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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張?zhí)鬀]有問。
也許正因為彼此都曾寂寂無名,她才更明白賀卿如今的變化有多大。在張?zhí)罂磥?賀卿身上是有些神異的。但這種神異既然對自己沒有壞處，她自然不會多問。這世上許多事，不能對人言。
她順著賀卿的方向想了想，問起了另一個疑惑,“是要假托太-祖入夢？”
賀卿點(diǎn)點(diǎn)頭,低聲道,“你身懷龍子,有先祖入夢也說得過去。而太-祖皇帝保佑大楚江山，提前示警，更沒人敢怠慢。只是此事要做得真,還需要一樣道具。這幅畫是太-祖自畫像，藏在乾光宮中從未示人。你記下來，到時候帶人去尋,以為佐證?！?br/>
張?zhí)笪⑽㈩h首,并不問從未示人的畫像她是怎么知曉，只用心記著畫像上的幾處特征。
賀卿指點(diǎn)著張?zhí)髮⒄嬘涀?便打開香爐，引炭火將之點(diǎn)燃燒了,余下的灰燼匯入香灰之中,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細(xì)節(jié),賀卿告辭離開，張?zhí)髣t由身邊的人伺候著開始午睡。
這一天悄無聲息的過去，但夜里張?zhí)蟊阋驂趔@醒，睡得并不安穩(wěn)。邱姑姑詢問夢中景象，卻被她胡亂搪塞過去，心下不免存了幾分疑惑。
接下來的幾天，只要睡覺，張?zhí)蠖急厝粫@醒一次。而且夢醒時臉上的表情，也從一開始的驚疑不定，變成惶恐畏懼、欲言又止。
邱姑姑私底下稟報了太皇太后，甚至還拜托過賀卿，讓她去問問究竟是怎么回事，安撫一番，只是也不見成效。
眼看問題越來越嚴(yán)重，太皇太后不得不抽空過來看望她。既然來了，少不得要詢問一下她到底夢見了什么。
直到此時，張?zhí)蟛牌镣肆怂腥?，對太皇太后道，“這事說出來煞是荒唐，臣妾原也不敢信，只是近來屢屢做這同一個夢，夢中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楚，所說征兆也一一應(yīng)驗，實(shí)在不得不信?！?br/>
“究竟夢見了什么？”
“臣妾夢見一峨冠老者，自稱是太-祖皇帝英靈，言說大楚災(zāi)禍將至，須得于五月十五這一日，往南郊舉行大祭，文武百官、宗室權(quán)貴盡數(shù)到場，并詔命全城百姓出城，方得化解?！睆?zhí)蟮馈?br/>
太皇太后聞言，不由微微皺眉，明白張?zhí)鬄楹稳绱祟檻]了。
若只是普通的預(yù)言，不論真假，說出來都無礙。但這樣的大事，自然不能隨意置喙，因此她才不提。
張?zhí)蟛煅杂^色，又道，“這話聽著著實(shí)荒誕不經(jīng)，妾之前并未當(dāng)真。這幾日夢中之人便指點(diǎn)了一些日常小事，如衣裳會被樹枝刮破之類，都應(yīng)驗了。昨兒夜里，更是拿出了一張自畫像自證，說是此畫藏于乾光宮某處，至今未曾被發(fā)現(xiàn)?！?br/>
“當(dāng)真？”太皇太后立刻站起身，“那畫藏在何處，哀家命人……不，你與哀家同去，親自將之取出！”
張?zhí)笞匀粺o有不應(yīng)。
乾光宮自從獻(xiàn)帝駕崩之后，便一直封鎖宮門，無人出入，只有幾個小內(nèi)侍負(fù)責(zé)灑掃除塵諸事。黃修親自取了鑰匙開門，引著太皇太后和太后入內(nèi)，便見不過數(shù)月之間，此地卻已有了幾分凄涼冷清之意。
張?zhí)笥汕窆霉梅鲋?，在前頭引路，并不進(jìn)正殿，而是繞到了后面皇帝日常小憩的暖閣里，從某個打掃衛(wèi)生的小內(nèi)侍都不會注意到的靠墻夾角里，取出了一只竹制的長筒。
這樣的東西，一般都是用來裝書畫卷軸的。雖然還不知道畫里的內(nèi)容到底是不是跟張?zhí)笏f的一樣，但太皇太后心里已經(jīng)信了六七成。
而這張畫打開之后，果然就是太-祖皇帝自畫像，就連角落里的印鑒款識和題詞，都與張?zhí)笏f一般無二。
這幅畫連太-祖起居注中都不曾記錄，除了夢里，張?zhí)蟛豢赡茉趧e處見過。
此時的人還篤信君權(quán)神授、死者有靈。何況太皇太后一個女子掌控朝堂，雖說是無奈之舉，也著實(shí)有失正統(tǒng)。雖然楚朝沒有立過“后宮不得干政”的石碑，但對外戚的忌憚卻是歷朝歷代一脈相承，牝雞司晨，也往往為朝臣所忌諱。
如今有太-祖托夢示警，正是承認(rèn)張?zhí)蟾怪谢首幽耸浅y(tǒng)之意，也算間接地為她這位臨朝稱制的太皇太后正名。
