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布羅夫尼克王宮慶功的晚宴還在繼續(xù),觥籌交錯,紙醉金迷。
麥克蘭德爾開懷暢飲,不曾停歇,相繼祝賀了幾位勇敢騎士之后,又回到了他的席位之上。
一旁的伊諾德騎士輕聲問道,“麥克大人,似乎今天晚宴的心情不錯?!?br/>
至少在伊諾德騎士看來的確是這樣,現(xiàn)在的他似乎并不再看重那些封賞了......
盡管在那些封賞的名單之中,御前首相麥克蘭德爾的名字并未被主要提及,這一切就像是守城之戰(zhàn)勝利的那晚一樣:
麥克蘭德爾率領守衛(wèi)抵擋住了喬克里斯陣營發(fā)動的進攻,而在最后時刻被一位內鬼騎士擊倒,昏迷了過去,等到他醒來的時候,他的御前首相職位被泰恩蘭德爾領主收回了,獲得的功績也被羅伯特希恩國王和伊妮蘭德爾太后輕描淡寫地略過。
伊諾德騎士這時也想起了,麥克蘭德爾曾講起過那晚他向泰恩蘭德爾領主邀功的事情......
泰恩蘭德爾領主坐在窗下,就著油燈書寫信件,聽到門閂的聲音,才抬了抬眼。“麥克?!彼届o地說,一邊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又對侍從說道,“在我們談話期間,你們最好在外面等?!?br/>
侍從鞠個躬,退了出去,沉重的大門在他們身后緊緊關閉,剩下麥克蘭德爾特獨自面對他的父親,現(xiàn)在是夜晚,就連窗也全部關上,但屋內的寒氣依舊十分逼人,不知道伊妮蘭德爾太后已經(jīng)給他灌輸了些什么謊話......
蘭德爾領主身體硬朗,那嚴峻的神情中,甚至還透出幾分英氣,幾戳胡須掩蓋了他的下顎,襯托出一張嚴厲的臉,他的手中拿著屬于首相的徽章。
“真是漂亮的徽章,可本該是屬于我的?!丙溈颂m德爾喃喃說道。
蘭德爾領主不理他話中帶刺,“你先給我坐下,這么著急地離開床鋪,這聰明嗎?”
“我受夠了那張病床!”
麥克蘭德爾知道父親有多鄙視一個人的虛弱,他走向最近的椅子,“瞧,您的房間多好,說出來都沒人相信,當我奄奄一息時,他們居然把我一個人扔到另外一張床上,一張不屬于我的床上,或許該這么講,那里差點就成為了我的墳墓,是不是很諷刺,一個英雄沒有死在戰(zhàn)場,而是死在了一張陌生的床上,無人問津......”
“而你也想要自己的獎賞,對吧?很好,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么?領地?城堡?官位?”
“一點點該死的感激會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丙溈颂m德爾說道。
蘭德爾領主目不轉睛瞪著他,“只有演戲的小丑才需要人們喝彩,麥克,你指揮得很好,我承認這點,無人否定你所扮演的角色,你的確完成了我賦予你的使命。”
“我所扮演的角色?”麥克蘭德爾的鼻孔幾乎要噴出火來,“照我看來,正是我一人拯救了這個該死的城市,打退了喬克里斯陣營的襲擊?!?br/>
“不對,大家公認是英勇不畏犧牲的王家艦隊包圍住了敵方的艦隊以及詹尼斯奧多騎士出色的臨場調度,王城守衛(wèi)隊以及各位騎士打得都很出色,還有蘭德爾家族和卡薩丁家族追擊的騎兵讓那些逃亡的叛軍潰不成軍。
“而我做的只是修剪了個胡須,對嗎?我的好父親?!丙溈颂m德爾無法壓抑憤懣的聲調。
“打造三連弓,發(fā)射火焰箭是個好主意,它替我們鎖定了勝局,你就想聽我說這個?當然,我還應當感謝你為我們達成與卡薩丁家族的同盟。
麥克蘭德爾說道,“我允諾了卡薩丁家族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國王學者現(xiàn)在由史坦尼卡薩丁擔任,還有羅尼希恩和卡薩丁家族的親事,以及部分封地......”
“但愿這就是卡薩丁家族所要求的一切?!碧m德爾領主說,“目前來看,卡薩丁家族是一位可靠的盟友。”
麥克蘭德爾用搖晃的腿撐起身子,他閉了會兒眼,穩(wěn)定心神,才顫動著向大門邁了一步。他以為自己會走第二步,接下來是第三步,但相反,他回過了頭。“您剛才問我想要什么?那好,我就告訴你,我要的只是照權利屬于我的東西,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我是你的兒子和合法繼承人!”
