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計,一路走好!
你去的地方,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都會比黑霧城好的。
李默凝視著科爾的平靜的臉孔,忽然注意到科爾的嘴角有個微微上翹的弧度,仔細看起來,老家伙像是帶著微笑死去的。而且他的雙眼是閉住的,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并沒有完全閉緊,上眼皮和下眼皮中間還留了一條縫隙,如同微笑注視他們的慈祥長者。
李默心中嘆息,老家伙活著的一輩子從沒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他收拾略微傷感的心情,正準備離去,忽然留意到老科爾的眼睛里有道黑芒一閃而過。
那是什么?
李默驚疑的停下腳步,死死盯著科爾的眼睛,但科爾眼縫里露出的渾濁的瞳孔哪有什么黑芒。
“怎么了,李?”神父默凱斯盯著李默問道,神父的目光平靜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這也是李默很少跟這個年齡僅次于老科爾的長者說話的原因。
被人看穿,或者感覺被人看穿內心的陰暗和晦澀,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沒什么?!崩钅瑧艘宦暎泵﹄x開盛放老科爾的棺木,避免跟神父有過多的接觸。
應該是工作一晚上,太累了,才產生的錯覺。李默暗自想道。
同認識的、不認識的教友唱完安魂曲,將老科爾的遺體帶到教堂后面的墓地安葬,所有事情結束后,已將近中午。
李默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追隨著安琪兒的身影,似乎受到老科爾離開人世的影響,平日里如蝴蝶般美麗的倩影格外平靜鄭重,同李默的目光接觸也少了好多。
李默好不容易等到葬禮結束,要找安琪兒聊會天,肩膀忽的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
“李,幫幫我?!币粋€緊張激動的聲音響起。
李默惱怒的轉過頭,看到說話之人后,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冷冷道:“那羅巴,你干什么?”
那羅巴也是李默的教友,卻是他最討厭的人之一。
這家伙自戀又自負,喜好冷嘲熱諷,抓住別人的一點錯誤或缺點能嘲笑一輩子。前幾年依靠父親的關系獲得了一份清閑的地區(qū)管事職位,總覺得高人一等,平日里總擺著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走路鼻孔幾乎朝著天。
在他當著安琪兒的面,將李默的幾個糗事說出來后,李默和他的關系由陌生人變成了對頭,還打過幾場架。
可以說,那羅巴是李默少數(shù)幾個仇人之一。
這家伙也知道李默討厭他,倆人見了面也從不說話。
不知為何,今天這家伙會主動跟李默說話,準確的說,求李默幫忙。
可這個在安琪兒面前揭他短的仇人,李默恨不得他遭大殃,又豈會幫他。
“李,出大事了,我要死了,你要幫幫我?!蹦橇_巴像是在防備什么人,不停四處張望。
“那羅巴,你在說什么瘋話,你現(xiàn)在不是活的好好的?”李默不悅的說道,尤其看到安琪兒和莫迪那個討厭的家伙并肩而行,語氣親昵的聊著天的樣子,更加憤怒了。
而這些憤怒,全部轉移到攔住他的那羅巴身上。
“這里不安全,我們去我家里說?!蹦橇_巴左看右看,欲言又止,忽然拉著李默的胳膊扭頭就走。
李默掙脫他,怒喝道:“那羅巴,你有完沒完,我跟你一點不熟,你死不死跟我美一點關系,你找錯人了?!?br/>
再轉頭,莫迪不知說了些什么,安琪兒展顏一笑。
安琪兒,你不要被莫迪虛偽的一面欺騙了,他可不是什么好東西。
李默大為吃醋,著急的要追過去,不料那羅巴再次拉住他,從手臂上傳來的力度之大令他嘴角一咧。
這家伙瘋了。
“那羅巴,你再不放手,別怪我不客氣了?!崩钅瑝褐浦?,冷冰冰說道。他和那羅巴打架互有勝負,那羅巴的個頭比他高,卻沒他心狠敢拼命。往往是剛開始那羅巴占優(yōu)勢,后面就慫了。
所以李默從不畏懼他。
