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伍得保撥開人群，我和五叔擠進石像前，才看到之前慈眉善目的石像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地上的已經(jīng)半開的石像殼子，這殼子應該是木頭摳成的，兩半木殼自媽祖眉心沿直線往下裂開，就像是被完整剝開的花生一樣。

    然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半開的殼子正中躺著一具被強行塞進去的尸體，尸體周圍塞滿了石頭，石頭和尸體都是血淋淋的。尸體面容扭曲得不像樣，像是臨死前受了巨大折磨，眼睛、嘴巴、耳朵里全是血，不知遭到了怎樣非人的虐待，但從尸體輪廓看得出來，死的人居然是伍得保。

    初看尸體只覺得惡心可怖，但當我認出這具尸體正是昨天還和我絮絮叨叨的伍得保時，我心里一片震驚。我快速地蹲下身子，近身盯著尸體看，生怕自己看錯了，真希望眼前的面目全非的人和我素不相識。

    “這……這是怎么回事？得保哥怎么就死了。”我難以自禁地抓住身邊的一個水手大叫，我搖晃著水手的身體，接受不了面前的慘容。

    趙百夫見到我近乎癲狂，忙雙手壓住我的肩膀，大聲道：“福少爺，你冷靜點。沒錯，你面前就是死了個人了，他就是伍得保，他死了。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先搞清楚狀況再說。”

    被趙百夫這么一吼，我心里的震驚已減弱幾分，但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悲痛，我?guī)е耷坏溃骸翱伞蛇@是伍得保，這是得保哥，昨天他還是生龍活虎的，怎么會……”

    伍得保年近四十，打從我曉事那天起，他就在五叔身邊伺候任事，當然更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生命中的二十二年有一半的時間都有他的身影。突如其來的尸體，讓我措手不及，我心里的悲意如泉涌來。

    “剛……剛才我們正要把幾個將石像搬走，誰知我們剛抬起石……木像，它就裂成兩半掉在地上了，然后就是現(xiàn)在這樣了?！币粋€水手心驚道。

    “咱們拜的應該是石像，現(xiàn)在竟成了木像。兩半木像是用魚鰾的半成品黏住的，放在這里經(jīng)過太陽暴曬，魚鰾變軟，木像便裂開了。木像中塞滿石頭，讓重量和石像差不多，不讓人發(fā)覺。兇手真是處心積慮啊。”五叔喃喃道。

    五叔站在我身旁，見我悲痛欲絕，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相信五叔心里現(xiàn)在肯定不比我好受，五叔這十多年來都是單身過來的，飲食起居全由伍得保打理，伍得保更像是五叔的奶媽，兩人感情之深自不必說。

    見我冷靜下來，五叔示意幾個水手守住這艘大船，不讓任何人進入。自己蹲下身子將木殼里的石頭一個一個地拿出，看得出來五叔此時滿眼含淚，心里相當不好受，伍得保畢竟算是五叔的親人。

    拿出全部的石頭后，一人高的木像里便出現(xiàn)了伍得保的整個尸體，尸體極度扭曲，也不知兇手和伍得保有什么仇，把他折磨成這樣。五叔俯身檢查完伍得保整個尸體，只見他渾身都是瘀痕，尤其是頭部有兩道極深的傷口，應該是致命傷。

    這時，五叔突然拿起伍得保沾滿鮮血的右手，他右手緊握。但令人詫異的是，他手中攥著塊白色絹布，絹布也被血染成了一塊一塊紅色，五叔展開絹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大字。我擦干臉上的水珠，也不只是汗水還是淚水，反正都是咸的，湊過去看了看。只見上面寫了十六個血字：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得隴望蜀，死期必至。

    “這……這是什么？兇手寫的？”我疑惑地道。

    “應該是，而且這是對我的警告。”五叔站起身緊握拳頭道。

    “警告？什么警告？你有什么仇人？”我滿腦子都是疑問。

    五叔沒有回答我的問話，轉(zhuǎn)身問趙百夫道：“這圣母像是通海船廠的人送來的吧？里面怎會有伍得保？”

    “是的，這是郭冰船主送來的，我讓人去請郭船主來問問吧?！壁w百夫道。

    “嗯，找個腿腳麻利的，快去快回，把今日所有碰過這石像的人都給我找來。”五叔狠狠地道。

    “是?！壁w百夫應聲而去。

    “梁老大，你去查查這船隊上今日有誰見過伍得保，馬上帶來見我?！?br/>
    閩姓三十六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壯漢領命而去，這是三十六人的頭頭，姓梁，大伙都叫他梁老大。

