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第一次看見賀玄，他穿著黑衣，削瘦冷漠，明明是溫暖的三月，他卻像站在寒冬里，紛飛大雪從周身灑落，誰也近身不得。

    她那時尚小不知害怕，哪怕是這樣的賀玄也沒讓她嚇得躲起來。

    父親讓她叫他玄哥哥，她嘴甜，張口就來。

    但到現(xiàn)在，她再也叫不出口。

    母親以為她長大了，臉皮薄怕羞，但她心里清楚，是因?yàn)檫@幾年聚少離多，有次他從襄陽回來，母親與她正當(dāng)在趙家做客，她趴在窗口看見他立在庭院里與趙堅說話。他穿著漆黑的衣袍，卻披著赤紅的斗篷，頭上的金冠閃閃發(fā)亮，那一刻，不知為何，她好像不認(rèn)識他了。

    瞧見她，他也沒有過來說話。

    以后再相見，莫名的就好像隔著一層什么，或許他們原本就不是同一類人，她漸漸的將他淡忘。

    可現(xiàn)在，她卻知道了他的將來。

    杜若有些心亂，不明白為何賀玄會做皇帝，那些夢實(shí)在太荒唐了，可偏偏夢到的都已成真，她彎彎的眉略顰，偷偷瞧了賀玄一眼。

    去年他去嶺南鎮(zhèn)壓起義，擴(kuò)充趙堅轄下領(lǐng)土，壯大大燕軍隊(duì)，已是有一年未見。

    但十八年歲的年輕男人仍如往昔，墨色的錦袍穿在身上，像濃郁的夜，他隱于黑暗，不動聲色，腰間的長劍卻煥發(fā)出奪目的光彩。那是前幾日趙堅封他為雍王時所賜下之物，寶劍贈英雄，好彰顯他對這位年輕王爺?shù)目粗亍?br/>
    趙堅在外便常說，他是把賀玄等同于他三個親生兒子一般看待的。

    他大約沒想到，有一日賀玄會把江山從趙豫手里搶過來，杜若恍惚間，目光對上了賀玄的眼睛。

    很奇怪，這樣冷淡的男人卻擁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看著你的時候，會讓你生出一種錯覺，好似他是溫柔的。閃動的眸光，清澈透亮，像高山上的一捧清泉，引人低頭去飲，杜若連忙轉(zhuǎn)過頭。

    杜凌已經(jīng)看清楚那幅畫了，不滿的道：“哪里像你，這是宮女罷？你怎么會做宮女？你將來怎么都是名門世家的貴夫人！“

    又不是說身份，杜若道：“你瞧她的眉眼，難道不像嗎？“

    她手指點(diǎn)在宣紙上，細(xì)細(xì)長長的，像文珠蘭的花瓣，有著動人的嬌美，賀玄不由自主也看向那幅畫。畫里的小姑娘秀眉杏眼，很是甜美，但比起杜若好似還差了些。

    他仍記得初時看見杜若，她穿著銀繡葫蘆藤的襦裙，梳著雙丫髻，圓圓的臉蛋玉雪可愛，聲音好似云雀，走動間腕上金鈴叮當(dāng)作響。她叫他玄哥哥，那天以后，每當(dāng)他來，她總是玄哥哥長，玄哥哥短的。

    在他的人生里，也只有她這樣叫過他。

    曾經(jīng)那樣親近過他。

    他撇開眼，聽著她甜甜的聲音：“哥哥，你仔細(xì)看看，到底像不像?！?br/>
    杜凌道：“我還是看不出來……“他問賀玄，略有些自嘲，“賀大哥，你看呢？父親常說，你眼神比我好使?！?br/>
    因兩人比騎射，沒有一次他能贏過他，可不知為何，他就是喜歡賀玄，他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練就一身本事的。就像這次去嶺南，他才帶了五千精兵，卻大敗敵軍兩萬兵馬，難怪趙堅要封他為王爺，甚至還給予他虎符，讓他調(diào)兵遣將。

