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籽驚魂未定，蜷縮在狹小的空間里。

    25號坐在她的身旁，溫暖的手一下一下輕撫她的脊背，幫助她盡快地冷靜下來。等宛籽的身體終于不再僵硬，她才輕聲問：“你想知道坦尼桑的故事嗎？”

    宛籽點點頭，小心地拉住25號地手。

    她花了很久很久，終于把25號講述的事情整理清晰：

    坦尼桑，伊克斯佩特星繁衍之所。

    所有人伊克斯佩特貴族一生只會抵達這里兩次，第一次是出生，第二次是死亡。死亡之后，新一任的復(fù)制人才會被喚醒，而后替代前任乘坐飛船離開這里，直到他的“使用期限”到達極限。所有的伊克斯佩特貴族都以這樣的方式傳承繁衍了幾千年，這其中只有五個人是例外，亞瑟、薇妮、以及其他3位基因研究所成員。

    他們是一式雙份，一隊駐扎帝國，一隊留在基因研究所，共同維持著整個星球的復(fù)制人運轉(zhuǎn)。

    “我不能在這里久留?！钡侥┝耍?5號輕輕道。她的身上還帶著追蹤器，一旦消失的時間太長，恐怕終究會引來亞瑟的注意。

    “……你，你要走嗎？”宛籽又緊張起來，僅僅拽住25號的衣角。

    “我留下，你更危險。”

    25號輕輕嘆了一口氣，掰開宛籽的手。領(lǐng)走之前，她又留下幾瓶營養(yǎng)劑。

    “實在餓了，就喝一點，還記得小時候喝中藥的方法嗎？”

    宛籽低道：“捏住鼻子，閉上眼?！?br/>
    25號笑了，眼底閃動著一點點光芒：“別因為你看到的那些就灰心，復(fù)制與□□都不過是手段，我們還是活生生的人類?！彼拖骂^，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只有亞瑟那種毫無知覺毫無感情的冷血動物，才是不折不扣的怪物?！?br/>
    “可是……”宛籽想要解釋，忽然想起她指的亞瑟恐怕是那個目光冰冷，聲音陰郁的亞瑟2號，頓時住了嘴。

    25號很快就消失在了入口處。

    宛籽縮回角落里，守著那一盞小小的光亮，用力揪緊了自己的胳膊。

    所以，她熟識的亞瑟和之前見到的機器人一樣的亞瑟，其實是一個人？

    所以，那個帶他來到這個世界的亞瑟，那個有血有肉、笑得賤兮兮卻時刻關(guān)懷著她身體健康的亞瑟……扒掉面具，不過也是一個冷血的實驗者么。

    明明不久之前，不久之前，她還睡在輝煌富麗的赫利俄斯宮，一覺醒來整個世界都已經(jīng)翻天覆地。到底是之前的歲月是一場夢，還是現(xiàn)在其實是在噩夢里？

    *

    過不多久，宛籽感覺到饑腸轆轆，忍無可忍，還是把25號留下來的營養(yǎng)劑撿了起來。她打開瓶蓋，聞到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頓時嫌棄地把它丟到了一旁。

    時間漸漸地流走，饑腸轆轆很快就變成了胃痛燒灼。

    宛籽忍了一會兒，生物本能終于占了上風(fēng)。她灰溜溜把營養(yǎng)劑撿了回來，捏住鼻子閉上眼睛猛灌幾口——

    “嘔——”眼淚和鼻涕一起沖了出來。

    不過，胃痛的感覺卻切切實實地減輕了，過不多久，嘴巴里的味道也淡去，身體重新暖和了起來。

    ——人類，其實真的挺難死掉啊……

    宛籽在角落里躺倒，任由睡意慢慢包裹疲憊的身體，放任意識抽絲剝繭般分散。

    半睡半醒間，她自暴自棄地胡思亂想：如果就這樣睡死過去，其實也算是很好的結(jié)局了吧。

    *

    宛籽記不得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迷蒙間警報聲斷斷續(xù)續(xù)響了好幾次。