    “五叔，這是怎么回事？是你有仇家來報復？”我忍不住問道。其實像五叔這種位高權重的人，不是別人想報復就報復得了的。

    “報復？哼，若真是來報復我的，我定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五叔咬牙道。看來五叔這次真是動怒了，誰讓那些沒長眼的在虎口拔須。

    得保哥的尸體就在我眼前，他生前的身影又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越看伍得保的尸體，我的悲傷越難以抑制，我從船上找了塊白布蓋在尸體上，算是對得保哥的最后送行吧，這也是我僅能做的一些小事了。

    兩刻鐘后，梁老大領來了一位灰衣男子，身后還跟著三個小廝。我認得出來，灰衣男子正是周亥大人手下管事的一個伙計，周大人平時都叫他老黃，也不知他和這是有什么關系。

    “廠主，這位管事是今早最后見過伍得保的人。據(jù)他所說，今日一早，他就和伍得保帶著幾個小廝上岸購辦去了?！绷豪洗笞呱锨暗?。

    “老黃？”五叔問道：“你把今日和伍得保上岸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一遍吧?！?br/>
    老黃突然被帶過來，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但看到船邊十幾個水手森嚴的防守和我身旁蓋著白布的物品，再加上我和五叔此時悲憤的表情，他顯得有些心慌。

    “稟報船主，小的和得保今日確實去了泉州府。在昨夜，小的就和得保商量好了上岸采購些新鮮蔬果、特產(chǎn)、魚肉鮮味，準備給老爺和幾位少爺嘗嘗鮮。今日不就要啟程了么，采辦的事可得趁早。今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們兩人就各自待了十來位小廝，背著籮筐，去府街購買了。但是一個多時辰后，我們兩伙人走散了，我也沒在意。再過一個多時辰，我眼瞅著時近中午，不能誤了開船的時辰，我便帶著人往船上來了。怎么，是得保出事了嗎？”老黃道。

    “得保帶去的小廝呢？回來了嗎？”五叔繼續(xù)問道。

    這時站在老黃身后的一個小廝道：“稟船主，小的便是跟著得保哥采辦的小廝。我們和黃大哥他們走散后就獨自沿著府街逛，穿過劉家巷、慧橋、正中大道，路過一座觀音廟的時候，人多混雜，得保哥也走散了。小的們只好隨便買些東西，分頭去找得保哥，但是一無所獲，我們也只好回來了?！?br/>
    “這么說你們走散后，就誰也沒看到伍得保了？”五叔問道。

    “是的，小的也覺得奇怪。得保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什么三歲小孩會被拐走，怎么至于現(xiàn)在都沒回來，是不是…..是不是他出事兒了？”老黃看了眼我身旁的白布，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不對。

    “我另有公干交給他辦了，一時半會還回不來?！蔽迨孱D了頓道：“你們上岸的事除了你兩人和著十幾位小廝，還有人知道嗎？”

    船上已經(jīng)發(fā)生了洪大人的命案，五叔肯定不想再傳播出什么死訊，因此也就胡口說有公干派給伍得保了。再說，伍得保的死事關五叔私密，就更不能讓外人知道了。

    老黃想了想道：“這幾日船上也沒有什么要緊事，我和伍得保也就沒支會老爺了。但我們一行將近二十人，肯定是有人看到的，也就是些護衛(wèi)、值勤的人吧，我們?nèi)サ迷?，大人們都還沒醒呢?！?br/>
    “那你們在岸上，有什么人和伍得保有發(fā)生口角或是遇到什么歹人嗎？”我問道。

    “也沒有，我們一行十來人，別人要敢動怒也得先掂量掂量。再說，我們買的東西多還不還價，小販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有不愉快的事?！崩宵S道。

    照此說來，伍得保是在人流混亂的時候被劫擄了，而且兇手估計早就盯上他了，有備無患，才敢在大街上公然劫人。

    五叔又問了些采購的細節(jié)，并沒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便讓老黃他們離開并叮囑他們不可將今日之事說出去。其實他們說不說出今日的事倒無所謂，五叔只是怕節(jié)外生枝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