所以她在看到這幅畫之后，幾乎沒有猶豫，便命黃修派人去政事堂將幾位宰執(zhí)都請了過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既然上面的人已經(jīng)表態(tài)，那么朝臣們不管信不信，都只能信了。不過他們也提出，舉行一次祭祀沒有問題，但下詔讓全城百姓都出城，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楚朝承平已久，京城的人口也越來越多，甚至城市范圍都往外擴(kuò)張過好幾次，如今聚居在城中的百姓有近百萬之巨。且不提很多人根本不會遵循圣旨的要求，就算他們會，那么多人也根本無處安置。
所以幾位重臣的意見很統(tǒng)一，“此事過于擾民，恐會引發(fā)混亂，不如免去?！?br/>
“不可！”張?zhí)笫钦嬲闹槿耍勓粤⒖坛雎暦磳?，“?祖皇帝既然在夢中示警，此事必然十分緊要。倘若因為心不誠而招來禍患，又當(dāng)如何？”
這是張?zhí)蟮谝淮握境鰜?，在朝臣面前清楚地表達(dá)自己的意見。
但當(dāng)此之時，不論是上首的太皇太后，還是站在下面的幾位重臣，都并未在意。畢竟夢是張?zhí)笞龅?，而且做了不止一次，她自然會關(guān)注。而既然要照著做，只做一半的確難以交代。
“太后娘娘言之有理，只是此事實(shí)在非同小可。”薛知道開口道，“須知京城近百萬官民，要養(yǎng)活這么多人，必然有無數(shù)的作坊和店鋪日夜開工。叫他們出城容易，這一日的損失該怎么算？”
其他人也紛紛出聲附和，又舉了別的例子來說明，這件事實(shí)在是難辦。
這不是讓所有人出城的問題，而是要讓這座全國中心的大都市徹底癱瘓一整天，什么事都不做的問題。
它所帶來的，將會是非?？植赖倪B鎖反應(yīng)。
張?zhí)舐犞鴰孜恢爻寄阋谎晕乙徽Z的解釋，也逐漸意識到，要叫百姓們盡數(shù)出城，排除過程中的千難萬阻不提，就算真的做到了，其損失恐怕也并不會比一場地震少幾分。
她和賀卿畢竟都是深宮女子，在這種大局上，難免會有所疏忽。
但這個時候，又不可能回頭去找賀卿商量。張?zhí)笮闹袨殡y，便低下頭去不再說話。太皇太后見狀，便道，“此事一時半刻，難以決斷。諸卿回去之后，都擬了折子遞上來吧，明日再議?！?br/>
……
第二天開的是個擴(kuò)大會議。除了幾位政事堂的宰執(zhí)之外，六部尚書也被叫了過來，此外，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顧錚也在列，顯然是太皇太后額外垂青的結(jié)果。
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賀卿自己也在場。
先祖托夢的事，暫時沒有傳出去，但太皇太后卻沒有對賀卿隱瞞。
而賀卿在聽說朝臣們的顧慮之后，也明白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她思來想去，覺得老話說一人計短兩人計長，這件事她自己不能直接處理，一味隱瞞并沒有好處，便索性對太皇太后道，“什么災(zāi)禍偏要叫全城百姓都躲出去？我聽著倒像是地龍翻身?！?br/>
太皇太后被她一提醒，也覺得很有可能就是這么一回事。
知道要面對的是什么災(zāi)禍，自然比語焉不詳?shù)耐袎粢獜?qiáng)出許多，至少可以針對性的尋找對策，而不是一頭霧水到處亂撞。
因為覺得賀卿說不定也能夠給出一些有用的建議，所以太皇太后索性讓她也過來聽一聽。只不過她的位置安排在張?zhí)笊磉?，并不引人注目，如非必要，也不能開口發(fā)言。
由于多了一些人，所以張?zhí)笥謱⒆约鹤鲞^的夢說了一遍，太皇太后也命內(nèi)侍出示了那張?zhí)?祖自畫像。
而聽完了這些前情之后，第一個站出來開口的人是顧錚，“既然要求全程百姓避開，臣斗膽猜測，這所謂的災(zāi)禍，或許便是地動。”
這話一說，不知情的人固然被他吸引住看過去，知情者如太皇太后、皇太后和賀卿，也忍不住心聲驚異，朝他看過去。尤其是賀卿，幾乎無法掩飾自己臉上驚訝的表情。
賀卿所描繪的發(fā)展令太皇太后心動，卻并不能讓她立刻下定決心。
好在賀卿自己也預(yù)料到了這一點(diǎn)，并不覺得失望，說完該說的話，便立刻知機(jī)地起身告退，留出時間來讓太皇太后自己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