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琵琶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一個下大雪的晚上,她拉著奶奶的手去吃肯德基??系禄锩骈_著很足很足的暖氣,一點都不冷,奶奶吃了一塊雞翅,喝了一杯可樂,然后她的哮喘病就好了。奶奶拉著她的手,笑得可開心了,她笑得更開心。
清早起來去晨練,琵琶一反常態(tài)沒有和大黃糾結,一路小跑著想心事,差點撞到樹上。
“怎么了,想什么?”紀司令看到女兒反常,放慢速度等她趕上來。
琵琶看她爹一眼,抿唇道:“爸,我決定了,不去留學。”
“博士也不讀了?”
“讀博士,還是國防大學最好?!迸贸烈鞯?,“不過要求有兩年基層部隊工作經驗,所以我準備先去部隊歷練兩年,然后再進修?!?br/>
“都想好了?”紀司令一臉的平靜,似乎并不驚訝。
琵琶點頭,“想好了!”
“那你奶奶那邊,你要自己去說服她?!奔o司令淡淡一笑,“如果說服不了,該去留學還得留學?!?br/>
琵琶頓時垮下臉一陣氣餒,多說無益,就知道老爹不會幫她忙。
吃過早飯,老爹老媽周末不上班,各自回屋忙去了。奶奶蓋著毯子坐在客廳落地窗那里曬太陽閉目養(yǎng)神,一邊聽收音機里播放的昆曲《玉簪記》。琵琶趴在二樓的欄桿上看著奶奶,內心里正在進行激烈的斗爭。要不要開口,這是一個問題。
好幾次給自己加油打氣,琵琶握著拳頭走下樓梯,結果最多沒下十個臺階她又走回來。最終她氣餒地跑回自己房間,懊惱地趴在床上,揉著腦袋一陣糾結。
要怎么開口?
就直白地說:奶奶,我要帶你去吃肯德基?
好蠢啊次奧。。。奶奶鐵定會詫異地看她一眼,然后慢慢閉上眼睛,冷淡道:你自己去吧。
可是她真的很想帶奶奶去吃肯德基,很很很非常想!
想起昨晚和蘇葉打電話,琵琶頓時一陣心悸。她很害怕那樣的遺憾,雖然這個想法著實有點大逆不道。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這種事,總是先避免才不會后悔。
想到這里,琵琶爬坐起來,使勁吸了一口氣,打定主意。
翻出手機打電話,琵琶預定一輛出租車,叫司機師傅在上午11點準時趕到軍區(qū)大院門口,到時她會去大門口接應。然后跑去盥洗室洗把臉,對著鏡子整理一下衣服。
忽然聽到一陣狗吠,樓下有響動聲,琵琶跑到樓梯口張望。只見是爸爸的警衛(wèi)員小張鍋鍋來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交給奶奶,說了幾句話很快就走了。
琵琶又給自己鼓一把勁,快步走下樓梯,微笑地朝奶奶走過去。
“你來的正好,”奶奶從搖椅上站起來,朝她招手,“跟我過來?!?br/>
琵琶愣了一下,有些莫名,連忙走過去扶著奶奶,兩個人挪到沙發(fā)上坐下。
從兜里摸出老花鏡戴上,奶奶打開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一摞打印紙,瞇著眼睛細細看了起來。琵琶不知道奶奶在做什么,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旁邊,不敢打擾。
看了十來分鐘,奶奶把那疊紙遞給琵琶,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這是入學申請書,你盡快填好,法語班我已經讓小張給你報名了,下周一就去上課?!?br/>
琵琶頓時頭皮一緊,接過那疊紙翻起來,只見前面幾頁都是看不懂的法文,后面有中文譯版,什么大學的就讀申請書、要求填寫的各種資料等等。眉頭越皺越緊,琵琶忍不住一陣窩火,她放下那疊紙看著奶奶,一臉鄭重道:“奶奶,我不打算出國留學!我讀博士可以上自家的軍校,不比外**校差!”
“你說什么?”奶奶的臉瞬間板起來,目光掃視著她,十分銳利。
琵琶硬著頭皮站起來,站直身子沉聲道:“外**校雖然很好,經驗多技術強信息來源廣泛,但是我們自己的軍校一點也不差,為什么非要出國留學!社會主義制度下的軍事戰(zhàn)略體系不管是攻擊還是防御根本沒有先例可考,只能在如今的實戰(zhàn)中積累經驗,即使外國有再多的先進思想作指導,也根本無法照搬照套!兵種兵制不同,戰(zhàn)略戰(zhàn)場不同,義務兵役制難道要靠政府雇兵制來裁決選拔嗎!亞非戰(zhàn)場難道要靠歐美大炮才能平息怒火嗎!邊疆遼闊海防薄弱,放著四周虎視眈眈的強禽緊鄰不顧,千里迢迢去一個山南海北的法蘭西國家學習戰(zhàn)術,不是搞笑么!我是不會去的,堅決不上外國的軍校!”
