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回到領(lǐng)主城堡時恰好趕上晚餐時間，今天丹婭休假，掌勺的是那位會特意留下一點白禾準備給昏迷中的的小少爺制作面包的朗姆基大叔。
與熱愛烘焙與西式餐點的丹婭不同，朗姆基大叔自從嘗了一次伊萊僅有的五株辣椒兢兢業(yè)業(yè)產(chǎn)出的辣椒醬后就深陷這種新奇又刺激的味道里，他不僅主動攬下了照料辣椒的任務(wù)，做出的菜也愈來愈趨向伊萊上輩子某個吃辣大省的風(fēng)格。
當(dāng)然，受限于城堡四位不太能吃辣的主人，朗姆基大叔的發(fā)揮空間目前來說還是比較有限。
伊萊拿叉子卷起亮晶晶的裹著胡蘿卜絲與辣椒油的苕粉，啊嗚一口塞進嘴里，軟糯爽彈的口感很快征服了他的嘴巴，他瞬間把自己已經(jīng)啃了一根半玉米這件事拋之腦后，覺得自己可以再吃兩口。
菲瑞婭看著幸福到眼睛都瞇起來的伊萊，眼神非常柔和。往常還會打趣幾句伊萊的迪倫今天卻有些沉默，他平時和見人三分笑的伊萊更像，這個時候他就更像旁邊的奧林一點了。
導(dǎo)致迪倫今晚這微不足道的異樣的原因也很明顯，伊萊回憶起自己在弗蘭克大叔的木屋里看到的暴躁龍鳥，大概猜到迪倫已經(jīng)去查看了那個火元素寶石礦脈。
有一點奇怪，伊萊往嘴里塞了一塊裹滿肉汁的胡蘿卜，垂著眸子想，迪倫看起來可不是單純高興的樣子。他好像在顧慮著什么，突然發(fā)現(xiàn)一條珍貴礦脈是值得顧慮的事情嗎？難道是礦脈出了什么問題？
系統(tǒng)出品的卡片總不能有質(zhì)量問題吧？
好在迪倫并沒有讓他的疑問持續(xù)多久。
在伊萊吃完盤子里最后一根苕粉后，迪倫站起來問：“你想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嗎？”
當(dāng)然沒有問題，伊萊放下叉子。用柔軟的餐巾擦了擦嘴巴，蹦下椅子表示自己已經(jīng)準備好了。
他們沿著蜿蜒在菲瑞婭的花園中的石板小道前行，迪倫放緩了步伐，與只比自己的腰高一點點的伊萊保持一模一樣的步調(diào)。
弗朗西斯冬季的夜晚有些冷，伊萊給自己施了一個保溫魔法，想了想，也給迪倫加了一個。雖然迪倫看上去一點也不冷的樣子，但是心意總是要到的。
劍士可能就是比起柔弱魔法師的體質(zhì)要好一點，伊萊漫無目的地想。
迪倫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你今天是不是又去龍脊山谷了？甚至還帶著你的好朋友一起。”
猝不及防的秋后算賬來了！伊萊瞬間警惕。
“如果你找我出來是為了這件事情，”伊萊停下腳步謹慎地觀察著迪倫的表情，在發(fā)現(xiàn)他沒什么生氣的跡象后信誓旦旦道，“我就要跑路了?！?br/>
迪倫一怔，顯然沒有想到會接受到伊萊這樣的“威脅”。
片刻后，花園里響起領(lǐng)主大人難以抑制的笑聲，伴隨著一聲稚嫩又帶點生氣的“父親，你這樣我真的要跑路的”，這道笑聲才被勉強壓了下去。
“下次不會了?！钡蟼愓嬲\保證。
要不是他眼睛里還盛滿忍俊不禁的笑意，伊萊可能是會相信的。
在伊萊懷疑的眼神中，迪倫蹲下身，抬高手揉了一把伊萊的頭發(fā)。他注視著伊萊的眼睛，月光經(jīng)由雪地的反射，把他們兩個的頭發(fā)都照出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我今天去看了你說的那個元素寶石礦，品質(zhì)非常好，就算在王都的拍賣行也很少能夠見到這樣魔力豐沛的元素寶石?！?br/>
畢竟是系統(tǒng)出品嘛，就算是個小型礦脈也比自然形成的要能打太多了。
伊萊覺得自己的曲線救國開采煤礦計劃的第一步要實現(xiàn)了，他有些雀躍地問：“所以你決定好給我挑哪幾個親衛(wèi)了嗎？”
最好是今天挑好明天見面，后天直接沖向龍脊山谷，先挖元素寶石再挖煤礦，開春就建立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領(lǐng)民們夏耕時就人手一把鍍鋼農(nóng)具、秋獵時能人手一把鋼制長|刀，來年研發(fā)出新產(chǎn)品后將舊產(chǎn)品遠銷大陸每一個角落，從此弗朗西斯一躍成為最富裕的領(lǐng)地沒有之一。
多么美好的愿景，伊萊興奮得眼睛都有些亮亮的。
看見他這么高興，迪倫的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已經(jīng)挑好了，都是很強大的天賦者?！钡蟼愵D了頓，在伊萊期待的眼神中無情地吐出兩個字，“但是——”
他唇角的笑意被壓平了。
“弗朗西斯不可能有元素寶石礦?！?br/>
猝不及防的轉(zhuǎn)折讓伊萊高昂的情緒一下子凝滯住了，他控訴：“怎么就不能有了呢？你不是已經(jīng)看見了嗎？”
迪倫搖了搖頭。
“元素寶石蘊含大量魔力，它們的形成需要一個魔力充沛的礦床。”
