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岐周太廟。
祧殿后，某只渾身黑毛的小獸，正懶洋洋地伏在地面打盹。毛發(fā)之下，黝黑的鱗甲，隱隱閃光。
空中忽而有雷霆之聲傳出。那小獸毫無征兆地睜眼，雙瞳之中，有隱晦的靈光一掠而過。
負(fù)責(zé)伺候的小臣頓時微微一顫，忙小心翼翼地退后。卻看那小獸悠悠站起，慢條斯理地抖了抖一身毛發(fā)，仰首，發(fā)出一聲極為奇異的高亢啼鳴。
天空中的雷光似是受到影響，頓時微微一斂。那小獸卻是猶自不滿，仰首頓足，周身驟然升騰起數(shù)片云霧。下一刻，那纏繞云霧的四蹄踏天而上，股祥和威儀之氣平日不顯，卻在此刻，展露無遺。
某個尚且稚嫩的聲音，帶了隱約的怒意對天而鳴。晦澀的古語，自那幼獸口中落下，聲聲如雷。那一支尚不明顯的獨角，此刻竟無端帶起了一絲電光。
——獬豸通曉人言，代天行罰，能辨曲直，最為公正。此時雖然幼小，其威勢，卻已初成。
天空中的雷光再度凝滯，卻是終究帶了不甘地散去。幼獸的眼里終于閃過一絲得色，一抖皮毛，身形化為流光，直沖城內(nèi)某處宅院而去。一旁，那負(fù)責(zé)侍奉的小臣已是冷汗涔涔，直至此刻，終于長吁了一口氣。
——這可真是位大爺……
……
……
玉虛宮內(nèi)。
南極仙翁站在殿側(cè)，沉默許久，不由暗嘆一聲，面上露出幾絲苦笑。
殿上香煙繚繞。元始天尊顧自端坐殿內(nèi)，對那姜尚交代著封神種種。門口，白鶴童子閑閑地站立，垂衣拱手，一副嚴(yán)肅恭謹(jǐn)?shù)哪印?br/>
道門的三代弟子，都說白鶴是自家?guī)煾秆劾锏膶氊悺２粌H在玉虛宮內(nèi)出入自由，更是被送到師祖身邊做了童子。這等隨時可得到圣人指點的待遇，不知羨煞了多少道門中人。
可作為白鶴的師尊，也只有他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白鶴，實在太懶了。
南極仙翁捋須輕嘆，眼中露出深深的無奈。他顧自掐訣，隨即向那小童子，發(fā)出了一道傳音。
那小童子微微一愣，隨即似是露出了幾分埋怨之色，卻仍是頷首應(yīng)諾。南極仙翁只覺得眉頭不自覺地跳動了幾下，面上的無奈不由更深了一層。
白鶴本是三代弟子中資格最老的弟子之一。若論實際修為，本當(dāng)成為大弟子。只是一聽說大弟子要協(xié)理玉虛事宜，乃至參與封神大劫，他便即刻連連推辭。最后，竟硬是在洞府門口掛上了“閉關(guān)”，足足三年閉門不出。直至將那下來安排的執(zhí)事生生氣了個半死，這才作罷。
然而道門弟子欲要修行，卻又必得歷練一番，不得已，他只得將這憊懶徒兒送到了師尊身邊，好在門中事務(wù)上加以歷練。
然而白鶴雖看上去忙了起來，這般憊懶的性子，卻是依舊不曾改變。修行至今，他依舊是一不收妖，二不斗法，只每日打著呵欠將分內(nèi)之事做完，隨后打著呵欠瞌睡修行。
“斗法多累啊，吾輩修者應(yīng)當(dāng)無為自在，才不蹚那渾水……”
作為師尊，南極仙翁曾不止一次地聽見那小童子打著呵欠，對同在他門下的記名弟子白鹿這般說過。對此，他勸說無果后，也只得由他去。
……
……
白鶴童子半瞇著眼，狀似無意地瞟了眼宮門外的山景，面上的神色頗有些無可奈何。
玉虛宮門外的禁制，就在那一個瞬間，動了。
白鶴瞳孔微縮，隨即不由微微蹙眉。他常年值守，自然知道禁制外的，就是師尊所說的那人。
小童子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苦色，卻又迅速地收斂。他看那殿前的老者應(yīng)諾著正要退出，不由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將那個呵欠憋了回去。