蘭德爾領主的嘴閉得更緊,“你的其他哥哥和蘭德爾家族的人不會同意的!”
“如果我的哥哥們能有我十分之一有用的話,您還會用我么?我的好父親,別再自欺欺人了,您的那些兒子們沒有一個人能繼承蘭德爾家族的權利和意志!無一例外我們都是敗家子!”
蘭德爾領主淡綠眸子里就像融化一般發(fā)出光芒,卻不帶絲毫情感,他用平板、冷淡、死寂的語氣念道,然后加上一句,“決不!”
這個兩個字懸在父子之間,尖銳,鋒利,充滿了危險的毒素。
開口之前我就知道了答案,麥克蘭德爾心想,蘭德爾領主的所有兒子都是敗家子,但只有他是父親的私生子,為了和他的那些哥哥們保持同樣的步伐,他努力讓自己成為了同樣的敗家子,并且比他們更為怪異瘋狂,特立獨行,但這卻是能讓他能活下來,并且通過一些手段獲得父親賞識和看重的計劃。
但是,麥克蘭德爾還是過于高估了自己,或者說過于高估了父親,身為一名私生子,無論多么出色和優(yōu)秀都無法繼承蘭德爾家族的一切,注定他會受到蘭德爾家族排擠。
所以,麥克蘭德爾從不敢提出這個話題,他早就知道,早就心知肚明?!盀槭裁茨兀俊彼麖娖茸约簡?,明知自己不會喜歡父親的回答。
“你居然還問我這個?你是一名私生子!本不該出現(xiàn)在蘭德爾家族,我早就該讓你拿著錢財遠遠地離開蘭德爾家族,但我可憐你讓你冠我的姓氏,穿我的衣服,因為我無法證明你不是我的種,當然,我承認你比你的那些哥哥們聰明,但繼承家業(yè)你還沒有資格,除非你的那些哥哥們有一天全都死去!”
“您怎么知道不會有那一天?您怎么又知道那一天我會不會還抱有同樣想法?”麥克蘭德爾反問道。
“這就是你的行事之道?你居然威脅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親屬?這就是你在杜布羅夫尼克王宮為所欲為膽大包天,仗著我給予你的權力,無視伊妮蘭德爾太后以及羅伯特希恩國王命令的原因?”
“是您教導我,一次成功的威脅比直接的打擊更為有效,我在杜布羅夫尼克王宮主政期間,若不是如此作為,只怕早就讓羅伯特希恩和伊妮蘭德爾就把整個王室給敗光了!還有,就在剛才,我能不能活著見到你都是個問題!你想敲打人,應該從他們開始!”
蘭德爾領主突然站了起來,“再也休提蘭德爾家族的繼承權!你會得到獎賞,但那將是適合你的身份和位置的那份!千萬別搞錯了!麥克!你能活下來并不是因為你的那點小聰明!而只是我不斷地在容忍你罷了!”
原來是這樣,麥克蘭德爾現(xiàn)在徹底心寒了,他只是想獲得承認和認可,眼前的這個父親如此固執(zhí)而死板,即使他已經(jīng)做到了今天的這個地步,即使他自認為已經(jīng)是杜布羅夫尼克的英雄,即使他自認為拯救了整個王室和蘭德爾家族,他也只不過是蘭德爾領主手中的一枚會耍點小聰明的棋子罷了,想要丟棄的時候絲毫不會眨一下眼睛。
“就這樣吧......”麥克蘭德爾心灰意冷地轉身離去。
之后,杜布羅夫尼克王宮準備召開了盛大的慶功晚宴。
“大人,侍從不知不覺間已來到麥克蘭德爾身邊,“換衣服嗎?我把您的外套放上了,在您床上,為宴會準備的?!?br/>
“慶祝宴會?”麥克蘭德爾酸溜溜地反問,“到底是什么宴會?。俊?br/>
“麥克大人,是勝利的宴會!”
麥克蘭德爾暗下決心,今晚不醉不歸,他是杜布羅夫尼克的英雄,即使得不到他想要的獎賞仍然無法改變這點,不如以此宿醉一場!“來,把我打扮得有個參加宴會的模樣!”
