雙手伸了過來，想抓住她——
白螺脫口驚呼了一聲，在那些木無表情逼近的死靈中、赫然看到了紫檀夫人僵冷的臉！
“嘶——！”陡然間，雪亮的光芒如同流星劃落。
劍芒半圓形的展開，齊齊截斷那些凝固的雨絲，逼得死靈嘶叫著閃避！
“螺兒退開！”一劍逼退兇靈，黑衣男子左手一把將白螺扯到了身后，“這是鎮(zhèn)魂術(shù)！苗疆的鎮(zhèn)魂邪法……快退開?！?br/>
“湛瀘！”有些意外的，白螺看著趕來的人，脫口喚。
黑衣的湛瀘不再說話，雙指一點、手中黑色的長劍如同蛟龍一般自動飛入雨夜，茫茫中，陡然聽到一聲凄厲地慘呼。那是云浣白的聲音。
那一劍辟開雨幕，忽然間，凝固的雨絲就重新開始洶涌落下。
然而，那卻是血紅色的雨。
周圍白茫茫的雨氣陡然消失，四圍顯露出來的，果然是庭院中扶疏的花木假山。白螺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沒有走出那個院子，正站在花間出神。
“螺兒，你差點嚇?biāo)牢?。”劍的光芒一旋，重新躍入湛瀘手中，黑衣黑劍的青年嘆息，“你被拆了仙骨謫入世間、雖說重新修了百年，法力依然尚淺，居然就碰到了這般厲害的邪鬼——虧得雪兒見你長久不回，催著我來找你……”
他話音未落，轟隆一聲響，黑壓壓的影子傾斜、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雨中倒下。
白螺微微一驚，抬頭看去——
原來，方才湛瀘那一劍砍中的是那棵金合歡樹。
然而樹一倒下來，滿樹的紅白花兒就有如雨般飄落，在半空中紛紛散開，化作了血。
——那血紅色的雨、便是由此而來。
而樹身上的斷口處、宛如人被斬首，殷紅色的血不停地流出來。更加可怖的是、樹下的土壤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翻騰著，似乎要破土而出！
“不好，邪鬼們要出來？”湛瀘不等土下那些東西掙扎出來，從袖中翻手、手心一面小小的鏡子閃爍著光華，照住了金合歡的樹根部位。右手折了一根竹紙，連連破土劃了幾個符號，繞樹一圈。
“嘶啦啦……”陡然間，風(fēng)雨里傳來一聲奇異的嘶喊。
合歡樹騰起了一股白煙，煙中依稀有人形逸出，卻在鏡光中淡淡消失在雨簾。
“他死了？”雨還在繼續(xù)下著，白螺回到了廊上，一眼看見青石上云浣白那身首分離的尸體，那里，斷開的腔子中、卻居然沒有流出一滴血。
“用合歡木養(yǎng)鬼的術(shù)法被破了，他當(dāng)然只有神形俱滅。”湛瀘看了一眼尸體，將手心鏡子轉(zhuǎn)過來照住，宛如鏹水澆下，尸體居然緩緩融化，“那兩個小童侍女大約修行遠(yuǎn)不如他，被我的劍一劈、連個實形都留不下來了?！?br/>
“其實我看到合歡樹的葉子在這個季節(jié)就萎黃，就覺得一點不對頭……”白螺嘆了口氣，從袖中拿出那片花葉，“不過，真的是修為弱了，竟然看不出是因為邪氣出土上侵?！?br/>
“也怪當(dāng)今世道不好。南渡以后朝廷昏庸、忠良之氣被奸佞所迫，所以才讓這等邪鬼竟然能混入人世……”湛瀘點頭，看著云浣白的尸體最后一根頭發(fā)也被消融，“如果是盛世明君，正氣塞于九州，又如何會有這等事情。”
白螺將手中花葉扔掉，轉(zhuǎn)頭看著廊下依舊癡呆坐著的紫檀夫人——
方才那般詭異凄厲的場景、居然對她沒絲毫影響，那個披著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fēng)的女子，依舊呆呆的看著雨簾，仿佛只留了一個空殼子。
“紫檀夫人還有救么？”白螺嘆了口氣，問湛瀘，“似乎她也是被攝了魂魄、壓入花樹底下了吧？”
湛瀘走過去，看了一眼癡呆的女子，頓了頓，直起身子看著庭院某處，微笑：“似乎還有救，她生魂方才未曾泯滅、只是無法進(jìn)入軀殼而已?！?br/>
他回過頭，用鏡子照了照庭院的角落——
那里，隱約有一個女子站在假山后，半低著頭，黑發(fā)紫衣。
“對了，我忘了她過不來——你看?！卑茁莞┫律砣?，揭開那件披風(fēng)——素白色的里子上，赫然有著一個暗褐色的符咒標(biāo)記！仿佛是有誰沾了血，畫上了這個詭異的記號。
