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姐兒在某日睜眼醒來，見透過紗窗，外面一片白皚皚，墨棋等人手頭端著伺候洗漱的用品都是喜盈盈的模樣，她卻只想縮進(jìn)被窩里頭不出來。
“姐兒乖，起來簌個口，再喝碗媽媽一路熱熱端過來的羊奶羮就變暖和了，到時叫了蓮姐兒一道出去賞個雪豈不好，這可是今年頭一場雪哩?！蓖鯆寢屢贿吅逡贿呄苹劢銉罕蛔?。
自那回后也不知秦氏說了些什么，回來后對著慧姐兒狠狠磕了仨響頭，往后便一心一意伺候慧姐兒，只當(dāng)自己親生閨女般，慧姐兒若有任性的時候也能像這樣一邊說好話一邊立場堅決地教導(dǎo)她。
慧姐兒也是個大人了，雖說外頭冷，其實出了被窩也不能真冷著她，便是要穿的衣服也是丫頭們事先拿到暖爐上熏得暖烘烘的，自出生后就一直沒斷過的那碗羊奶羹也是從廚房一路滾燙就端了來的。
“媽媽，李先生昨日便說大約要回家過年，你給他也準(zhǔn)備些暖和過冬的物什別在路上給涼著了。”慧姐兒喝完羊奶，嘴上糊著一圈奶印子便道。
“姑娘當(dāng)初還說先生是個糟老頭子，如今卻是跟對老爺似的好了?！蹦逡贿吔o她擦嘴一邊好笑道。
慧姐兒昂首道：“那是，李先生什么都會，可厲害，這月我還跟著新學(xué)了琴藝，等會兒去了娘那里我就要彈給爹娘聽?！?br/>
“喲，那可感情好，今兒咱們也飽了耳福，只不知太太肚里的小少爺會不會難受喲。”墨琴聞言一只袖捂著嘴揶揄道。
眾人一陣笑，慧姐兒學(xué)琴時她們雖在屋外伺候，可那“魔音”她們卻都是在屋外頭聽到的。
王媽媽給墨琴頭上重重敲了一下，敲得墨琴唉喲一聲“二小姐也是你能編排的，小心我回了徐媽媽，把你這蹄子一頓家法伺候?！?br/>
墨琴還小，卻不妨礙她聽聞年初那事，眼角瞥了一眼墨棋的腳，悄悄吐了個舌頭手下更麻利起來。
“姑娘，徐媽媽來了，侯在外頭呢。”小丫鬟小菊來報
“趕緊迎了媽媽進(jìn)來?！被劢銉阂贿叿愿滥迳喜?，一邊攜了王媽媽起身相迎。
徐媽媽進(jìn)來后臉上卻是復(fù)雜難言“二小姐，太太胎動怕是要生了，老爺在前頭候著，說是來給您說一聲請安免了，老爺吩咐您在屋子里好好溫習(xí)功課便好?！?br/>
“看媽媽這樣子難道娘親生弟弟不順利？”慧姐兒有些擔(dān)憂道
徐媽媽心里一嘆，何時起還是敢胡作非為私自出府的姑娘這會兒都會看大人臉色了，若是太太知曉也不知心頭如何欣慰。
“姐兒放心，有媽媽和秦媽媽在，老爺還給請了全益州城里頭最好的大夫和穩(wěn)婆，一定沒事，老爺擔(dān)心您這才讓奴才親自來一趟就為著希望您能看在太太面上聽老奴的話乖乖等著?！?br/>
慧姐兒聞言更是擔(dān)憂，卻不好讓徐媽媽再擔(dān)憂她，便也假裝放了心笑起來“媽媽有事盡管忙，弟弟生下來記得通知我一聲，我可想弟弟了?！?br/>
徐媽媽連連點頭
“媽媽不必?fù)?dān)心姐姐，我親自走一趟去姐姐那兒跟她說不用去跟娘請安?！?br/>
徐媽媽一疊聲說好，看了王媽媽一眼示意她伺候好慧姐兒，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腳步生風(fēng)。
王媽媽又重新給慧姐兒換了個更厚的披風(fēng)，預(yù)備了兩個手爐這才帶著墨棋和墨琴去了蓮姐兒院子。
她們一道蓮姐兒院子后，便有人通報，蓮姐兒披風(fēng)都沒來得及穿便迎了出來“妹妹大冷天有事怎么不在母親那里等著，我一會兒便要過去了?！?br/>
蓮姐兒面上泛紅，有些局促似乎是怕慧姐兒來催促的。
“姐姐不要慌，我也沒去，娘突然今早發(fā)動了，怕是咱們二弟要出生了，因而這才來姐姐這兒跟姐姐說一聲，爹爹吩咐咱們都不用去請安了。姐姐，我這心里慌慌的，這前些天麥姨娘生大弟時，姐姐可也如此？”
蓮姐兒送了口氣，便也在慧姐兒身旁坐了，輕聲寬慰道：“妹妹別擔(dān)心，母親是有大福之人，必可以為家中再添弟弟的?！?br/>
