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俞喬的聲音冷得很:“下來,我在你們宿舍門口等你。”
沈知微第一次聽到俞喬這樣說話,像小時候老師批評她之前叫她全名的樣子,有點心慌。
跟易玲說了聲“我出去一下”,就下了樓。
去而復(fù)返的俞喬果然在樓下等著,手上拿了支點燃的煙,卻沒有抽,在看到沈知微的時候,摁滅了煙,向著她點點頭,徑直上了車。
“我剛才不過就是拿你出出氣,不用這么嚴(yán)肅吧,俞大少?”
沈知微在副駕上坐好,還來不及系安全帶,只是聽著俞喬手指頭“噠噠噠”地敲著方向盤,沒來由地地就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俞喬湊過去替她系上了安全帶,因為害怕,知微都忘了推開他,只覺得他似乎也在尋找合適的開口方式。
“剛才二叔打你電話,你手機是不是沒電了?沒找到你,就找了我。微微,”
俞喬頓了頓,“你做好思想準(zhǔn)備,外公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沈知微只覺得手心里都是汗,顫抖著撐在膝蓋上,很快那痙攣的感覺從手心傳到了心臟,胸口一片疼痛,哪怕咬著牙堅持,也只是讓那感覺又從心臟傳遞到了牙尖。
俞喬忽然靠邊停了車,伸手?jǐn)堊∩蛑ⅲ骸拔⑽⒛憧抟幌?,快點,哭一下!”
沈知微顫抖著手抓住他的衣領(lǐng),從牙縫里擠出聲音來:“我,哭,不出,來。”一字一頓,異常艱辛。
“那這樣,你跟著我,深呼吸,來,別怕,和我一起,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昏昏沉沉中,沈知微想起自己9歲那年,父母出了車禍,收到消息的時候,就是像這樣渾身發(fā)抖,那天,11歲的俞喬也在沈家,就是看著大人們這樣紓解情緒激動而呼吸中毒的沈知微。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車來到外公的病房外的,腿似乎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不知道怎么控制讓它動,它卻自己動了。圍上來的親戚們的臉,一個個都是熟悉的,又似乎很陌生,每個人都動著嘴說著什么,一個字一個字,分開都是聽得見的,可是合起來又是什么意思,沈知微卻不懂。
直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微微,別怕,外公在等你?!?br/>
是俞喬。
那以后的世界,又重回正軌了,聲音能聽懂了,四肢也接受控制了。沈知微慢慢把手放到門把上,推門進了外公的病房。
里外又是兩個世界。
外面是親人的哀戚,里面只有儀器不帶感情的滴答聲。外公在沒感情的聲音里,縮成了病床上小小的一團,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的老人,如今只剩下眼底一抹不甚明了的精光宣告曾經(jīng)自己的輝煌,而這一抹光,也實在脆弱得不比風(fēng)中燭火強多少。
沈知微伸手握住外公的手,那是從自己記事起就牽著自己長大的手,然而自己長大了,像汲取了這雙手的養(yǎng)分,它們漸漸干枯了,不止它們,還有帶大自己的外公。
“微...微微啊,”外公一說話,氧氣面罩上就白一片,其實他的聲音已經(jīng)很低,要沖破那些儀器的包圍傳到沈知微的耳朵里,實在很艱難,知微只能把耳朵貼在外公的氧氣罩上。
“微微...別傷心...要...要堅強...要...忍住...不要...怕...”
盡管眼淚順著臉頰滴下來,沈知微也不敢發(fā)出抽泣,怕漏了外公哪怕一個字的交代,怕不能完成外公的囑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