“我想方家兩老都是被害死的，變成死靈鎮(zhèn)入了合歡樹底——朝開夜闔的樹，到了晚間就會閉合壓住那些死靈不讓他們逃逸……”白螺看著那個符咒，點頭嘆息，“紫檀夫人似乎生氣很足，云浣白一時怕困不住她，才設(shè)了符咒鎮(zhèn)壓吧？偏偏夫人的生魂不滅，掙扎著冒出來向我求援……”
一邊說著，她一邊動手解開那件裹著紫檀夫人的披風(fēng)。
披風(fēng)一落地，白螺耳邊仿佛有清風(fēng)吹過，陡然間，紫檀夫人的眼珠就開始轉(zhuǎn)了起來，一眼看到了身邊的白衣女子，顫抖著抱住了她：“白姑娘……白姑娘！”
“別怕、別怕……”白螺嘆息著，拍拍她單薄的肩背，“都沒事了，那個家伙再也不會纏著你了——別怕?！?br/>
“他死了？云郎……那個妖怪他死了么？”紫檀夫人臉色蒼白，一眼看到地上“丈夫”無頭的尸體，尖叫了一聲，痛哭起來。然而，不知為何，她臉上卻有悲戚的意味。
顫抖著，她接二連三的發(fā)問，語無倫次：“白姑娘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那蘭兒是個骷髏！你不知道……多可怕，一個骷髏整天看著我！爹娘……爹娘他們……”
回復(fù)神志的女子顫抖著，喃喃自語著，抱住自己雙肩慟哭起來：“爹娘全被他害死了！我看著他殺的！樹底下……那棵樹底下！全是血……全是血啊……”
白螺嘆了口氣，看來，此刻歇斯底里的她、才是需要灌一瓶雄黃酒的。
“走不走？再不走如果被人看到就麻煩了……”看著遠(yuǎn)處下人耳房里面似乎有了動靜，湛瀘提醒了一句，“這事兒說不清。”
“嗯?！卑茁蓐_了紫檀夫人抱著她的手，看這個可憐的女子已經(jīng)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tài)，再度嘆氣，“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能鎮(zhèn)定下來——的確太可怕了一些，對于一個女子而言，我怕她回魂了以后也會被嚇瘋掉。”
天水巷的花鋪中，木葉婆娑，白鸚鵡在花間垂頭小憩。
“螺兒，似乎你多年修行、也未見長進(jìn)?！闭繛o皺眉，看看花間忙碌的白衣女子，“還是不能做到太上忘情——上次為滄州大旱的事情，難道吃的苦頭還不夠？”
白螺抬起頭來，看著他放在窗前小幾上的長劍——這把長劍通體黑色、渾然無跡。
湛瀘：湛湛然而黑色也。
它是一把千年前由歐冶子鑄成的上古神兵。當(dāng)此神兵出世時，天地風(fēng)云為之變色，鑄劍師也不禁撫劍淚落，因為他終于圓了自己畢生的夢想：鑄出一把無堅不摧而又不帶絲毫殺氣的皇者之劍。此后，這把劍一直作為凡界至尊的佩劍、一代代流傳下來。
而千年之后，這把神兵流轉(zhuǎn)世上，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坎坷滄桑，也凝聚成了自己不滅的魂魄。
黑衣的湛瀘，原來就是上蒼一只深邃的黑色眼睛，千百年來注視著下界君王、諸侯的一舉一動。君有道，劍在側(cè)，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兩百多年前下界唐宋交替，新出英主，趙匡胤一統(tǒng)天下，湛瀘作為君王之劍，也奉命下了凡間守護(hù)趙氏王朝。
而如今，已經(jīng)是南宋紹興年間。
十多年前金兵入侵，北宋淪亡，而南渡的趙氏卻偏安一隅，依然不思治國圖強，奸相當(dāng)?shù)乐伊妓离y，王氣衰竭，已經(jīng)是病入膏肓——既然天命已失，那么在凡界守護(hù)了趙氏王朝數(shù)百年的湛瀘，如今也是要離開下界那個昏庸的帝王、重新回到天庭中去了吧？
在輪轉(zhuǎn)的間隙，他才能得到空隙前來私下探望她。
“太上忘情？湛瀘，你是一把劍啊……如若我能像你，本心便是上古神兵，或許能冷定如鐵?！卑茁莸皖^剪著花木，微微苦笑搖頭，“可惜，我不過是個草木人兒。請你還是回去告訴師傅，白螺恐怕是要永世謫入紅塵，無法回瀛洲了?！彼⑿χ劢堑膲嫓I痣盈盈，“碧落宮里的百花，還請早日正式換個司花女史罷，聽說女夷如今做的很好?！?br/>
