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聽見這么一句話，大家不由得都怔了一下，待轉(zhuǎn)過頭去看那出言怒喝的，也是位年紀(jì)輕輕的后生，只聽其繼續(xù)說道：

    “哼！別以為瞞得過我！你小子這么做分明是為了娶咱們村的翠玲！當(dāng)時出發(fā)前翠玲就說了，要嫁就嫁能打匈奴的真漢子！你小子打算立下功勞，同時靠戍邊過更賺到的錢，等回去后再蓋磚瓦屋子，肯定也是為了和我搶著娶翠玲！說什么孝敬老娘，就是在大家伙兒面前跟這兒扯謊！”

    一聽這話，眾人頓時又紛紛一愣，再回過頭去看方才那頭一個率先舉手報名的后生，此時登地便鬧了個大紅臉，張著嘴卡了半天，這才好不容易用低低的聲音，磕磕巴巴地“辯駁”道：

    “誰。。。誰說俺扯謊。。。！俺說要蓋兩。。。兩間磚瓦屋子，一間給俺和翠玲住，一間不。。。不就是孝敬俺媽。。。給俺老娘和我們一起住的嗎？誰。。。誰說俺扯謊來著。。?！?br/>
    “哈哈哈哈——！”

    聽到這淳樸憨厚的回答，帳內(nèi)眾士卒頓時笑炸了鍋——

    而笑聲中，卻又似乎充滿了理解與體諒，甚至躲在一旁角落里的耿毅和耿樂也忍不住捂住嘴，幾乎笑出了聲。

    “哼！咱們村其他一起來的幾個人雖然死了，可我還活著！你就死了和我搶著娶翠玲的這條心吧！”

    笑聲尚未落下，便聽那第二個站起來的后生不甘地如此說道，并且，當(dāng)即便如同下定了決心一般，轉(zhuǎn)過身去，兩眼紅通通地對著站在中央的耿破奴，高高舉起了自己還綁著布條、血跡未干透的胳膊：

    “俺也要留下！不就是一年嘛！有啥大不了的？！”

    同時，更是不甘示弱地朝著一旁那紅臉后生又狠狠瞪了一眼，道：

    “等到一年后立下比你更大的大功，俺再回去，加上官府給的過更錢，到時蓋至少三家瓦房，再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翠玲！看你怎么搶得過！”

    “你——！”

    那第一個舉手的年輕后生，此時當(dāng)即顯得有些局促與慌張，顯然，是這一眼便看破自己心中算盤的有力競爭者，徹底打亂了其原本已盤算好的小九九，因而頓時便感到了幾分壓力。

    眾人看著這兩個互不相讓、爭相留下的后生，還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之時，更加令人驚訝的一幕出現(xiàn)了：

    隨著兩個年輕人的爭執(zhí)，士卒之中，竟又堅定地高高舉起了七、八條手臂。。。

    而耿毅仔細(xì)掃了一下，這些舉手表示愿意留下的士卒，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年紀(jì)輕輕的毛頭小子。很顯然，雖然他們留下的目的或許并非是為了同一個“翠玲”，但是想必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自己希望榮歸故里時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一時間，耿毅從這些年輕人那沖動中不乏堅定的目光中，似乎讀出了什么。。。

    看他們的年紀(jì)，大多根本不到二十歲，不少都是些僅有十來歲的毛頭小子，紅通通的臉龐上除了掛著一縷樸實，還多少帶著幾分青澀。官府規(guī)定的服兵役的年紀(jì)，應(yīng)該是從二十三歲算起的。這些毛頭小子們肯定不滿這個歲數(shù)，想必都是些自愿報名、征募來的所謂良家子從軍，不同于那些已上了年紀(jì)，只是被官府要求、因為要服兵役才來的年長士卒們。

