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咱們的人靠不近勇國公府,只能跟到凈土街門口?!?br/>
說起這個,趙安臉上有些愧疚。
勇國公府地位特殊,別說沈聞香的本事,就算是勇國公府將大門敞開,只怕也沒人敢輕易去查探。窺視勇國公府,落在別人眼中,與窺視帝蹤無異。
李廷恩道:“不必?!彼种冈诰碜谏蠐崃藫?,吩咐趙安,“張和德那兒,繼續(xù)盯著?!?br/>
提起張和德,趙安才想起差點被自己遺忘的事情,“少爺,按著宋……”想到宋素蘭的身份,趙安覺得有點不好稱呼。叫姑娘,已是許了人,叫表姑奶奶,又是妾室。
李廷恩看了一眼趙安,淡淡道:“往后你們都叫宋姨娘罷。”
趙安就遲疑道:“少爺真不打算為宋姨娘做主?”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崩钔⒍魃裆训?br/>
趙安就不說話了,從善如流的道:“宋姨娘那邊有消息過來,說是張和德的夫人方氏宴請客人,找了門路花重金請了教坊司的人過去。宋姨娘把其中一名舞姬給認出來了?!?br/>
“是宋氏的人?”李廷恩揚了揚眉。
趙安搖頭,“不是宋氏的子孫,只是宋氏以前買下的奴仆。宋姨娘叫人將消息稍出來,小的就叫人跟著去打探過。只是那奴仆,昨日就被人給買走了。派出去的人還得到消息,這奴仆是在宮里犯了錯,從宮婢沒入的教坊司,人也是這幾天才送過去的,因相貌出眾被方氏選中,這才會去張家跳了回舞?!?br/>
“宮婢?!崩钔⒍魇持冈诎干锨昧藘上拢嫖兜牡溃骸罢媸窃絹碓接幸馑?。能從犯官家奴變成宮婢,卻又從宮婢沒入教坊司,送到教坊司,就被方氏看中了,恰好被宋素蘭這個故人撞見?!?br/>
趙安聽得心里一跳,“少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讓她去宋姨娘面前露了臉?!?br/>
“這不是什么大事?!崩钔⒍鞒w安擺了擺手,示意趙安不必擔憂。
在這個京城里,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人矚目。他突然從兵部調往大理寺做少卿,自然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這個節(jié)骨眼上張和德發(fā)現宋素蘭是自己的遠親,張和德既然選擇將宋素蘭大張旗鼓的接回去,就不會將這個消息隱瞞。再說就算是隱瞞,又能隱瞞多久?
事情一連起來,自然會有有心人將心思動到宋素蘭身上。
“趙叔,你讓宋素蘭身邊的人把宋素蘭看好了?!崩钔⒍鞑沤淮鲞@一句話,腦海中靈光一閃,莫名的就笑了笑,慨嘆道:“真是個聰明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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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素蘭躺在床上捂著肚子哎喲哎呦的直叫喚,急的給她診脈的醫(yī)婆一頭一臉的汗。
方氏坐在花廳里,與內室只隔著一道簾子。
聽見里屋一聲長一聲短傳出來的叫聲,再看到張和德在面前背著手一臉急色的走來走去,方氏就覺得似乎連下人看著自己的目光都透出點不對勁,她目光兇狠的在屋里下人身上一一掠過,直到所有下人都低眉順眼的垂下頭,她才覺得心里舒坦了些,端起手邊上的一杯梅子飲一口氣喝了個干凈,勉強下了下心火。
“陳醫(yī)婆,我這小妾如何了?”看到醫(yī)婆掀簾子出來,張和德急忙湊了上去,方氏也應聲而起,做出一臉焦急的模樣。
陳醫(yī)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疲憊的道:“張大人,宋姨娘沒什么大礙,就是動了胎氣,她原本身子骨就弱,前幾年又吃了不少寒藥,這胎得的艱難,往后還是讓她靜臥歇息罷,不要再折騰了?!?br/>
“一定一定?!睆埡偷聸_著陳醫(yī)婆點頭哈腰的賠笑。
雖說面前這個婆子只是個身份低賤的醫(yī)婆,可人家是少府寺下頭的人,治病她們興許是不行,要給有身孕的婦人安胎這些是最擅長的了,太醫(yī)院的太醫(yī)都未必比得過。張和德一心指望著宋素蘭這一胎給他添個兒子,哪里敢得罪。
再說陳醫(yī)婆不是他請來的,是李家聽說宋素蘭動了胎氣的消息后出面從少府寺卿那里要的人。就算是給李家臉面,張和德也不敢怠慢。
陳醫(yī)婆嗯了一聲,開了副滋補的方子,拿著張和德給的診費,這才歡歡喜喜的坐上了回去的轎子。
親手喂宋素蘭喝了湯藥,看著人睡了,張和德與方氏這才放心離開。
一回去正院,張和德就大發(fā)雷霆。
“我早就告訴過你,她肚子里的兒子就是替你生的,你是非要折騰我斷后是不是!”