“李,你還不明白嗎,咱們都快要死了。老科爾已經死了,接著會是我,然后是你。你不是幫我,而是在幫你自己啊?!蹦橇_巴不理會李默的警告,苦苦哀求道。
李默聞言一怔,這貨真的是那羅巴嗎?他認識的那羅巴就算把嘴撕爛,都不會低三下四求他這類人的。那羅巴在他們面前的優(yōu)越感,就像他在支配者面前的卑躬屈膝一樣,到達了極致。
“你什么意思?”那羅巴的反常,讓李默冷靜下來。
“李,到我家里,我會詳細跟你說的?!蹦橇_巴很緊張,他不斷的四處張望,好像有什么人在監(jiān)視他一樣。
李默猶豫片刻,同意去那羅巴家里??蓜傋龀鰶Q定,他便后悔了,他居然在安琪兒和那羅巴之間,選擇了后者。
晚上八點就要開始上班,下午要休息幾個小時,今天怕再也見不到安琪兒了。
想到此處,李默狠狠剜了那羅巴一眼。
真是見鬼了。
那羅巴的家在冰水大街17號,一處裝修精美的二層小樓,還有片漂亮的小花園。在黑霧城,有資格住進這樣漂亮房子的人很多,但李默只認識一個那羅巴。
如果那羅巴不是教堂所在地的地區(qū)管事,他們應該一輩子沒有交集的。
想了解一個人的性格、品德、家庭財富、社會地位,只需看他最常接觸的三個朋友,便知此人的一切。
可以想象得出,除了每天工作的時候跟李默產生交集,那羅巴絕不會在工作外跟他有任何的聯(lián)系。他的朋友圈想必也是住在這樣漂亮房子里的人。
李默估計是第一個走入他家的“無產者”。
那羅巴的妻子模樣普通,卻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女人,在一家高檔餐廳擔任經理,他們有兩個孩子,由傭人負責照看。
那羅巴很害怕他的妻子,有部分原因是他妻子的父親是城南區(qū)的治安隊長,是那羅巴上司的上司。
在他家里,那羅巴沒請李默坐下,只讓傭人到了兩杯冰水。他先一飲而盡,情緒緩和后,盯著李默認真說道:“李,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們都要死了,我們要想辦法阻止它?!?br/>
李默皺眉冷冷道:“你最好說詳細點,不然我會懷疑你腦子出了什么問題?!?br/>
那羅巴苦笑一聲說道:“是了,我當初就是這么跟老科爾說的,沒想到這么快就應驗在我身上了,神啊,救救我吧?!?br/>
“這事跟老科爾有什么關系?”李默心中一動,問道。
那羅巴使勁搓了搓臉,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閉上眼睛回憶道:“一個月前,我照例在教堂附近巡視,聽說創(chuàng)始者雕塑那邊出現(xiàn)了反叛者,就急忙趕過去。等我抵達那里后,看到幾具殘破的尸體被遺棄在大街上,居然是羅卡一家人。他們都死了,房子也被一把火燒光。我向躺在雕塑下睡大覺的老科爾詢問,他睜開眼看我一眼,就繼續(xù)睡去。我忍不住罵他幾句,以前我也經常罵他,他就像聾子般從不理會。但那一次,他忽然睜開了眼睛,對我冷笑著。我惱怒的打了他一頓,問他笑什么,他說看到我就要死了?!?br/>
“我解下皮帶,使勁的抽打他。我告訴他,想讓我死,我要先把他打死。他卻大笑不止。嘴上胡言亂語說道‘他會死,卻不是現(xiàn)在。在他死后,我也會很快死去,他從我眼里看到了死亡預兆?!?br/>
提到死亡預兆,那羅巴忽然頓住,臉上浮現(xiàn)極度驚恐的表情,仿佛在回憶什么可怕的東西。他看著我,眼中盡是無助和彷徨,結結巴巴說道:“然后,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
那羅巴瞪大雙眼,像是被某種看不到的力量拖拽著,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向后倒退著。他撞倒了木制茶幾,踢開幾只椅子,直到背靠住沙發(fā)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喘著氣,整個人像弓成一團的,眼中充滿恐懼,指著我半天說不上話。
“你怎么了?”那羅巴的古怪行為令李默感到不安。
“就是這種――倒五星芒,就是這種……剛剛在你眼睛里出現(xiàn)的,也曾出現(xiàn)在老科爾眼里的,我眼里也有的――黑色的倒五星芒?!蹦橇_巴說話語無倫次的嚷道。
黑色的倒五星芒?
