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撫衙門后堂一個密不見風的小屋里，朱平槿口中的慵懶無能之昏官，此時正在床上躺著，額上敷著一疊熱騰騰的毛巾。

    “老爺，有客人前來探視?！绷未蠛嘧钕矚g的小妾劉惠蓮扭著豐潤的臀部走進來。她用餐盤端了一碗米粥，一疊小菜。

    “是誰呀？不相干的人，收了禮物便讓下人打發(fā)了?！绷未蠛嘌劬Χ紱]睜開，躺著哼哼道。

    “哎呀，不是外人，是奴家的本家哥哥?！毙℃獪剀浀脑捳Z，讓廖大亨睜開了雙眼。

    “哦，是劉先生。他可有教我之策？快請，快請！”廖大亨揭了毛巾，掀了被子，便要坐起來。

    “哎呀，老爺！您床上坐著就行，起來干嘛？又不是外人。來，先把粥喝了，晚上不吃飯怎么行吶？”

    劉先生很快出現(xiàn)在門口，他作勢要跪，廖大亨卻不耐煩地揮揮手。

    劉先生沒坐，徑直走到床前，翻開廖大亨的眼皮，又摸摸額頭，道：“目赤微燒，風熱之癥。部院大人可有耳鳴之狀？”

    “時不時有耳鳴?！绷未蠛噙吅认≈噙吇卮穑苍S說急了，咳了幾聲。小妾連忙用痰盂接了。

    “還有黃痰，這便是典型的風熱之癥。不妨，像部院大人這般強健的身子骨，戒了辛辣，每日清粥小菜，再加幾副溫涼之藥調(diào)理，不出幾日便會康健如初?！?br/>
    “好得了什么？”廖大亨擱下碗，富態(tài)的面龐上遮不住滿臉的憂慮。

    他長嘆道：“城外亂民鬧騰得如此厲害，只怕全川都騷動起來了！

    昨日，本撫得到消息，提學副使陳士奇他們幾個已經(jīng)聯(lián)名上了奏折，參劾本官橫征賦稅，暴凌鄉(xiāng)民，激起民變，全川震動。于民亂之際，又束手無策，唯鎖城自保而已！

    正月里，獻賊在黃侯城大敗猛鎮(zhèn)，出川入了湖廣，又失了襄藩，朝堂上的烏鴉們便要群起彈劾本撫，好在前面還有楊閣部擋著。可是這次，再沒人為本撫擋著嘍！

    劉先生，你說這群正人君子啥事做不來，干嘛非要把本撫往邵捷春的絕路上逼？難道他們沒想到，早晚有一天，他們也是本撫的下場！哎！既然在劫難逃，不如本撫現(xiàn)在便寫下休書。你帶著族妹遠走他鄉(xiāng)，省得惠蓮將來賣進勾欄，受那群宵小的欺凌！”

    聽廖大亨說得悲涼無比，小妾嗚嗚地哭起來。劉先生倒是微笑依舊，他擺擺手讓族妹先出去，然后開口道：“部院大人一省牧守，何作如此不吉之語？小弟今日前來，正與此事有關(guān)！”

    廖大亨聽到此語，連忙坐直了身體：“劉先生的生意遍及五湖四海，江湖上朋友無數(shù)，可有什么法子讓本撫脫了此厄？”

    劉先生哈哈一笑道：“小弟可沒部院大人說的本事！我只是一個重利輕義的賈人，做些小買賣，養(yǎng)家糊口而已。只是前幾日，小弟偶爾聽說了一個故事，特來講給部院大人聽聽?！?br/>
    廖大亨一臉急切道：“哎呀！劉先生也學起我們讀書人掉書袋的毛病了。什么故事，快講快講！”

    劉先生道：“小弟有個表外甥，名叫郭世喻，也是城中的一家大戶。前幾日他上門探望，說了他近期的一番際遇。”

    于是，劉先生將郭世喻在仁壽縣與李崇文、劉紅婷的一番交鋒細細道來。末了，劉先生加上自己的理解，“小弟覺得，此番城外亂民喚作除五蠹，都與田租賦稅太高有關(guān)聯(lián)。我想，世子屬官在仁壽縣搞投獻減租，莫非便是一個平息民亂的好法子？”

    劉先生原來說了這樣一個故事，廖大亨饒是在官場上修養(yǎng)多年，臉上也掩蓋不住的失望之色：

    “哎呀，劉先生，他王府收的投獻越多，交稅的人就越少。朝廷現(xiàn)在缺銀子，陛下追繳欠稅的旨意是一個接一個。他王府倒是得了好處，倒霉的是官府，是我們這些俸祿養(yǎng)家的朝官！”

    本想獻個重寶，結(jié)果剛送進去就被別人扔出來。劉先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他也不惱，只是笑著道：“我有些生意在雅州，聽說那里已經(jīng)平歇了亂民，如今正在大肆招商，要與康藏那邊做茶馬生意。部院大人不妨想想，雅州那邊能平，為何我省城這邊就平不得？”

    “雅州那邊天全土司出了兵，護送世子回成都，正好遇到雅州民亂。雅州知州王國臣與滿城士紳聯(lián)名請救，所以……”

    沒等廖大亨解釋完，劉先生便冷笑道：“聽說世子在雅州四門大肆招兵，當那個護……”

    “護商隊。本撫還親筆題寫了隊旗?！绷未蠛嗑Ａ?，哼了哼。

    “部院大人燭照萬里，原來什么都知道！”劉先生恢復了慣有的笑容。他拱手道：“既然部院大人什么都知道，為何不好生利用呢？小弟言盡于此，先行告辭！”