看張和德氣的跟要吃人一樣,方氏就覺得委屈,以前張和德可是連在她面前大聲說話都不敢,如今拍桌子罵人簡直就成了常事。偏偏娘家人還叫她忍著,她使勁憋住火氣,低聲道:“我哪里折騰了。這不是想著她才進咱們張家的門,肚子里又揣著張家的獨苗,好歹要給孩子做做臉。這才請了親朋好友上門來熱鬧幾天,讓她出來見見人。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家小妾平素有這種見親戚的時候?”
張和德叫方氏堵的沒話說,他吸了幾回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嘆氣道:“她身子骨自來就不好,你當誰都……”他看了看方氏壯碩的身材,很明智的沒有往下說,只是道:“你也瞧見了,她身邊有兩個是李家送給她的下人,一出事兒,就回李家報信去了。你老爺我的官帽子還被人捏著呢,你就大度些,別給我找事兒了?!?br/>
說到宋素蘭身邊的下人,方氏簡直一肚子火。此時聽張和德主動提起來,方氏趁機提議,“老爺,這做人妾的,哪有還帶著親戚送的下人進門的道理。他李廷恩再如何,也不能管到咱們張家頭上,就算石大人,都不敢如此蠻橫。要不咱們把那兩下人給送回去?”
“送啥送,人家管你啥事了,人家就是給遠房表姐兩個下人使喚,連她的賣身契,都捏在你手里,她動了胎氣,李家只是送了個陳醫(yī)婆過來,連個下人都沒上門詢問?!睆埡偷略秸f越火大,心里一個勁兒罵女人就是頭發(fā)長見識短。他如今整天提心吊膽的,偏偏家里還不清凈。
張和德動了真火,方氏就怕了,畢竟如今娘家沒辦法給她撐腰,她膝下還有九個閨女指望著她這個當娘的。
方氏只能告訴自己一定要忍,忍到孩子生下來養(yǎng)的跟自己親了,將來才能有好日子過。
張和德看著方氏的模樣,就道:“這段日子你小心些,等她生了孩子就好了?!?br/>
方氏不情不愿的應了,轉頭就叫人去給宋素蘭燉了滋補的湯藥送過去。
宋素蘭看到是方氏身邊的心腹過來送藥,一直吊在半空的心這才落了地,她叮囑身邊的人,“方家要是過來人,你趕緊過來告訴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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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后一手撐在迎枕上,一手捂著嘴唇打了個哈欠。
見到王太后這幅厭倦的模樣,王興邦就沒法子,他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太后娘娘,玉樓的事情……”
他話沒說完,王太后就不耐的睜開眼望著眼。那雙眼角布滿魚尾紋的眼睛看著人的時候卻依舊鋒銳異常,王興邦被嚇得心里咚咚直跳。
王太后看他這幅沒出息的模樣就來氣,哼道:“你還知道心虛?”
王興邦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也不稱太后了,只喊大姐,“大姐,我這不是擔心您。這杜玉樓,他終歸是姓杜的,眼下這外頭的風聲可不怎么好,他偏偏這時候找上沈聞香。沈聞香,可是皇上的人?!?br/>
“這天下,不都是皇上的人?!蓖跆髴醒笱蟮囊粫襁^。
王興邦頓時就急了。那天王太后所說的話,他也想明白了,太后終究是太后,無論如何,皇上不敢把生母給殺了償命,可王家。這歷朝歷代,就沒缺過把親舅舅全家都給殺了的皇帝。
“大姐,沈聞香手上有麒麟衛(wèi),眼看大臣們一天比一天鬧騰的厲害,您說要是……”王興邦有些話不敢直接說出來,王太后卻一聽就懂了。
王太后冷笑道:“就憑三千麒麟衛(wèi)?盡管讓他們來試試罷,哀家在永寧宮等著!”她話鋒一轉,吩咐王興邦,“這些事你不用擔心,你們若能把哀家交待下去的事辦好,王家上下性命總無關礙。江南道的事情如何了?”