抬手將眼鏡摘下來,奶奶抿著嘴角,臉色淡淡地看著她,“我什么時候讓你去上軍校了?”
琵琶有些發(fā)愣,“不是軍校,那是什么?”
“我讓你大哥給你申請的是商學院,女孩子家家的,做軍事沒前景,還是老老實實學習經濟比較實用?!蹦棠虄墒纸徊娣旁谙ド希嫔遣蝗葜靡傻某领o。
“奶奶你在開玩笑吧?”琵琶忍不住失笑,“我一個學軍事測算的,你讓我去上商學院?”
“我知道你在學校學得不錯,在軍事方面也繼承了一點你父親的天賦,但是你不能跟你父親比,因為說到底,你是個姑娘家?!边B眼皮都沒抬一下,奶奶望著茶幾玻璃上倒映出的琵琶的影子,緩緩道,“姑娘家就應該有個姑娘家的樣子,溫婉嫻靜、知書達理,那些軍事、戰(zhàn)場,不是你該碰的東西。當初你上大學,要學什么專業(yè),我沒干預,包括你讀碩士,我也沒插手。因為那時你還小,但是現在不行了?!?br/>
“你一天一天漸漸長大,我也一天天老了,趁著這把老骨頭還有用,自然要把你安排好?!蹦棠探K于抬起頭,靜靜看著琵琶,犀利的目光鎮(zhèn)定自若,洞若觀火,“就算你是老紀家的閨女,就算你再厲害再能耐,又能怎樣?說到底,閨女家最終都是要嫁人的。所以奶奶不圖別的,只是希望能給你找個好人家,一輩子順順當當,不至于受苦?!?br/>
兩手在身后攥成拳頭,琵琶忍不住想哭又想笑,她默默看著奶奶,冷笑著問道:“那不知奶奶給我找了個什么樣的好人家?”
“這個不急,先把商學院讀完再說。”老太太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等你學成歸來,憑著紀家的門第,自然會……”
“謝謝不用了!”琵琶冷不防打斷她的話頭,硬聲道,“我是不會去的!”
“你說什么?”奶奶的臉色瞬時就變了,坐直身子看著琵琶,嘴角抿成一條線,“你再大聲說一遍?”
“我說了我不去!”琵琶飛快地抬手擦了把臉,怒氣沖沖大聲道,“要去你自己去吧!”
說完她一甩手,轉身就往樓上跑去。
“回來!”奶奶生氣了,站起身扶著沙發(fā)椅背,身體都在氣得打顫,“你給我站住!”
琵琶悶頭往樓上跑,忽然被人擋住去路,一抬頭看是她父親。
“你吼什么!誰教你那樣跟奶奶說話的?”紀司令臉色鐵青,揚起巴掌就舉到琵琶面前。
琵琶她媽也跑出來,一看這架勢,連忙上前拉住紀司令的胳膊,惱聲道:“姓紀的!敢打我閨女,我跟你沒完!”
樓下的奶奶依舊氣得不輕,扶著沙發(fā)背站在那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孟姨連忙過去扶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后背給她順氣。
紀司令拖著琵琶走下樓梯,將她拽到奶奶面前。
“給奶奶道歉。”紀司令聲音冷冰冰的,臉色更是陰沉得嚇人。
琵琶轉頭看向一邊,咬著嘴角直發(fā)顫。
紀司令火了,抬手又舉起巴掌,“我叫你道歉!聽見沒有!”
“奶奶對不起!”琵琶彎下腰鞠了一躬,吧嗒兩顆碩大的淚珠掉落下來,打濕了墨綠色的地毯。她直起身,飛快地打開門跑了出去,不顧媽媽在身后呼喊,徑自發(fā)足狂奔。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哭,真是沒出息透了。
口袋里手機響起來,是預定的出租車到了,琵琶跑到大門口,拉開車門就坐了上去。報出地點,去最近的肯德基。
腳上還穿著拖鞋,但是幸好帶了錢包,琵琶付完車資,去肯德基買了個全家桶,隨便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呼嚕嚕喝完一大杯加冰的可樂,又啃了一堆炸雞,撐得胃疼。無聊地趴在桌子上,其實她并不喜歡吃這些東西,只是覺得肯德基很好玩而已。周末來這里的大都是父母帶著小孩,看那些吵吵嚷嚷鬧騰撒嬌的小孩,覺得很好玩,很有意思,他們很幸福。
閉著眼睛想睡一會兒,可是四周太吵鬧,睡不著。
終究是自己不對,不該朝奶奶大吼大叫,不該頂撞她。
很不孝。
記得奶奶愛吃紫薯做的香芋地瓜球,琵琶叫店員打包一盒紫薯蛋撻帶走。
出門攔一輛出租車,飛快地趕回家。
可是奶奶已經回屋了,門上掛著免打擾的牌子。
那盒蛋撻,奶奶終究沒吃。
第二天壞了,被孟姨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