黃昏還有一小時才降臨,王座廳內卻已燈火通明,每個壁臺的火炬都被點燃。
已到的客人站在長桌后,正在進門的領主和貴族們經(jīng)傳令官依次通報名諱與頭銜后,再由身穿王家服裝的侍酒護送穿越寬闊的中央走道,旁聽席上全是吟游樂師,還有操著號角,豎琴,獸皮風笛的人。
麥克蘭德爾沉重地蹣跚而前,他可以感覺到人們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他的傷痕,讓他們去看,他一邊坐上座椅,心里一邊想,讓他們去瞅,去議論,直到說夠為止,我才不會在意他們的任何評論。
麥克蘭德爾坐在羅伯特國王的右手邊,挨著卡薩丁領主和他的夫人,與羅伯特希恩和伊妮蘭德爾之間隔了八九個位子,甚至其他蘭德爾家族的人還在他的前面,身為曾經(jīng)王室的領導者和前任首相,照理這算是一種侮辱,但麥克蘭德爾還嫌不夠,滿心希望離得越遠越好。
“滿上酒杯!”禱詞念完后,羅伯特希恩追不及待地宣布,他的侍酒連忙上前將整整一壺果酒倒入金杯中,國王雙手捧起,“敬整個杜布羅夫尼克!!我們打了大勝仗!”
“杜布羅夫尼克萬歲!”全大廳高呼回應,“國王萬歲!萬歲!”好幾百個杯子同時碰響,宣告慶祝晚宴正式開,麥克蘭德爾和旁人一樣干了第一杯,落座時叫人重新滿上。
第一道大餐是蘑菇野牛燉的濃湯,盛在鍍金碗里,由于幾乎沒吃早餐,所以麥克蘭德爾大吃特吃,很快掃個精光,完了一道,還有無數(shù)道,城內天天都有人餓死,平民為了一根蘿卜互相廝殺,我們卻在這里享受吃不完晚宴,假如放平民們進廳來看看,他們就不會喜歡這些貴族了。
麥克蘭德爾叫來更多果酒,酒杯灌滿之后,傳令官們則宣樂手和歌者出場。
樂手的指頭拂過豎琴琴弦,王座廳內充溢甜美的音律,接下來,菜上得越來越快,表演也愈加繁多,麥克蘭德爾則不停索要麥酒與果酒。
接下來出場的一位歌者,歌頌者羅伯特國王和伊妮蘭德爾太后的豐功偉績,麥克蘭德爾卻莫名覺得難聽?!叭粑以佼斏鲜紫啵^一件事就是吊死這個歌者?!?br/>
身邊的貴族輕聲淺笑,而另一位公正的騎士靠了過來,“請寬心,大人,公道自在人心,不管歌頌與否,事跡都不會被抹殺?!?br/>
回想起這些,伊諾德騎士再看看現(xiàn)在麥克蘭德爾意氣風發(fā)的模樣,哪里還有半分的不甘和委屈?
麥克蘭德爾笑著說道,“心情還不錯,是我們打了大勝仗了?!?br/>
伊諾德騎士回應道,“上一次打了大勝仗的時候,可沒見麥克大人如此高興?!?br/>
麥克蘭德爾接著說道,“上次和這次已經(jīng)不同了,上次是守城之戰(zhàn),只要防御得當,眾人一心,就能取勝,而這次是調集眾多家族對喬克里斯陣營的圍剿,數(shù)量之多,規(guī)模之大遠超那次守城之戰(zhàn),而且我們斬殺了叛軍的首領,獲得了平叛戰(zhàn)爭的完勝!”
伊諾德騎士輕聲問道,“可是這次也沒有任何的獎勵。”
伊諾德騎士似乎在有意無意間調侃和暗示之前麥克蘭德爾向泰恩蘭德爾領主索要獎賞的事情。
“公道自在人心,不管歌頌獎賞與否,事跡都不會被抹殺?!丙溈颂m德爾像是在重復著一位騎士曾對他說過的話。
“更重要的是,這次獲勝之后,御前首相的職位已經(jīng)徹底坐穩(wěn)了?!币林Z德騎士輕聲補充道。
“難道不是嗎?沒有什么比這更合適的獎勵了,我敢打賭沒有人比我更適合這個職位,再也沒有了?!?br/>
麥克蘭德爾心滿意足,在他的指揮計劃下,連續(xù)兩次擊敗了喬克里斯陣營的叛軍,即使國王和太后并不打算重點獎賞于他,在那些領主和騎士的心中仍然會為他感到驕傲。
這才是在杜布羅夫尼克所能獲得到的最大的獎賞!
還能有什么比這更加值得興奮的事情呢?
他已經(jīng)徹底不同了......
現(xiàn)在的麥克蘭德爾的的確確有如鳳凰涅槃一般蛻變,他不再看重王室虛假的封賞,也不再惦記蘭德爾家族的繼承和權利,他只想依靠自己的才智,魅力和能力征服每一個人曾經(jīng)看輕過他的人。
他不是蘭德爾家族的私生子,也不是揮霍無度沉迷酒色的貴族,更不是被權欲誘惑沖昏頭腦的王室重臣。
他僅僅只是杜布羅夫尼克的御前首相,僅僅只是他內心所向往的角色,僅僅只是找尋到了真正的自我......
這樣的他,究竟又會離杜布羅夫尼克的王位有多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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