沒想到王太后突然問起這個,王興邦就垂了頭。
一看這幅模樣,王太后就知道事情沒有進展,對娘家人失望過太多次,王太后連氣都懶得生。再動怒又如何,她總不能把娘家這些嫡親的兄弟子侄給斬殺了。偏偏不用這些娘家人,外頭那些能干的士子們端著氣節(jié),誰都不肯投效在她這個女人麾下,就算肯投效,被人逼著還政這么多年,她也不敢信了。
王太后撫了撫額,耐下性子諄諄囑咐,“這兩年朝廷制出來的銀錠成色都不好,江南道這幾座銀礦是意外之喜,哀家花了大力氣,把后宮權柄一破為二交給宸妃,又答應皇上將石定生召入京中?;噬喜旁诮系赖氖虑樯纤闪耸?,一旦朝堂得知江南道的銀礦如此易于開采,只怕王家就保不住這件差事。事到如今,你們要想法子趕緊多開些銀礦出來制成銀錠,待明年對永王興兵,國庫空虛,哀家手中握著銀子才說得上話?!?br/>
一說起銀礦的事,王興邦也有一些擔憂,“大姐,這幾年銀價跟水一樣往下頭走。三年前一兩銀還能換九百文,如今一兩銀只得六百多文。以我的意思,咱們不如多收些銅錢,或是讓人兌成金錠?!?br/>
“你懂什么!”王太后看著王興邦肥頭大耳的模樣就覺得厭惡,她憋不住火氣使勁兒拍了拍扶手,“戶部和兵部都不是哀家的親信,來年對永王用兵,他們必會借機調換各地衛(wèi)所駐軍的將領,哀家費了多少的力氣,才能撤換數道的衛(wèi)所將軍,這些都是能在哀家去世后保住王家人性命的根基。朝廷用兵,一向以白銀與各家往來,用銅錢,用金子,虧你想得出來!銅錢民間多仿制,金錠若成色稍有插翅,價值便有千差萬別。那些與戶部兵部做生意的商戶那個不是油鍋里都能打滾的人物,背后又藏著多少勛貴世家。為了一點銀子,你要把這京里的勛貴文武都得罪光是不是!”
被王太后狠狠的罵了一頓,王興邦本想偃旗息鼓,可一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王興邦還是硬著頭皮道:“大姐,咱們如今可都是按著一兩銀七百文在給那些礦工和匠人付工錢,還有各處官員吃到肚子里的,若明年一兩銀只能兌五百文,咱們王家接下江南道這幾座銀礦,只怕要把大半個家底都給折進去?!?br/>
王太后對這番話不為所動,“銀子沒了還能再掙,命沒了,王家上下就等著逢年過節(jié)在地底享幾柱香火罷?!?br/>
王興邦愣了一愣,回過神后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興許是王太后也知道娘家人都愛財如命,見王興邦不說話了,王太后不免安撫他,“放心罷,此時白銀不值錢,不過是近些年銀礦的成色都不好,民間信不過罷了。待這幾座銀礦煉出來銀錠一入百姓手中,一兩銀換八百文亦是便宜的事情?!?br/>
王興邦也不知道王太后說的是真是假,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王太后說的話準能成真。
他又給王太后說起了杜玉樓的事情,不知道為什么,他始終對杜玉樓有些不放心。也許是因壽章長公主待王家親近,杜玉樓卻從不與王家上下接觸的緣故。
“大姐,玉樓的事情?!?br/>
王太后看王興邦還沒忘記這事,無奈道:“你放心罷,哀家心里有分寸,玉樓這孩子,雖說當年做這左衛(wèi)軍都督做得不情不愿,不過他既然站到哀家這頭,皇上那邊他便不用想了,再說……”她眼底浮現一絲恍惚,“麗質和皇上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br/>
說到這個,王興邦心里一直就存著疑問,今兒看王太后似乎并不像以往動不動就暴跳如雷,王興邦壯著膽子道:“大姐,五年前那事兒我琢磨了一下,總覺得心里有那么點不自在。您說皇上那么稀罕馨妃,明明知道馨妃是宋……”看到王太后一眼掃過來,他咳了一聲,縮了縮脖子,“馨妃是犯官之后,如何還會讓麗質那孩子跟馨妃撞到一處?麗質前腳進宮,皇上后腳便出了宮。我家那愛妾,我素來是不放心留下她跟甄氏一道的,但凡出門,我都找人看著,要出遠門,就把人待在身邊,總要叫甄氏摸不到她一根頭發(fā)才好?!?br/>
說著說著,王興邦也察覺到自己不該在王太后面前說這些,連忙打住話頭。不過他等了一會兒,卻意外的發(fā)現王太后并未勃然大怒。他不由詫異的抬了頭,正好就看到王太后出神的樣子。
“出宮,入宮,入宮,出宮。”王太后喃喃念了幾遍,心底浮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身子晃了晃,手撐在扶手上,眼前一黑,差點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上。
“大姐?!?br/>
王興邦見狀大驚,顧不得規(guī)矩,搶上去扶住王太后,揚聲喊守在外頭的下人進來,“來人,快傳太醫(yī)!”