    每一次，她都嚇得噩夢連連，又在驚恐中強迫自己入睡。

    也不知道過了時間，密室的入口被重新打開，刺眼的光芒直射而入。25號抱著一些東西氣喘吁吁爬了上來，沒走兩步就重重地栽倒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啊——你、你怎么了？！”

    宛籽大夢初醒，手忙腳亂去攙扶，結(jié)果卻摸到了一片柔滑溫?zé)岬挠|感……

    光線太暗，她看不清楚，舉著手放到鼻子下湊了湊，聞到一片腥甜的氣息。

    ……血？

    宛籽慌亂驚叫：“你受傷了？你做了什么？要不要緊，你……”

    “噓——”25號捂住她的嘴巴，壓低聲音喘息，“小聲一點，現(xiàn)在外面已經(jīng)、已經(jīng)全部戒嚴……這地方的防御系統(tǒng)雖然比較陳舊，要、要我們兩小命還是分分鐘的……”

    話音剛落，密室忽然劇烈地抖動起來，外頭傳來巨大的轟鳴，像是有無數(shù)場大大小小的地震，一下子爆發(fā)了。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25號吃力地調(diào)整姿勢，抽痛地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卻奇異地抽出一抹笑來：“我只是，做了一件、讓亞瑟再也繃不住冰塊臉的事情，呵……”

    “你的傷嚴不嚴重？我……我能做什么？”

    25號搖搖頭，用力喘息：“你聽好，等外頭的爆炸聲暫?！憔痛┥衔业囊律眩笫诌叀艿奖M頭……”她的眼睛里迸發(fā)出久違的活力，“那里停著……停著載你過來的……往來伊克斯佩特星和坦尼桑的飛船……有一段距離，你必須跑過去……只要你進去關(guān)上艙門，飛船會自動、自動啟動……”

    25號的氣息越來越紊亂，身下的血液泥濘成一灘。

    宛籽慌張得快要哭出來：“我走了那你怎么辦？！”

    25號的手緩緩觸上宛籽的臉頰：“我已經(jīng)……活了整整120年了，你還小，你不懂120年的絕望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我早就、早就活夠了……”

    “不行，我不能把你留下！”

    “你想一起死在這里嗎？！”25號忽的激動起來，一把拽緊了宛籽的肩膀，眼里迸射出猙獰的目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怕死……我花了好幾十年，才下定決心和這個深淵同歸于盡，又花了好幾十年，才布置好這一切！”

    她越說越慢，到最后，眼里的光芒熄滅，一滴一滴流下淚來，統(tǒng)統(tǒng)低落到了宛籽的肩頭。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親自離開這里，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獄……可是我做不到……”

    宛籽閉上了眼睛，輕輕擁抱住25號。

    她懂她的，比任何人都要懂。

    ——她根本無法離開這里，所以，她選擇同歸于盡。

    ——可她心底還留存著一絲希望，所以，她希望她能代替自己活著離開。

    “好?！?br/>
    宛籽深吸一口氣，撿起剛才25號手里的東西，借著微弱的光一件一件朝自己的身上穿戴。

    她不知道25號是哪里得到的這些，那竟然是最普通的衣裳，棉麻質(zhì)地，和地球上穿的一模一樣。穿戴整齊的時候，并不十分舒適，卻有一種久違的活著的感覺。

    25號溫柔看著宛籽，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最后的記憶里。

    然后，外頭的轟鳴悄然停歇了。

    25號臉色一變，吃力支撐起身：“快走……”

    生與死，也許就在這一剎那。

    宛籽擦干了眼淚，咬牙不去看25號，迅速朝出口挪動。

    打開遮擋的一瞬間，濃煙刺鼻而來。

    宛籽沒能忍住回了頭，卻看見25號正坦然地坐在遠處，眼眸前所未有的清亮。她甚至微微彎起了眼睫，露出一點笑意來，臉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安寧。