    也難怪父親提起他，總是會對自己露出挑剔的眼神。

    賀玄一定是有什么秘訣！

    是不是拜了什么高人為師？他生父去世的那么早，而他來杜家，卻從不曾向父親討教，倒是父親老神在在的要教他，他漫不經(jīng)心的。

    這樣一個神秘的男人，實(shí)在太激發(fā)杜凌的好奇之心了。

    沒想到杜凌會問他，賀玄怔一怔，想去看那畫，卻又對上杜若的目光，小姑娘也好像受到驚嚇，瞪圓了眼睛。

    已經(jīng)有多久，他們沒再說話了？他原本也不知該說什么，可現(xiàn)在杜若這樣看著他，卻叫他莫名的不想拒絕，他把畫拿起來。

    他竟然真的要答嗎？

    杜若小臉繃緊了，其實(shí)她并不在意賀玄的回答，她跟那小姑娘像不像，跟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不過想到夢里，他提劍對著她，她又有些害怕，因她不知道賀玄要對她做什么，那些夢沒有告訴她答案。她握一握拳頭，讓自己笑起來，輕聲道：“玄哥哥，你看得出來嗎？“

    有兩年多了，她沒有這樣叫過他。

    那三個字纏在舌尖，有些陌生，聽起來怯怯的。

    她在害怕他？

    賀玄劍眉微揚(yáng)，雖然他不像趙豫那樣會討好她，哄得她歡快的叫著他豫哥哥，可他從來沒有嚇過她，她怕什么呢？

    他們相處的歲月到最后帶給她的，只是害怕嗎？

    他看一眼畫，又看她。

    琥珀色的眼眸染上了從樹葉中灑落的斑駁陽光，交織出別樣的神采，是冰冷還是溫柔，她分辨不出。

    003，

    春風(fēng)拂過，在鼻尖留香。

    杜若的眼睛盯著賀玄，杜凌的眼睛卻盯著妹妹，因?yàn)樗辉绨l(fā)現(xiàn)這兩人有些不對頭，五年的感情了竟話都不說，他覺得可惜，所以剛才才會借故讓賀玄看那幅畫。

    可剛才，她竟然又叫他玄哥哥。

    杜凌一頭霧水的時候，賀玄開口了，淡淡道：“不像?！?br/>
    并沒有參雜感情，就事論事的樣子，杜若眉頭一擰，心想，賀玄的眼神跟哥哥一樣，都不好使，也不知他如何打仗的。

    她把畫收了，慢慢的卷，生怕哪里弄皺了。

    舊習(xí)慣還是沒有變，卷個畫都磨磨蹭蹭，賀玄想起最早在杜家時，她有回要顯擺她那些寶貝，讓他坐著等，可等到她一樣一樣小心拿出來，他差些都睡著了。

    她不知道她這樣的習(xí)慣有多磨人，好幾回他看著，都想伸手把東西從她手里搶過來，可又怕嚇著他，從始至終也沒有做成這件事。

    他移開目光，看向遠(yuǎn)處的花木。

    耳邊卻聽杜若在問杜凌：“你們要去哪里？“

    杜凌道：“我剛才請賀大哥來書房坐坐，今兒大吉，好些官員都在搬家，生怕有人趁機(jī)作亂，皇上派了賀大哥來晉縣視察的，他也不能久留，我現(xiàn)在就送他出去?！?br/>
    原來如此，杜若眼睛一轉(zhuǎn)，心想，哥哥口口聲聲賀大哥賀大哥的，他一定沒想到賀玄將來會是皇帝，他當(dāng)了皇帝，趙家勢必就倒了，不過她現(xiàn)在對趙豫厭惡透了，并不同情他。江山易主也不關(guān)她的事情，她只關(guān)心杜家，關(guān)心自己，她不希望賀玄當(dāng)上皇帝，杜家遭受重創(chuàng)。

    唯一能避免的法子，興許就是杜家與賀玄一直保持現(xiàn)有的關(guān)系了，她與賀玄重修舊好，應(yīng)當(dāng)便會無事。

    所以，只是叫個哥哥，又有什么呢？

    不是難事！

    她悄悄吸一口氣，笑瞇瞇道：“哥哥確實(shí)不該打攪玄哥哥的，省得耽誤事情呢?！?br/>
    “自然，本就是向賀大哥請教一些兵法罷了?！岸帕栊π?，與賀玄道，“等賀大哥下回得空，我再請你喝酒?！?br/>
    他朝門外走去。