    “利用？怎么利用？我還不知道利用？沒錢怎么利用？降租降稅，我說了能算嗎？盡出些餿主意！”送走劉先生，廖大亨半躺在床，閉著眼睛冷笑。突然，或許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猛地坐了起來，“惠蓮！惠蓮！”

    “老爺，啥事？我還要送大哥呢！”小妾嘟著嘴走了進來。

    “惠蓮，你安排你族兄先在府中住下。可能有事還要麻煩他，萬萬不可怠慢了！”

    “知道了，老爺！又不是外人，還客氣啥！”

    “還有，讓管家把幕友都請來！”

    幕友便是師爺。

    師爺制度自明代便開始逐漸興盛，地方大員多半都雇有幾個私人幕僚。廖大亨一省巡撫，大事小事成堆，雇的師爺便有十幾個。這些私人幕僚除了在東翁背后出謀劃策，還為幕主處理政務，甚至作為官員的私人代表，監(jiān)督下屬官吏。只是小妾惠蓮明白，老爺要見得的，并不是全部的師爺，而是他最信重的百家姓前四位：趙錢孫李。

    趙師爺是個老秀才，老爺?shù)脑颇霞亦l(xiāng)人。從老爺出仕開始，他便跟著老爺，算是師爺里的老前輩了，最為老爺信任。

    錢師爺是山西舉人，老爺在京師當六品主事時入的幕府，為人精靈敏捷，最為老爺倚仗。只是因為爭寵，與趙師爺有些打頂張（注一）。

    孫師爺也是個舉人，南直隸人，在案牘文字上極有功底。老爺?shù)淖嗾坌形?，大都出自孫師爺之手。

    李師爺是京師人士，沒有功名，卻因家中是個商人，對錢糧一事極為諳熟。文官領(lǐng)軍，最重要的便是要控制錢糧，所以老爺須臾離不開李師爺。

    聽說老爺深夜相邀，四位師爺不敢怠慢，很快趕到了老爺房間。廖大亨坐在床上，身邊只有小妾劉惠蓮侍候。他道歉一聲，只說身體有癢，無法全禮。四位師爺連忙躬身道無妨。廖大亨說明深夜相邀之意，又復述了剛才劉先生剛才講的故事，問道：“劉先生建議我利用王府世子，何去何從，敬請諸位先生直言?！?br/>
    趙師爺資格最老，年齡最大，歷來都是他先開口。他面帶憂色道：“老爺，現(xiàn)在您最憂的是什么？不是城外的亂民，是城里的那群烏鴉！烏鴉上奏折彈劾您，您要是沒個自辯的說法，那大禍不遠矣！”

    錢師爺接口道：“趙先生所言不差，關(guān)鍵是要找個什么樣的說法。城外幾萬幾十萬亂民，今天搶這家，明天搶那家，找個啥說法也沒用。朝廷不是瞎子聾子，自有廠衛(wèi)給皇上暗地里遞折子。成都的大小官員們也不是啞巴，劾書今天發(fā)了，明天還可以發(fā)。再這樣亂下去，我們遲早死路一條！”

    兩位師爺剛說話便掐起來，廖大亨不由苦笑道：“本撫能做到一省督撫，幾位先生功不可沒?，F(xiàn)在本撫大難臨頭，還望幾位先生能同舟共濟，勉度難關(guān)！”

    聽廖大亨說得懇切，趙師爺含淚道：“學生跟了老爺幾十年，雖無主仆之名，實有主仆之義。老爺如落難，學生義不獨生！”趙師爺一表態(tài)，另外三位也不甘落后，都道同舟共濟。

    廖大亨見自己的悲情牌打出效果，便乘勢說道：“趙、錢兩位先生說得不錯。城外亂民是標，城里烏鴉是本。標要治，本更要治。城外不能這樣任憑亂民胡來了，王府長史司已經(jīng)行文十幾次，讓本撫出兵彈壓。王妃還放出風聲，再不出兵，要親到本撫這小廟來鬧事?？磥砝戏蜻@回是躲不過去了。本撫剛才得了劉先生提醒，突然想到了王府世子和土司兵，我們能否用一用呢？”

    “上回雅州知州王國臣和天全土司來報捷，說他們平定了雅州民亂，還附了一長串請功請恤的單子，”孫師爺憑借出色記憶力，回憶了當時的公文處理情況，“東翁有命，四川各地皆有民亂，功勞無法核實。留待將來另為請功。所以學生暫未處理。”

    “現(xiàn)在看來，還是盡快準了才是！”錢師爺斗膽直陳道：“奏折上去，好歹可讓朝廷知道，東翁在川并非無所事事！”

    廖大亨頷首不語。錢師爺說的對，有了功勞不報，現(xiàn)在被別人搶了先手。別人報了，那對自己來說，可就不是什么功勞，而是罪過！

    趙師爺問孫師爺：“難道在報捷文書上，沒有提及世子？”

    “在天全土司的文書上，只提及護送世子回省城，碰巧遇到雅州民亂……”

    孫師爺?shù)脑挍]說完，就被錢師爺打斷：“碰巧？騙鬼呢！東翁，學生斷定，那世子定與天全土司互相默契。東翁若不信，只要翻看那請功單子，有沒有天全土司以外的人就知道了！”

    廖大亨如夢初醒，忙不跌叫喊：“叫管家，快！快！讓下面把報捷文書找來！”

    錢師爺冷笑一聲：“東翁，還得把王府長史司的行文都找來。說不定我們還有漏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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