湛瀘走過去默默看著她，白衣黑衫相互襯映，鮮明無比。他默默凝望著她的手指拂過花木，心弦似乎也為之撥動了一下——然而，那聲音是喑啞的，再也無人聽見。
她以為他的本心是上古神兵，便能冷定如鐵么？
“你師父青帝一直掛念你……”許久，他低聲道，張開手，手心一面小鏡子發(fā)出冷冽的光，奇怪的是鏡面空朦，居然照不出任何東西。他嘆了口氣：“這個，是青帝偷偷托我?guī)Ыo你的——他怕你沒了神器，在世間會吃妖人的虧。”
“花鏡？”白螺看清了鏡子上的花紋，脫口驚詫。
那是一面徑寬不過四寸的小鏡子，橢圓形、青銅錯金，鏡鈕做夔龍盤繞狀，鈕四周飾柿蒂形紋。背部用金銀絲鑲嵌著碧葉蓮花的花紋，繁復(fù)華麗，栩栩有生機——或許，“花鏡”這個名字，就是由此而來。
這面鏡子看上去年代已經(jīng)久遠(yuǎn)，被歲月浸潤出了幽然的光澤。雖然小，但是散發(fā)出說不出的冷意柔光，一時間居然把室內(nèi)的燭光都壓的黯淡——這是她在天界時的神器，自從被褫奪了仙籍、貶下凡間以來就再也沒見過了。
“師父……師父他這么做，難道不怕天庭得知么？”冷靜淡然如白螺，在看到這面鏡的好時候居然也忍不住全身微微顫抖，又驚又喜。
“青帝說，他好歹是五帝之一，當(dāng)年你被貶時他無法救你，贈與這一面花鏡卻是可以的?！闭繛o低聲，“三百年來，花鏡也在等待著主人呢?！?br/>
白螺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去觸摸那面奇異的小鏡子——然而那面青銅鏡仿佛有知覺一般，忽地從湛瀘手心躍起，自動落入她手中，光芒閃了一下，清晰地映照出了女子的臉。
“你看，它終于找到舊主人了?！闭繛o微笑起來，看著白螺將那面小鏡子收入袖中，微微嘆息，“趙氏王氣衰竭，不配再持有湛瀘劍。天下將傾，天命已絕，我不能再留在那個昏君身側(cè)，也要回歸天庭了?！?br/>
“那么快就要走了么？”她忍不住輕聲道。
“天意不可違。一切的聚散離合、興亡成敗，冥冥中都有定數(shù)?！闭繛o嘆息，望向她，眼里忽然有一種光芒，低聲，“螺兒，我走了。紅塵滾滾碧落茫茫，要好自珍重——三百年也好，五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我們總有重新相聚的一天?！?br/>
她默默點頭，忽然間覺得有刺骨的蕭瑟和悲傷。
會有那么一天么？天上人間重相見？
千年之后，她會在哪里？他又會在哪里？
“但愿你早日找到玄冥，這樣，你或許不會如此孤獨?！彼谂R走時輕輕擁抱了她一下，低聲在她耳邊祝福，“我會在碧落宮的蓮池旁一直等著你們歸來——到時候，我們?nèi)嗽俟诧嬦勚衤逗兔费?，不醉不休?！?br/>
“好。”她輕聲微笑，眼角卻有淚光。
雨夜逝去，白晝重新降臨的時候，臨安城中，街頭巷尾霍然又多添了一條談資：
昨夜或許是風(fēng)雨太大，居然將武林門附近大戶方家院中的一株合歡樹刮倒了，樹下露出了兩具森森骸骨——衣飾尚未全部腐爛、依然還能辨出是五年前過世的方家兩老。
明明已經(jīng)是出殯風(fēng)光大葬的兩老，尸體為何會在庭院樹下？
來收斂骨殖的人有些經(jīng)驗，撿起酥黑的骨頭，脫口而出：“不對，看來是被蠱毒死的?！?br/>
此語一出。一時間上下嘩然，甚至驚動了官府來訊問。可憐方紫檀小姐此時已經(jīng)被嚇得神志不清，只是一疊聲的哭泣尖叫，見人就打，問不出半句話。
最后，全部的嫌疑、都集中到了那個同時消失在雨夜的方家女婿云浣白身上——
大家越想越覺得這個外地來的讀書人似乎不對勁，他的來歷、他的身世，居然從來沒有人想起要仔細(xì)留心問一下。多年來他深居簡出，不大和外人交往，旁人也以為是他素行淡薄而已——但是，為什么偏偏在出事的時候就不見了呢？一定是畏罪出奔了……
官府到處貼榜文，通緝這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然而卻遍尋不見。
上下都在喧鬧著，亂成一團(tuán)。
誰也沒有注意到、小院深處那株被攔腰截斷的合歡樹，竟然依舊在斜風(fēng)細(xì)雨中，悄悄然的抽出一枝嫩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