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準備問些什么,匡塵已經(jīng)噤了聲,我不管如何問,他都不再言語。
天色已經(jīng)昏暗下來,路上漆黑沒有行人,一路靜默,唯有耳邊風聲和車輪在地面上滾動著的聲音,咿咿呀呀,什么時候才能回到雍涼?
奇怪的是我并無睡意,偶爾想起匡塵說的那個故事。
蕭瑜,或許是喜歡鳳姐姐的吧……
可是,蕭瑜最后還是娶了殷皇后啊,殷皇后,原來最開始僅僅是一個宮女……
這故事越想越讓人焦急,我在腦子里演繹了無數(shù)個他們之間的故事,然而這期間種種關系紛繁錯雜,絲絲繞繞,如何能說得清楚?
“嘶——”
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緊接著像是瘋了一般加速起來,我一時閃退不急,狠狠地撞到了馬車的車壁上。
“匡塵!”我下意識大喊著。
幾乎是同時的,車外響起一聲馬的嘶叫,然后是什么轟然倒地的聲音,緊接著馬車一側的外壁被砍裂,然后有溫熱的觸感濺到了我的臉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我下意識想躲,身體靠近的一側車壁也被人劈開,我下意識想躲卻被人像老鷹拎小雞一樣抓回了懷里。正準備掙扎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我,別怕?!?br/>
聽到是匡塵的聲音,不知道為什么好像那些恐懼都被治愈了一般,然后竟然不自覺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我這才看到我們面前站著六七個黑衣人,手里劍刃閃著寒光。其中站在最后面的那個男人走上前來,看著我們,揚聲道。
“匡將軍,你還是早些將東西交出來,也免得受這些皮肉之苦?!?br/>
匡塵笑:“即便我不交,你們也不敢殺了我不是么?”
那為首的黑衣人笑了笑,做了一個手勢,其余幾個人立刻飛身而上,匡塵立刻與他們交戰(zhàn)起來,來人顯然武藝極高,短短一瞬間匡塵身上已經(jīng)添了好幾條細長的傷口,在他們轉換位置的間隙,匡塵一把將我推出了他們交戰(zhàn)的地方,在包圍陣中似乎又添了幾條傷口。
戰(zhàn)況卻是膠著下來了,匡塵雖然受傷嚴重卻也沒有要死去或者不敵的氣象,我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么不對,就在我出神的時候為首的黑衣人忽然沖向了我,我下意識躲避胳膊卻正好撞上他的劍刃,他惱怒之余揮劍就向我看來,在閃身躲避的時候卻沒有感到預想中的疼痛……
就在他向我揮下劍的那一刻,原來在包圍匡塵的黑衣人不知道為什么忽然齊齊地飛身過來包圍住了他們的首領,其中一個黑衣人離我極近,手臂上似乎是因幫我擋住劍刃而被劃出的一條傷口……
局勢剎那間反轉,首領顯然很驚慌,張口結舌地準備質問,又或是求饒,可是他已經(jīng)沒有機會了,因為幾乎在同時他就已經(jīng)被斬殺在我身旁的黑衣人劍下。
匡塵沖過來,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了步子。
“你是誰?”
站在我身邊的黑衣人發(fā)出一聲輕嗤,丟下了手中的劍,又從衣襟中拿出一方潔白的綢緞帕子細細地擦了手,然后將那沾了血的帕子隨意地丟在了我手上。
我驚訝,看了一眼帕子,并沒有什么特別。
“南楚果真是無用至極,一個聲名赫赫的將軍竟然受制于一群無名之輩?!?br/>
他的聲音陽剛而稚嫩,在深處還帶著一些淺淺的陰柔。
我一驚,將那個帕子拿起來細細地觀察著,光潔如玉的帕子上沾了絲絲縷縷的血跡,而在那帕子的一角上用灰線繡著一個丑丑的“沂”字。
然后那黑衣人轉過身來看著我,唯一露出來一雙眼睛微瞇,聲音帶著虛假的笑意:
“陽兒,可認出我了?”
我心一涼,看著他摘下了他的面罩,劍眉星目,眼尾上揚,下眼瞼長著一顆淚痣,端的陰柔無比,赫然就是那張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臉。
“二哥?!?br/>
他皺眉:“你叫我什么?”
我嘆氣:“沂哥哥?!?br/>
商沂顯然心情極好,然后用手攬住了我的肩膀。
“陽兒,跟我回家去吧。祖父和大哥已經(jīng)死了,父親也已將家主傳位于我,我也已經(jīng)將母親的靈位請回宗祠了。跟我回去,再無人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我拉下他的手,支支吾吾。
“我現(xiàn)在不想回去……”
“為什么?”
他眼神轉了轉,落到了站在一旁的匡塵身上,語氣帶著某種讓人毀滅的欲望。
“因為他?這個無能的男人,差一點,讓另一個無能的男人傷了你?!?br/>
“不是的!這不關他的事……”
“不關他的事?!如果不是他你會離開京都?如果不是他你會被人追殺?如果不是他你會離開……”
他像是意識到什么,然后平靜而堅決的道。
“總之,他現(xiàn)在正受娘娘通緝,你不能跟他一起。你若是想玩,等再過兩年我就帶著你離開京都,游歷四海?!?br/>
他強勢的語氣使我再無法忍受,不知道從哪里出來的膽子使我對著他大吼:
“商沂!商家要控制我到什么時候?!我已經(jīng)不再是小時候那個需要你處處護著的人了!你看你現(xiàn)在變成了什么樣子,享受著皇后娘娘給你的榮寵卻在這里做著對不起她的事情!你不像是我的哥哥了!”
