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程于歡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海耶放不下心。和他一起走過了半條街，打了車看著他上去，又跟司機(jī)說明白地點，才又回了家。

    簡君默和海文淵已經(jīng)把那套書搬了下來，海老爺子也是個喜歡這些文墨的，三個人聊得正興起。

    海耶回了客廳坐下，現(xiàn)在也不困了。

    簡旭問了一句，“于歡怎么這么急？來去匆匆的?！?br/>
    海耶道:“今天路上說好了讓他來給我送點藥，沒想到堵車了，他爸還在家里等他，讓他早點回去。”

    程于歡很怕簡蒙知道他重生的秘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當(dāng)然，前提是簡蒙真的是和程于歡一樣重生回來的人。

    “今天簡叔叔怎么想起來取書了？”

    簡旭終于適應(yīng)了和海耶對視，就是眼神還沒以前那么坦然，“蒙蒙說你跟他提過書已經(jīng)找到了，我爸聽了，就過來了?！?br/>
    “是嗎？”海耶看著簡蒙，“我怎么不記得？”

    “大約你也是隨口一提，記不得也正常。”簡蒙一本正經(jīng)地說。

    海耶笑了，“是嗎？”

    她的這兩句“是嗎？”，不是疑問，也不是肯定。在簡蒙看來，這是一種心照不宣，暫且不直接捅破，只等著你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的調(diào)侃。

    簡蒙太熟悉她的這種語氣了。曾經(jīng)他每次喝多了，揚言要忘了程于歡，重新開始，她就是用這種語氣對他說:“是嗎？”

    他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成功，所以這句話他已經(jīng)聽了不知多少遍了。以至于現(xiàn)在聽到這句話，竟然真的有種想坦白從寬的沖動。

    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幾個人小心翼翼的把書裝好，搬到后備箱。簡蒙也終于從海耶帶給他的那種詭異的熟悉感中解脫。

    然而，海耶哪會那么容易放過他？

    洗完澡后，簡蒙正在換衣服，短信提示音忽然響起。

    海耶:“我根本不知道那套書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這條短信害得簡蒙失眠了，整個晚上他都在想他和海耶那幾年的相處。

    同是天涯淪落人，用來形容他們似乎很貼切。每個月哪怕再忙都會抽空聚一聚，雖然明知對方是知道自己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的人。

    所以有時候他都覺得他和海耶這份友誼的堅不可摧簡直莫名其妙。仿佛在自己變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時候，對方成了唯一一個認(rèn)識真正的自己的人，所以不能散了。

    他們每次聚了都要喝酒，喝得連自己的媽都不認(rèn)識。然后勾肩搭背走街串巷地撒酒瘋，直到簡旭跑遍了大半個城市，把他們撿回去。

    如果重生的秘密可以告訴一個人，那么那個人一定會是海耶。

    “上午十點，南城咖啡館。”凌晨，天色蒙蒙亮的時候，簡蒙給海耶發(fā)了條短信。

    既然那個借口錯洞百出，瞞不過去了，不如不瞞了吧。

    上午，海耶遲到了，而且來的時候臉上有一個隱約的巴掌印。

    她坐到簡蒙對面，點了一杯拿鐵。服務(wù)員離開后，她迎上了簡蒙打量的視線，笑問:“這巴掌印打得均勻吧？”

    簡蒙愣了，看著他那傻呆呆的表情，海耶笑得更歡:“海藍(lán)打的。昨天她想害我，被我發(fā)現(xiàn)了，就順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今天她一醒過來就給了我一巴掌，爺爺問她原因，她也說不出來，現(xiàn)在正在跪祠堂，我總算出了一口氣?！?br/>
    “你沒事就好?！焙喢捎芍哉f道。

    海耶的咖啡到了，她邊攪著咖啡邊問:“昨天你來我家做什么？累的半死不活的，怎么就非要來我家？”

    終于到正題了，簡蒙沉默了一會兒。在他沉默的這點時間里，海耶還感慨了一把，簡蒙和程于歡一樣，坦白之前都喜歡沉默。

    她剛剛感慨完，簡蒙的沉默也結(jié)束了。

    “我知道海藍(lán)會害你，所以想去救你。當(dāng)初你和我說過，他們約定好了，在你的牛奶里下安眠藥，午夜十二點之后那個男人再進(jìn)你的房間……但我不想橫沖直撞地去幫你，所以才找了個借口，不然可能會有很多麻煩。不過借口實在不太好找，畢竟我沒有必須去你家的理由?！彼恍?，“我早就想過，被你發(fā)現(xiàn)的可能性其實很大，不過還是有點僥幸心理?！?br/>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海藍(lán)要害我的？還有當(dāng)初我和你說過？是什么意思？”海耶有點好奇，她曾經(jīng)和簡蒙是什么關(guān)系？如果和程于歡不熟，那么和簡蒙呢？是朋友嗎？