厲德安一進來看到王太后的模樣,又不敢張揚,叮囑了去傳太醫(yī)的小太監(jiān)幾句,這才上前招呼著宮婢們將王太后攙扶到床上躺下。
王太后一雙手直發(fā)抖,腳底發(fā)軟的幾乎是被宮婢們抬到了床上。躺到床上后,王太后嘴張開好幾次,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興邦與厲德安見此情形不由大駭,王太后可是他們最牢固的靠山。雖說近些年時常犯些癥候,卻從無如今這樣的情形出現過。
攝政的太后若不能開口說話,還如何攝政!攝政過的太后不能攝政了,又會有什么下場?
厲德安心里打了個禿嚕,把站在床邊望著王太后的模樣嚇得雙腿發(fā)軟的王興邦拉倒一邊低聲道:“國舅爺,奴婢有件事要商量您。”
王興邦一貫是看不起厲德安這些人的,可此時此刻他簡直心亂如麻,吸了吸鼻子點頭道:“厲公公請說。”
“待會兒太醫(yī)來了,不拘是哪一個,奴婢的意思,得將人給穩(wěn)住心才是,奴婢在宮里拖著他,您得趕緊出宮,把那太醫(yī)的家里人給找著?!眳柕掳簿蜎_著王興邦使了個眼色。
王興邦吃了一驚,“給太后診病的一直是吳薈針啊。”原本就是太后的心腹,還用得著特意去叮囑?
“吳薈針半月前就被流放了?!眳柕掳部粗跖d邦也有點無奈。王家上下只知道靠著太后享受榮華富貴,太后身邊的動靜一概不上心。若非是娘家人,只怕王家上下早都被砍了頭。
“這,這怎會被流放?”王興邦聽了大驚失色,急忙追問。
問到這個,厲德安就不說話了。事關王太后的身子,別說他這個永寧宮太監(jiān)首領太監(jiān)不清楚,就是清楚,他也不會對別人吐露一個字。
見厲德安嘴巴閉的比蚌殼還緊,王興邦心里直罵娘,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敢逼著厲德安開口,他心里很清楚,他沒那個本事。自從永寧宮有厲德安這個人起,厲德安的嘴就沒人能撬開。他就道:“那太后還點了誰沒?”
就是沒點人,自個兒才為難,拿不準待會兒會是誰過來。
厲德安苦笑道:“太后娘娘身子一貫康健,正打算這些時日慢慢尋人添補上?!庇缹帉m用太醫(yī),豈能隨心所欲就找一個人來。
王興邦急的厲害,“不是還有幾個也給太后診過脈的?”
“不在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把王興邦后輩嚇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由扭頭看了看床上虛弱的依舊說不出話的王太后,驚恐的對上了厲德安的眼睛。靜默許久后才顫著嗓子道:“要不,要不我去外頭找找壽章?”
雖說在厲德安心里,壽章長公主也并非如何值得相信,可到底比王興邦要好得多。厲德安就琢磨了一下道:“國舅爺這就出宮罷,先到公主府,待太醫(yī)過來,奴婢自會叫人往公主府送消息?!?br/>
“好好?!蓖跖d邦也不愿意呆在永寧宮,萬一王太后真的出了大事,他這個國舅又恰好在這里,豈不是將現成的把柄往那些朝臣手中送。
他抹了抹汗,趕緊出宮直奔壽章長公主府而去。
床上躺著的王太后看著王興邦迫不及待離去的背影,胸口急促的喘了幾下后閉上眼簾,也不再試圖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待會兒還有。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