“但是弗朗西斯土壤里的魔力從很多很多年前就開始消散——或者流向某個不知名的地方?，F(xiàn)在的弗朗西斯位于一片低魔土地上，連保持土地上正常的四季更迭都很艱難，是沒有余力去供養(yǎng)一個元素寶石礦的?！?br/>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伊萊的腦海，他下意識地說：“之前土地貧瘠……”
“是的?！钡蟼愓f。
為了拯救即將面臨饑荒的弗朗西斯，伊萊曾經(jīng)觸發(fā)過一個任務(wù)——[貧瘠沃土]。
貧瘠和沃土是一個悖論，完全意義相反的詞語出現(xiàn)在了同一個任務(wù)名稱上，伊萊還曾經(jīng)想過是不是設(shè)計抽卡系統(tǒng)的人的惡趣味。
現(xiàn)在看來不是。
或許那些白禾胡蘿卜之類的本土作物在正常的生長過程中就會從土壤中抽取少量魔力，這一小部分可能對于其它地方來說不痛不癢，然而弗朗西斯的低魔土地卻會元氣大傷。隨著一輪一輪播種，土壤中的魔力越來越少，直到無法供給作物生長，弗朗西斯迎來一場永遠不會結(jié)束的饑荒。
而伊萊從抽卡系統(tǒng)中抽出的作物超脫于這個世界的魔法體系，只認定土壤中的有機物與無機物，于是能夠不受妨礙地茁壯成長。
貧瘠沃土，貧瘠的是魔力，肥沃的是土壤本身。
看著伊萊臉色蒼白的樣子，迪倫在心底嘆了口氣，安撫性地捏了捏伊萊的臉頰肉。
“我們小伊萊這么聰明，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弗朗西斯的天賦者的問題呢？”
天賦者……弗朗西斯的天賦者。
伊萊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迪倫和奧林是劍士，洛浦家的一對兒女是劍士，衛(wèi)兵中的絕大部分都是劍士。
最終，他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除了像菲瑞婭這樣遠嫁到弗朗西斯來的夫人，他認識的魔法師除開自己外只有倫克朗和那個用水系魔法給他洗果子的蜜橘色眼睛年輕衛(wèi)兵。
倫克朗甚至還是一個“擁有魔法親和但頭也不回地做了個槍兵的‘異類’”。
劍士是比魔法師要多一些，但是不應(yīng)該多到這樣的、近乎碾壓的程度。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今天和克拉倫斯一起進到龍脊山谷深處，路上卻一只魔獸也沒看見。柯蒂斯家族的燈使用的是帶有高級魔獸氣息的粉末，它確實能夠阻擋一大部分魔獸，但絕對阻擋不了龍脊山谷那幾種天生缺了害怕這根筋的特產(chǎn)品種。
再擴展一下，魔獸們遷往深處，真的僅僅是因為瑞茲的威壓嗎？
瑞茲只有一頭龍，但弗朗西斯全境的魔獸都在往更深處遷移。
伊萊覺得自己的喉頭有些干澀，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問道：“土壤里的魔力為什么會流失？”
迪倫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提起另一個話題：“我記得有一段時間，你還沒有我腿高的時候，對教廷突然特別感興趣。我當(dāng)時問你是誰向你提起了教廷，你沒有回答我。”
伊萊的記憶也跟著回到了那個打開一個嶄新階段的春末。他第一次從系統(tǒng)那里接到任務(wù)，第一次發(fā)現(xiàn)龍脊山谷的煤，第一次將抽卡系統(tǒng)的卡片應(yīng)用到他人身上，也是第一次聽說教廷這個理應(yīng)非常有存在感的存在。
“弗朗西斯一切查找不到根源的壞事，背后都有教廷的影子?！?br/>
伊萊找遍了所有能夠查閱的書籍，都沒能從中找到教廷這兩個字眼，最后他跑去問了迪倫，在撒嬌打滾之后迪倫只告訴他：“教廷傳達神的旨意，只是恰好弗朗西斯不信仰神明而已?！?br/>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僅僅因為信仰不同就幾乎查不到對方的記載多少還是有點離譜，于是伊萊只把疑問按在了心底。
而在三年以后的今天，迪倫終于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雖然我沒有細問，但是伊萊，你記住?！贝丝痰蟼惸樕夏屈c輕松的笑意已經(jīng)沒有了，他認真地注視著自己這個聰明過頭的孩子的眼睛，“沒有一個弗朗西斯人會主動向你、向不夠親近的人提起教廷，如果有人這樣做了，那么他就不屬于弗朗西斯?！?br/>
伊萊感到自己微微蜷起的，隱藏在手套里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使用得非常熟練的保溫魔法好像突然裂了道縫隙，憑空出現(xiàn)的寒風(fēng)通過這道縫隙、穿透他的毛皮斗篷與絲綢衣服，暢通無阻地刮在了他每一寸皮膚上。
如同一張陰晦大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