    “我……我會好好活著?！?br/>
    她把眼淚憋回去，縱身一躍跳下艙門，再也沒有回頭。

    *

    爆炸聲重新響起。

    25號目送宛籽的身影離開，終于體力不支，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br/>
    極其輕微的聲音，一粒小小的紐扣從她張開的手里跌落在地上，滾動了好遠的距離才停下。

    它沒有發(fā)光，因為已經(jīng)被毀壞了。

    25號艱難地伸出手，重新夠到了那一枚紐扣，仰天躺平，舉起紐扣在眼前來回翻轉(zhuǎn)。

    “你也解脫了吧。”她扯了扯嘴角，“你們的食物，真的……很難吃啊……”

    *

    彼時宛籽已經(jīng)跑出去好遠，她從來不知道人類的速度居然可以這么快。身后的艙體一截接著一截爆炸，濃煙與碎渣不斷不斷在他身旁飛濺，她每一次都千鈞一發(fā)提前幾步，也不知道保持這樣的極限透支體力持續(xù)了多久，終于，她腳下一軟，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完蛋了……宛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然而等了好一會兒，預(yù)期的爆炸卻沒有到來。

    她踟躕著站起身，這才發(fā)現(xiàn)離開的飛船已經(jīng)近在眼前。這居然已經(jīng)是最后一截艙體了……

    希望就在眼前，力氣又重新回到身體里。宛籽咬牙撐起疲乏酸痛的身體，一步一步靠近飛船入口，五步、四步、三步……

    她終于踏上飛船。

    “25號！”忽然，冰寒的聲音從艙體內(nèi)測響起。

    宛籽一手撐住自己的身軀，另一只手按上艙門開關(guān)，這才回頭，警覺地望向背后。

    那一堆廢墟里，兩個亞瑟與薇妮匆匆走了出來，形容有些狼狽。

    亞瑟搶先一步?jīng)_了出來，神情焦躁：“25號！你把宛籽怎么了？！她的身體狀況很差，你不能……”

    亞瑟2號的臉上劃破了幾道口子，眼里的陰森氣焰卻絲毫沒有減弱?！?5號，你的身體只能在這里生存，我想你應(yīng)該非常清楚。”他盯著宛籽，聲音輕緩了一點,“這些年，你一直都很乖，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情?！?br/>
    25號？

    宛籽略微疑惑，低頭看見自己的衣裳，頓時了然。很顯然，就算連亞瑟也分不清所有實驗體吧，他們顯然把她當(dāng)成了25號。

    “我不后悔?！蓖鹱押莺莸伤?，“讓你和這堆東西永遠消失，我永遠都不會后悔！”

    亞瑟2號的臉色陡然間陰沉下來，厲聲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我當(dāng)然知道！”宛籽氣得發(fā)抖，“我恨我自己沒有能力把基因研究所也一起炸掉！”

    在這懸殊的差異下，她連自己的命都沒有辦法保全，如果可以選擇，她真的想學(xué)25號那樣，玉石俱焚。

    “基因研究所……”亞瑟疑惑地低喃，忽然滿臉不可置信，“你是宛籽？！”

    他的話音未落，亞瑟2號終于變了臉色，麻木冰冷的臉上擰結(jié)出詭異的神情，震驚、慌亂、茫然，許多種情緒輪番閃過，最終他猛然望向硝煙彌漫的艙體內(nèi)部，再回頭時候眼神幾乎要灼燒起來。

    “她在哪里？”他死死盯著宛籽。

    宛籽知道他在說誰。

    可是她一點都不想告訴他。

    “你永遠不會知道?！彼湫?，狠狠按下艙門開關(guān)。

    “宛籽——！”

    艙門在一瞬間關(guān)閉，幾乎是同時，主腦接通能源，飛船浮地而起。

    宛籽緊繃的神經(jīng)剎那間斷裂，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啟動自動巡航系統(tǒng)，目的地：帝國基因研究所】

    主腦溫柔的聲音響起。

    【親愛的王妃，您有一封來自萊格修斯殿下的簡訊，是否查閱？】

    宛籽在地上發(fā)怔了許久，才道：“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