大約十天前，麥姨娘也不知怎的早產(chǎn)了一月，竟是在秦氏之前先一步生下庶長子，麥姨娘如何她不知，但楚晉珉看得出挺高興的，再怎么樣也是自己的兒子，還是頭一個。
她和秦氏看了很不是滋味，便也跟著好幾日對著蓮姐兒淡淡的，今日自己也是沒人說話這才過來順便想把心里頭的話說說。蓮姐兒這樣溫柔的寬慰還是一如往日謹(jǐn)慎小心，說了也跟沒說似的，可大約是血緣的關(guān)系，奇異般地她能感覺到這個庶姐說這話時的善意，并沒有絲毫敷衍的意思。
她心里想大約就像她本不討厭麥姨娘所出的那個紅皺皺的大弟一樣，也許蓮姐兒也是期待這個同父的二弟的。
這樣想著心里寬了許多，卻也沒再多說秦氏的生產(chǎn)轉(zhuǎn)而說起其他事來。
“姐姐，娘給你的琴可在？”
“在的，妹妹可要彈？”蓮姐兒問這話時眼神微閃，嘴角蘊(yùn)著幾許打趣的笑意。
慧姐兒天資聰慧，不管學(xué)什么都極快，便是初學(xué)習(xí)字也是有模有樣，李先生也是極歡喜的，獨(dú)獨(dú)在李先生絕技琴藝上缺了些天賦，無奈慧姐兒對這十分有興趣總也喜歡當(dāng)著李先生面彈了去請教，李先生起先還愿意耐心教導(dǎo)，可教了幾日發(fā)現(xiàn)這極有天賦的學(xué)生在這上面就是個木頭，便也灰了心。又被慧姐兒的熱情惹得不忍，說不得要提出提前回去過年也是因著這個。
“今日墨琴這丫頭已是笑過我，怎的到了姐姐這兒姐姐還要笑，我可是姐姐的親妹妹?！被劢銉浩沧?，十分不悅，語氣卻是軟軟糯糯。
蓮姐兒聞言先是一愣，后又大大笑了起來：“妹妹莫惱，姐姐去取了琴來，妹妹想怎么彈就怎么彈?！?br/>
窗外大雪紛飛，蓮姐兒的院子里紅梅剛剛冒出了點紅色的腦袋，看不十分清楚，可慧姐兒卻覺得心里忽而寧靜下來，轉(zhuǎn)頭沖著一邊聽她彈琴一邊安靜繡花的蓮姐兒微微一笑，蓮姐兒似有所覺，雖不知為何卻也跟著一笑。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前頭才有人來報說太太平安生下一子。慧姐兒心喜之下扯著蓮姐兒呵呵直笑，蓮姐兒嘴角也一直掛著笑意。
“妹妹可要先去前頭看看二弟和母親，我這兒還有些事，給母親告?zhèn)€罪，一會兒再過去?！?br/>
慧姐兒想著蓮姐兒一直心事重，怕是自己現(xiàn)在去了壞了秦氏一家相處的興致，因此便點點頭，帶著王媽媽和墨棋墨琴一道興沖沖跑了。
“大小姐，您剛剛把二小姐哄高興了，何不把那小蹄子的事說給二小姐聽讓她在太太面前說上幾句，替你把事情處理了?！?br/>
蓮姐兒皺了眉頭，面對自己丫頭卻沒了那股小心翼翼的小家子氣“休再說那話，慧姐兒還多大。”
丫鬟垂首不再言語，心里倒是生出些疑惑來，卻不好再問。
“王媽媽，你去打聽打聽，往日姐姐去母親那兒請安最是勤快，怎的今日晚了?！甭飞希劢銉合肫饋肀沩槺惴愿懒送鯆寢?。
王媽媽卻沒有應(yīng)下轉(zhuǎn)而勸道：“小姐和大小姐不該這么親近，太太和麥姨娘”
“娘和麥姨娘不對付我知道，我也不喜她，只是姐姐始終是爹爹所出，始終也是我姐姐不是，再者姐姐也沒有做過什么對不住我的，往后你們也不要太過怠慢了?！被劢銉簠s是想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再怎么心思重也不過是礙著生存，雖不知為何楚晉珉對其也是淡淡，但至少現(xiàn)下看來蓮姐兒心眼兒是不壞的。
“是。”王媽媽點頭應(yīng)答。
倒是墨棋道：“小姐，我看著大小姐身邊的綠衣面色不善，眼神不忿，奴婢猜著莫不是她管制下的小丫鬟出了問題，或是伺候大小姐不經(jīng)心被罵了。”
慧姐兒淡淡點頭，卻沒發(fā)言，而是加快步子往秦氏處去，直到一只腳跨進(jìn)秦氏小院，才淡淡吩咐跟在身后的王媽媽和墨琴墨棋三人：“往后誰再敢怠慢姐姐，伺候姐姐不經(jīng)心，我便回了娘親，家法處置?！?br/>
身后三人步子一頓，停下來躬身應(yīng)是，直到慧姐兒點頭，這才又跟著往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