    然而賀玄并沒有動。

    記憶里，杜若喊他玄哥哥只停留在兩年前，可今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她一反常態(tài)，叫了兩次，要說第一次還有些害怕，第二聲簡直是駕輕就熟，他垂眸看向杜若，眸色清淺，卻又重若千斤。

    杜若頭皮有些發(fā)麻，心想他肯定是起疑心了，難道他不樂意她叫他玄哥哥？她目光落在他身上，渾身華貴，是了，他現(xiàn)在是雍王，興許更想聽到她叫他王爺。杜若略側(cè)了側(cè)頭，輕聲問：“難道王爺不喜歡？“

    叫哥哥，是熟悉的親密，叫王爺，是陌生的新奇，賀玄盯著她好似櫻桃般的嘴唇，心想她的聲音是有些神秘的甜美的，雖然有時候覺得聒噪了些，可仍是覺得很悅耳。

    他淡淡道：“也不是?！?br/>
    看來并不討厭。

    杜若嫣然一笑：“玄哥哥，走好?！?br/>
    更甜了，杜凌在前頭聽著嘴角一扯，感覺杜若喊他都沒有那么甜，這是怎么回事？難不成他眼神真不好，其實(shí)這兩人從來沒有變過？

    賀玄眸中閃過絲微不可察的笑意，轉(zhuǎn)身告辭。

    解決了這樁事情，杜若為自己的當(dāng)機(jī)立斷很是驕傲，高高興興的沿路回去。

    此時丫環(huán)們已經(jīng)把小件兒都在往外送了，她停在旁邊，從竹蘿里拿出一樣天青紗裹著的東西，慢慢剝開。

    黃楊木雕刻的一只小羊在梨花樹下，四肢彎曲著，側(cè)躺著在睡覺，憨態(tài)可掬，那是賀玄唯一送給她的東西。

    那時她要過生辰，早在半年前就與賀玄說，讓他送生辰禮，每回見他一次就要提一次，他耳朵長出老繭，勉為其難送了這小羊。她見到了，還說羊不是那么睡得，說肚子該貼著地，他說，你是這么睡的。

    她屬羊。

    現(xiàn)在看起來，那雕工也很厲害，他說他有一套很鋒利的刻刀，是父親留給他的，她后來回送了他一條自己編的長命縷。

    杜若把這木雕重新包起來，放在一眾小件中。

    各房的東西陸續(xù)都搬上牛車，就要出發(fā)去長安了，杜家二老爺杜云巖親手?jǐn)v扶著老夫人出來，走一步，叮囑一步，恨不得彎下腰背著她走去門口。

    謝氏瞧在眼里，面露不屑。

    這小叔子也就嘴上功夫厲害，哄得老夫人疼惜他，可杜家誰不知道這家是靠著誰？幸好老夫人拎得清，大事兒從不含糊叫杜云巖得逞，至于小事，就像杜云壑說的，難得糊涂。

    她這丈夫啊，胸襟寬闊，做事敞亮，不過也正如此，她才會看上他，看著他的面子不去計較。

    老夫人心知今日吳姨娘又在蹦上蹦下，瞧見杜云巖一臉孝順的模樣，她語重心長道：“你媳婦不容易，你便體諒她的苦勞，也不能叫姨娘騎在她頭上，下回再給我生事，我不管你什么心思，定要將這賤人趕出去的！“

    那是老生常談了，杜云巖笑道：“娘，您放心，我回頭就去訓(xùn)她，勒令她一個月不要出門，您看行嗎？“

    “做姨娘得有個自知之明，她無一兒半子的，還不是仗著你的寵？而今咱們是國公府了，戰(zhàn)亂雖淡了規(guī)矩，可不消幾年又會是太平盛世，我不想杜家被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說出了一個寵妾滅妻的孽障！“

    這話就有些重了，杜云巖也才知道老夫人這回是來真的，趙堅建立燕國，各家各戶回歸原有的位置，她是要重新豎立門風(fēng)。這吳姨娘是他前幾年買回來的，打仗么，男人總得有個消遣，現(xiàn)在老夫人是不想姑息了。

    他正色道：“兒子一定謹(jǐn)記在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