商沂沉默,然后揮手示意那些仍然圍在這里的黑衣人退下。我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轉身就準備跑開時猛地被他扯住了手腕,然后是一個極其粗暴的轉身在我完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涼涼的觸感封上了我的唇。
什么東西闖了進來,什么東西破碎掉了,特殊的陰柔之氣將我包圍,恍惚間似乎想到了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
那一年,父親忽然休了母親。然后祖父帶著商家一路南遷,然后莫名其妙我們由北涼變成了南楚的臣子。
我那時候想娘親想得直哭,奶娘再怎么哄都沒用,是長相酷似娘親的二哥哥天天到我房間里來哄著我入睡方能睡著。然而因為有一次沒有睜眼時就看見娘親的臉,哭鬧了一天,又生了一場大病,險些就死掉了。從那之后,二哥哥會偷偷地跑到我的房間來陪我睡覺,小時候乳娘心知肚明卻沒有阻止,長大后卻成了習慣,于是乳娘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打發(fā)出去,在無數(shù)個夜晚,我曾和沂哥哥相擁而眠……
畢竟紙保不住火,祖父和父親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隨后沂哥哥就被隨便尋了個理由塞到了邊關,而我就被請來許多的教養(yǎng)嬤嬤。
再后來,沂哥哥立了戰(zhàn)功,又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了蕭瑜的賞識,榮耀歸鄉(xiāng)。在沂哥哥回來之前,我就被祖父許配給了王尚書家的公子。沂哥哥回來的時候,我被幾個仆役們關在了柴房里,我聽說沂哥哥在我的院子外面等了整整一晚……
是第二天,大哥忽然沖進來,第一句話是讓我脫掉衣服。我問他為什么,他說憑什么沂哥哥就可以得到所有的東西,說我不過是個毫無羞恥的賤人。他說著就沖上來撕我的衣服,我拼命的反抗,然后,我看見了沂哥哥……
大哥最后平安無事,倒是我的婚期漸進,守著我的奴仆越發(fā)的多了起來。
大婚前一天,沂哥哥滿身血痕的闖進我的房間將我放了出去。他說,要我等他。
我逃走了,然后聽見市井傳言,商家二公子深受皇后賞識,升官幾品,又聽說商王兩家結親之日忽有刺客出現(xiàn),新娘和老大人暴斃,商家大公子不知所蹤,他的尸首在幾日后被找到,卻已經(jīng)是一節(jié)節(jié)碎骨,人們憑借他的扳指才確定出他的身份……
后來沂哥哥找到我時,也是這樣沉默,然后一下將我扣進懷里,鼻尖在我頸項處深深地吸了好幾口,他的手狠狠地扣著我,似乎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中……
就跟現(xiàn)在一樣,我?guī)缀醪荒茉俸粑瑨暝膭幼髦饾u激烈。
他放開了我,眼眶微紅,聲音嘶啞低沉,壓抑著情緒。
“我讓你等我,你沒有等我。”
“哥哥……”
“我從來都不想做你的哥哥。”
“……”
“當我看不到那個棺材鋪開門的時候,我急得都快瘋掉了,你知道嗎?”
我沉默。他看著我,忽然笑了笑,像是妥協(xié)了一樣,語氣中帶著些強撐的笑意。
“好啦,不要這么為難,你可以不跟我回去。”
我抬頭,他卻避開我的眼神,只是看著我受傷的胳膊,然后拿出一瓶藥細細擦著。
“我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護著你,我護了這么多年,可是你呢,你出來就讓自己受傷,你讓我怎么放心?”
說著,又撕下自己的衣服包扎好。他包扎傷口的手法似乎嫻熟了些,也許這些年受過很多傷……
“沂哥哥……”
他摸了摸我的頭,又從我手中把那方手帕抽走。
“你這么多年,只送我這么一個東西,還不能換洗。剛剛,就當你報恩了??梢詥?,小氣鬼?”
我點頭,眼眶逐漸濕潤。
然后他走到了從剛剛就一直裝死的匡塵面前,拿出了一瓶藥和其他東西給他,吩咐道:
“我妹妹既要同你去歷練,你就一定得保護好她,接下來我會盡量攔住殷后,從太奇山到雍涼有一條小路,地圖在包袱里面?!?br/>
匡塵面無表情地應了,商沂忽然皺了眉。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她受傷。否則,我定將你碎尸萬段……”
匡塵點頭。
商沂轉過來看了我一眼,而后離開,原先退下的人此刻又忽然出現(xiàn)跟在他身后,然后商沂轉身,緊接著匡塵一把捂住了我的眼睛。只聽見遠處有刀劍聲響起,緊接著匡塵放開我,看到的依舊是商沂的背影,只是他身后空無一人……或者說是倒在地上的尸體……鮮血汩汩,那個人的背影毫無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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