    海耶的問題完全符合一個對簡蒙重生的事毫不知情的人的想法，簡蒙也沒有半點懷疑，頓了頓就和盤托出了。

    海耶非常捧場地做出了驚呆的表情。且維持了很久。

    聽別人的秘密，原來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的。

    “你昨天跑來救我，也就是說我曾經(jīng)被海藍(lán)害了？那我后來怎么樣了？”這個問題程于歡沒法回答她，不過直覺告訴她，簡蒙一定知道。

    果然，簡蒙的表情有點為難，顯然不會是什么好結(jié)局。

    “你過得不太好，你報復(fù)了海藍(lán)，但你一直過得不開心。”

    “我怎么報復(fù)她的？”海耶對這個問題很好奇。

    簡蒙卻不說話了，這讓海耶很懷疑自己做了什么不人道的事。

    “難道我把她砍了？”

    “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你毀了她的臉，也把她給嚇瘋了。而且她那張臉，見過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想看見第二次，整容都救不了她?！彼f這話的神情和語氣，讓海耶覺得他一定看見過。

    所以究竟是有多恐怖？這輩子看不到了吧。

    “那你呢？你后來怎么樣了？”

    簡蒙又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說:“還能怎么樣？死了?！?br/>
    也是死了。

    “你和于歡，上一輩子也是這樣嗎？”于歡所謂的錯事，究竟是什么？

    簡蒙早已習(xí)慣和海耶無話不談，縱然眼前的不是那一個海耶，卻依然讓他有那種熟悉的感覺，可以傾訴的感覺。

    “上一輩子，我們在一起三年，然后他提出分開。再然后我們再遇，想要重新開始，我卻發(fā)現(xiàn)他有別人了，就再也沒見過。到我死的時候，想見他一面，等到最后他都沒來?！?br/>
    這段話沒有什么細(xì)節(jié)，卻讓海耶聽出了很多東西，比如簡蒙對程于歡的感情，很深，卻是刻骨的痛。

    她有點艱澀地問:“一開始為什么分開了？”

    簡蒙說:“因為我對他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吧。不是最重要的，所以當(dāng)有了更重要的東西，我就被他放棄了?！?br/>
    “那現(xiàn)在為什么又在一起了？你不恨他？既然死過一次，為什么還要重蹈覆轍？”這一點，海耶無法理解。

    咖啡都冷了，簡蒙喝了一口，苦的要命。

    “當(dāng)然恨，可是也愛他。我努力了六年都沒能放下他，死亡只是一瞬間，哪有那么容易放下？我也試過不和他有來往，后來卻發(fā)現(xiàn)他對我來說果然是不一樣的。”

    “如果我是你，”海耶忽然說，“既然決定再一次在一起，那么他要是再想著離開我，我就打斷他的腿。如果我不是最重要的，那就把他所謂最重要的東西毀了，那我就是最重要的了。”

    簡蒙笑得無奈，同時不禁為簡旭捏了一把汗。“你現(xiàn)在想得容易，真到了那時候就不一樣了。不過我會參考的?！?br/>
    他們聊了很久，關(guān)于程于歡和簡蒙，從他們在一起到分開，再到重逢和至死不相往來的種種，海耶了解了更多。

    他們和原本的自己大不相同，也許這樣的他們，可以久久遠(yuǎn)遠(yuǎn)地走下去。

    但是海耶覺得，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原諒程于歡。因為從簡蒙的話中來看，他們兩次在一起的機(jī)會，全是被程于歡給毀了。既然這樣，為什么重來之后，他卻又要和簡蒙在一起呢？

    下午回家后，海藍(lán)他們已經(jīng)不在了，眼不見心不煩。如果還想再鬧，她也可以繼續(xù)奉陪。

    程于歡打來了電話，海耶想也沒想就拒接了。之后手機(jī)一直響個不停，鈴聲吵得海耶摁了接聽鍵，“我暫時不想和你說話，你等我消消氣再說?！?br/>
    那邊的程于歡愣了愣，有點好笑地問:“你見過他了？也知道以前的事了吧？他是不是說，他求我見他一面，可是到死我都沒去看他？”

    “知道還問！”

    “不是不想和我說話嗎？”程于歡笑著問。

    海耶真想把電話掛了！然而還是鬼迷心竅似的拿著手機(jī)沒動。

    沒一會兒，程于歡笑夠了，對她說:“海耶，其實我去了，看到他病重的消息之后，我就去找他了?？晌宜涝诼飞狭恕！?br/>
    “我死的時候還在想，他見不到我會不會不開心，我好像一輩子都沒讓他開心過?！?br/>
    “這一輩子，我希望他好好的。他要過得幸福，過得開心，但一定要是我給的，我的自私永遠(yuǎn)改不了了，你如果想罵我就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