    畢竟，在一向民風(fēng)彪悍、又頗受匈奴襲擾的西涼之地，良家子從軍的例子比比皆是，而一名隨軍出征的男子如若能在殺敵無數(shù)后載譽(yù)而歸，無疑是對自己作為血性真男兒的最佳證明。不僅村里人人都會豎起大拇指，更是迎娶婚嫁之時最好的聘禮，因此也就不難理解，這些尚未婚娶的年輕小伙子們，為何會這么踴躍積極。而那些身體健全卻“臨陣脫逃”之人，則不免一輩子都被載譽(yù)歸來的同輩們戳脊梁骨，更是沒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閨女嫁給這樣的“慫貨”。因此，為了能夠回鄉(xiāng)后贏得心中的那個她，以及后半生的幸福與榮耀，對于這些身強(qiáng)力壯的年輕人而言，多在這西域戈壁待上一年，既有立功的機(jī)會，還能賺下戍邊的過更錢，受點兒邊塞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對于看著這一幕的耿毅來說，眼見能有這些動力最足、作戰(zhàn)積極、且又有前番血戰(zhàn)匈奴騎兵一役寶貴作戰(zhàn)經(jīng)驗的良家子留下助陣，耿大人肯定也會高興的吧。。。

    見終于差不多有八、九個人已主動愿意留下了，且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年輕小伙，耿毅多少感到了些許的欣慰。

    但是，還是太少了。。。

    耿毅仔細(xì)地數(shù)過一遍，經(jīng)過今日一場血戰(zhàn)，沒有送命、也沒殘廢的護(hù)糧隊士卒，一共也就此時帳中的這三十九個人而已了。雖然不多，但是在補(bǔ)充新兵之后，也勉強(qiáng)夠充補(bǔ)新一支人馬中一半的隊率、什長、伍長等中低級軍吏的了。有這些曾戰(zhàn)勝過匈奴人的士卒留下來，不僅能讓其他沒有多少經(jīng)驗的士卒們也能跟著學(xué)到不少東西，更重要的是，聽聽他們這些今后的隊率、什長講講護(hù)糧隊所取得的這場勝利，也能徹底消除掉某些新士卒心中，對于匈奴人多年以來的恐懼。對于孤守邊塞的戍卒而言，這將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可是，想法雖好，但如今打算留下來的，卻只有這些顯得冒冒失失的毛頭小子，沖動雖然有余、卻是經(jīng)驗不足。盡管不指望此刻這帳中的三十九名西涼士卒全能都能自愿跟著留下來，但僅有目前的這八、九個人，也實在是太少了。。。

    一邊如此想著，耿毅一邊緊緊皺著眉頭，再看一眼帳中那些稍微有些年紀(jì)、很可能家里已有妻兒老小的士卒們，其他年輕人們?yōu)橹疅嵫序v的那些理由，看來對他們實在沒有什么吸引力。也許是多年來屢次的從軍經(jīng)驗已讓他們受夠了戍守的艱辛，也許是常年的歲月已磨平了當(dāng)初同樣年輕炙熱的沖動與豪情，此時此刻，在沉默的大多數(shù)士卒心頭，惦記更多的，似乎還是家中的妻兒老小。。。

    雖然戍邊也能多賺一筆過更錢，但考慮到可能的風(fēng)險與邊塞的苦寒，再想想家中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暖日子，誰不盼著能早日返家呢。。。？

    更何況，這些年里漢軍和匈奴交戰(zhàn)愈加頻繁，此番雖然取得不小的勝利，但考慮到這西域、隴西的連年戰(zhàn)事，匈奴人雖然時常會被打跑，但等到竇固的大軍拍拍屁股走了以后，那些兇狠勇猛而又來無影去無蹤的匈奴人，難免一年內(nèi)不過再卷土重來。因此，此番決定留在西域戍守的這些人，恐怕今后也是兇多吉少，誰又知道他們能否在孤立無援、與玉門關(guān)相距千里之外的西域，撐滿這漫長的一年呢。。。？

    對此，將老兵們所想的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的耿毅，雖然有些失望，倒也十分的理解。不過，與此同時，耿毅心中多少有些擔(dān)心、甚至是后悔。原本方才從竇固中軍大帳回來的路上時，自己就和自家大人耿恭建議過，干脆就不要給士卒們留下第二選擇作為退路，一律統(tǒng)統(tǒng)都必須留下。省得想法多了，動搖軍心。但是，耿恭卻似乎和耿破奴的意見一致，并未同意這樣做。而是堅持讓護(hù)糧隊的這最后三十余名輕傷士卒們自己來做選擇。。。