李默想起老科爾眼中一掠而過的黑光,讓那羅巴取來鏡子,對著鏡子仔細眨動眼睛,除了瞳孔與眾不同,是棕黑色的,其他倒沒什么異常。
事實上,他打小跟黑霧城的大多數(shù)人都不一樣,他的頭發(fā)和瞳孔是很少見的棕黑色的,面容跟他們也有很大的差別,老科爾曾說他屬于一個遙遠地區(qū)的人種。
誰知道呢?
李默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據(jù)一些年長的人講,他是突然出現(xiàn)在黑霧城的,之前沒有人見過他。一開始,他在垃圾堆里撿東西吃,后來跟著老科爾乞討過一陣子,當他記事起,便已在黑霧城四處流浪,換了幾份臨時工作后,如今在卡薩斯的汽車工廠上班。
李默,是他的名字,那些人回憶稱,當時不論跟他說什么,他只會說這一個詞,所以他們便用這個詞的發(fā)音作為他的名字。
這么多年過去,他像一棵頑強的小草,吸收著這座城市骯臟而罪惡的養(yǎng)料,艱難的活了下來。
活著,意味著苦難的生活還得繼續(xù),但面對死亡,大多數(shù)人仍會選擇茍且活著。
每個人的原因不一樣,李默的理由很簡單,希望每天都能見安琪兒,看著她對我笑。
至于那羅巴為什么不想死,原因或許很多,他放不下現(xiàn)在的成就,他愛妻子孩子,他還沒享受過什么東西,或者他覺得目前過的很好。
但李默受夠了這家伙精神失常的言行,冷冷丟下幾句話,便離開了他的家。
“李,你會后悔的,在我死之后,你就好好品藏我現(xiàn)在的恐懼吧,那是你的報應。”那羅巴憤怒絕望的吼叫聲,即便隔著門窗,仍清晰的傳入李默的耳朵里。
這更讓他感到莫名其妙。
這家伙絕對瘋了。
離開那羅巴的二層小樓,李默徑直回到了家中――一間年久失修、下雨漏水的出租屋里。
房東崔迪大媽可不是什么善茬,這個身材肥碩的老女人精明的令人難以想象。在第二任丈夫死后,她將住所改裝成旅店,專門租給來歷不明的貨色,這些人不是租下房子后終年不住,就是一年四季不出來曬次太陽。并且崔迪很快在這些人身上發(fā)掘出新的商機,給他們提供一日三餐,打探信息,進行皮肉交易……
李默是九個已知租客中,生活最有規(guī)律,也沒多少錢供崔迪盤剝的一個。若不是旅店剛開張便搬進來的老住戶,早就被她以各種手段趕走了。
下午的睡眠很重要,至少能保證李默不勞累猝死。不想剛躺在床上,隔壁便響起崔迪一聲高過一聲的痛苦而興奮的喊叫聲,薄薄的一層木板沒有丁點隔絕作用,尤其是隔壁的床和他的床的位置正好相鄰,崔迪語無倫次的哀嚎,求饒,辱罵,索取,就在他的耳畔持續(xù)爆炸著。
而李默,居然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中睡著了。
“沒用的東西?!彼瘔糁?,他隱約聽到崔迪沙啞粗重的嗓音罵道,然后是摔門而出的響動。
隔壁的鄰居是個單身壯漢,滿身魔獸紋身,平日總是兇神惡煞的樣子,李默曾將搞定崔迪的希望壓在他身上,如今看來,都走眼了。
其實非我軍不堅強,實在是敵人太兇殘了。
崔迪,注定成為所有租客的噩夢。
李默翻個身,貪婪的回想著夢境中的一切,重新睡著。
他的夢非常古怪,大部分時間是一座鳥語花香的花園,而安琪兒就在這座花園里,帶著溫柔的笑容,等著他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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