果然，下一刻，座上的師祖發(fā)話了。
“白鶴，去把他叫回來?！?br/>
白鶴童子俯首稱是，忙到門前將那老者喚回。他感應(yīng)著門外禁制中，那道依稀徘徊的人影，不由一聲輕嘆。
真不愧是道門第一攪屎棍。雖然不知道師祖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義。但是總而言之，他又要跑腿了。
……
……
長寧從幻境中清醒時，已是傍晚。身側(cè)，有一只渾身黑毛的小獸，靜靜伏臥。
她抬頭。天空之中，有流霞燦爛，灼灼似火。
斑斕的云錦裹著赤金色的夕陽，在那昏黃澄明的天穹里，如大舟般徐徐前行。云霓瑰麗，使人一眼看去，便要失神在那奪目的色彩中。
少女凝眸，怔怔地看著那天空。片刻之后，卻是微垂了眼睫，沉默著斂起了眸光。
那一只小獸恰在此時站起，乖巧且親昵地抬頭，蹭了蹭少女的肩膀。那一雙黑亮有神的眼眸，定定地盯著少女，透出幾分帶了靈性的光澤。
少女微怔，卻是隨即勾起了唇角。她環(huán)顧四周，卻看那少年的身影，早已不知何時消失。
她不由閉了目，一聲急不可察的輕嘆。
她早該知道的。若不是他，那挫了張桂芳的捷報，怎可能這么快傳入城中。
眼下。他該是因了那所謂的大劫，奉命回到相府了吧。
少女淡淡地勾唇，眼底的情緒，被流霞遮掩。
那一刻的笑容，溫婉似新開的海棠。然而落在旁人的眼中，卻仿佛有種難以言說的落寞。
——師兄。我欠你的，大概這一世都還不清了。
……
有帶了猶疑的低喚從不遠(yuǎn)處傳來。少女回頭看去，卻見一名年輕侍女立在檐下，略顯惶恐地看了一眼那渾身黑毛的小獸，隨即端端地福身行禮。
“世子，四殿下就在前廳，想請您帶神獸獬豸，過去一見?！?br/>
她聞言，終究收斂了神情。面上，重又恢復(fù)平靜與淡然。
“你叫什么名字，老家何許?！?br/>
侍女垂了眸，低眉順眼。
“回世子，奴婢豆綠，祖籍曹州?！?br/>
“來時，可曾看到其他人?！?br/>
“世子尊貴，奴婢們絕不敢擅自放人入內(nèi)。奴婢來時，根本不曾看到旁人?！?br/>
……
長寧微閉了雙眼，輕輕撫摸著身邊小獸的皮毛。她揮手，示意那侍女起身，在前引路。
這侍女的年紀(jì)并沒有多大，談吐卻是略顯不凡。見了那小獸雖顯現(xiàn)了惶恐，舉止，卻是絲毫不亂。
她記得一月前在清河，那莘氏曾無意中提起。
曹州崇城，昔年在崇侯虎治下，奢靡之風(fēng)日顯。每至谷雨，便廣散消息，使野人獻(xiàn)花，于崇城之內(nèi)斗艷。多有貴胄之人，借佳節(jié)齊聚同賞，大設(shè)筵席，為群芳賜名。
而五年前的某次盛會上，竟是罕見地出現(xiàn)了一株碧色牡丹，名為豆綠。據(jù)說那崇侯之女對此極為喜歡，刻意將那名字，賜給了身邊親近的侍女……
長寧微微地收緊了十指。眼底的眸光，似有一絲微涼。
這些紛亂的種種，她從六歲之前，便看在眼中。
她本該是一個連族譜都上不去的王女。故而離開岐周時，身邊并無隨從。
此刻她回來，侍奉之人，應(yīng)是從各宮選取后，安排到身邊。
這些侍女背后，是否還有其他存在，她本無從得知。而眼下，卻反倒沒了刻意理會的必要……
少女收斂了思緒，微微仰首，信步走入屋內(nèi)。身后，那一只小獸帶了順馴地跟隨。
草木的清氣依稀掠起。晚天的斜暉，無聲地落在那一大一小兩道背影上。
夕陽正好。云淡，風(fēng)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