    平心而論，對于這樣并不強(qiáng)人所難的決定，倒的確是自家大人歷來的行事風(fēng)格，耿毅也無話可說?？扇缃襁@尷尬而又被動的局面果真應(yīng)驗，也正是之前耿毅最為擔(dān)心的結(jié)果。

    望著這些以沉默作為回答的老兵們，如今之計，又該如何是好呢。。。？

    在一旁也無能為力的耿毅無奈地看了眼人群中的耿破奴，希望他能動員下大家多留一些人?？晒⑵婆珔s似乎根本沒有理會站在角落里朝著自己使眼色的耿毅，在看著面有難色的眾人再也無人舉手應(yīng)聲后，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失望，而是平靜地說道：

    “此事重大，我會明天一早再向耿大人稟告結(jié)果，大家還有一晚上的時間好好想一想。愿意留下的弟兄，收拾好行裝后，明天辰時至耿大人帳外集合，與我一同復(fù)命。根據(jù)奉車都尉竇大人的軍令，明日辰時，大軍便要即將繼續(xù)西進(jìn)、前往車師后部，接應(yīng)昨日便已出發(fā)的先鋒部隊。那里也正是耿大人今后將負(fù)責(zé)戍守之地。至于其他想及早返鄉(xiāng)的弟兄，耿大人說他也絕不會勉強(qiáng)，就不必收拾行裝了，作為照看這里傷員的后隊人馬，等候大軍凱旋班師時，直接隨軍返鄉(xiāng)便可。嗯，就先這樣，大家可以回去了。。?！?br/>
    自顧自說完這番話后，耿破奴便平靜地朝眾人點了點頭，示意大家可以各自回自己的帳篷休息去了。

    這。。。

    話音落下，帳內(nèi)一時竟鴉雀無聲，尚未反應(yīng)過來的眾人有些不置可否，原以為耿破奴既然身負(fù)耿大人交付的使命，總要像模像樣地說一番勸大家留下的話才對，可為何會。。。？

    同時，這一番話，不僅讓眾人驚訝之余，感到有些難以置信，更讓一旁的耿毅目瞪口呆，不明白耿破奴為何要這么做。連最起碼的動員也不做一下，就讓大家自己回去想。這樣讓眾人，還想個屁??？弄不好，連原本打算留下的那幾個年輕人也可能會意志動搖、反而改了主意。憑耿破奴在這些西涼同鄉(xiāng)士卒們中的威望，總能多勸下幾個人來。最不濟(jì)，趁熱打鐵一番，也能讓那些年輕的毛頭小子鐵了心留下而不至于后半夜又改了主意。

    真搞不懂，這耿破奴是不是壓根兒就沒把自家耿大人交待的任務(wù)放在心上。。。？！

    就在這時，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耿樂忽然小聲對耿毅嘀咕道：

    “這個耿破奴，他該不會自己也壓根兒沒打算留下吧。。。？”

    【相關(guān)知識補(bǔ)充】：

    1，關(guān)于良家子。漢代兵役明確規(guī)定是成年男子從二十三歲開始定期為國家服兵役，但如果國家碰上戰(zhàn)事，也歡迎主動志愿參軍的人，對其進(jìn)行招募。一些平常在家練習(xí)騎馬射箭、有志打仗立功的平民百姓都可以自由報名，這種情況的參軍，與二十三歲的年齡規(guī)定也就無所謂了。而志愿參軍者的主要目的，大多是希望借由作戰(zhàn)立下軍功，做官封侯。此風(fēng)氣在當(dāng)時邊郡較為盛行，如西漢時隴西的李廣就是一例，其不到二十三歲便以良家子身份參軍，并立下戰(zhàn)功、受封中郎的職位，逐漸嶄露頭角。同時，一般來說，因為裝備等通常要自備，而缺乏趁手的優(yōu)良裝備也很難立下軍功，所以通常參軍者需要具備一定經(jīng)濟(jì)實力，自備精良武器，故而通常稱這些家境較為殷實的參軍子弟為“良家子”。但也不能排除因為其他動機(jī)志愿參軍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