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里,一眾宮妃皇子盡在，病榻上的太皇太后唯獨先召見了仁憲皇太后。

    “臣妾給皇額娘請安。”仁憲皇太后畢恭畢敬。

    太皇太后虛弱的聲音從床榻上傳來，“平身?！?br/>
    這里沒有旁人，只有太皇太后和守在她身邊的蘇麻喇姑。太皇太后問，“這些年,皇太后可是一直怨恨哀家？”

    皇太后躬身道,“臣妾不敢?！?br/>
    “不敢,呵呵，是不敢,不是不怨?！碧侍筇撊醯膰@氣,“哀家知道，你進宮以來就受委屈?？赡悴恢厘e么？你身為大清皇后，不僅不知道為自己爭取,還——”太皇太后說不下去，半晌,沉沉嘆氣,“算了，你下去吧?！?br/>
    “臣妾告退?！?br/>
    待房間里只有蘇麻喇姑時,蘇麻喇姑才說，“太皇太后，是皇太后不曾體會您一番苦心?！?br/>
    “苦心,呵,苦心啊,”太皇太后幽幽道,“可惜她無心。”

    蘇麻喇姑就心情復雜。她自然知道，皇太后是太皇太后一手選出來的人。更知道，如果皇太后當年沒遇到桑枝，頂多再等個七八年，太皇太后就會真正放權(quán)給她。太皇太后選中的人，是要能夠挑起整座大清后宮的女人?？墒?，那時的皇后做不到。一來，太皇太后不會當初正值身體康健之時放權(quán)，二來，當初的皇后也完全沒有挑大梁的能力。太皇太后當年為什么一直留著承乾宮，又為什么一直沒對承乾宮下手，由著承乾宮冠寵后宮？為的不過是給當初的皇后制造釘子。太皇太后是鷹，她用鷹的方式訓練自己選中的接班人，她希望當初的皇后能和承乾宮一爭高下，她是用承乾宮作為坤寧宮的試煉對象?？上В上М敵醯幕屎缶篃o此心。也就罷了，畢竟太皇太后那時還能牢牢握住后宮，對皇后可以慢慢磨煉，但太皇太后萬萬沒料到，皇后竟然跟一個宮女有私情。這等事情，太皇太后豈能允許？！

    更令太皇太后沒想到的是，受過那么多委屈都沒反抗的皇后，向來逆來順受讓她恨鐵不成鋼的皇后，竟然因為一個宮女起了爭斗心。太皇太后的心情難以言喻。她一時恨不能立刻處死那個宮女，一時又不想放棄皇后。她是權(quán)欲心重，但并不是一個只能看到權(quán)力的人，她還指望著大清基業(yè)千秋萬代，大清后宮也永日安寧。所以，她一邊壓制利用皇后，一邊又不動聲色的扶持培養(yǎng)皇后?？伤趺磿氲剑且驗橐粋€宮女才會讓皇后愿意爭斗？所以太皇太后憋著口氣做睜眼瞎，放任皇后，讓她跟自己斗。相比承乾宮，太皇太后自己是一個更好的試煉對象。然而皇后雖然偶有出彩，卻仍舊屢屢讓她失望，尤其是皇后越來越走得偏，以至于讓太皇太后漸漸放棄她，目光轉(zhuǎn)向了淑惠妃。

    當太后真的跟皇后爭斗時，皇后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太后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卻沒想到，結(jié)局竟是那樣的出人意表——是靜妃，到底還是靜妃和皇后聯(lián)手，雷霆手段拔除太皇太后兩大根基。尤其沒想到，董鄂妃之死會徹底摧毀她的兒子，整個大清朝頃刻間翻了天。

    最終，到底是誰贏誰輸？本來該是她贏的，就算不能贏，也不至于輸?？商侍鬀]想到，那個宮女沒有死。

    蘇麻喇姑騙了她。她向來最信任也最了解蘇麻喇姑，在看到蘇麻喇姑回來復命那一刻的神情，當初的皇太后就知道蘇麻喇姑的欺騙。她從未對蘇麻喇姑動手過，唯有那次，打了蘇麻喇姑一巴掌。

    蘇麻喇姑跪在她面前，不發(fā)一言，也沒有解釋。

    然而木已成舟。后來，太皇太后也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與蘇麻喇姑和好的了。

    知道桑枝被放出宮，太皇太后就知道，自己可能輸了。

    果然，八年后，有人歸來。然而八年后，無論是太皇太后，還是皇太后，都已經(jīng)各自為政，擁有彼此制衡的能力，誰也動不了誰。她終究是輸了。

    行將就木，她又召來自己一手教導大的康熙帝。耳提面命，諄諄教導，康熙帝忍著眼淚，連連應下。

    “皇上，你要切記以百姓為重，不要學你皇阿瑪，你要對得起大清的列祖列宗?！碧侍蟪脸两淮?，才說，“下去吧，哀家要跟蘇麻說說話?！?br/>
    康熙帝退下，出去時自然見到仁憲皇太后和她身邊的林嬤嬤。康熙帝對這個林嬤嬤卻是有幾分印象的，但是——往事已矣，他如今身為帝王，怎會與一介女流計較？他想，林嬤嬤不過是個忠仆罷了?；侍笞詮娜雽m就受盡委屈，如今有這個忠仆陪伴至少不會孤單，至于她們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從來就不喜歡先皇，也心疼如今的皇太后。身在皇室，能有一知己，是千載難逢可遇不可求的事。他想，何妨成人之美呢？畢竟，她們都老了?？滴醯刍仡^，又看一眼慈寧宮，心中一痛——她們都老了。他即將失去自己敬重愛重的太皇太后，又怎能不好好珍惜真心疼愛自己的仁憲皇太后？

    床榻之上，太皇太后捫心自問：自己這一生，縱然血染雙手，人命在身，做過孽也行過善，但至少對得起大清的列祖列宗，她問心無愧?？墒恰?br/>
    若說她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那個人就是蘇麻喇姑。

    當年，她沒有問蘇麻喇姑為什么放走桑枝，以后也沒有再問。她知道。

    畢竟，蘇麻喇姑跟了她一輩子。

    “……蘇麻……”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說話都帶著顫音。她握住蘇麻喇姑的手，喃喃道，“蘇麻……”

    “太皇太后，老奴在?！碧K麻喇姑一直守在她身邊，安靜的像座山。

    “蘇麻……蘇麻，哀家……對不住你……”太皇太后喃喃道，“哀家不舍得放你走……蘇麻……”

    蘇麻喇姑眼淚刷地落下來，“太皇太后您說什么呢，老奴心甘情愿，您沒什么對不住老奴的?！?br/>
    “蘇麻，”太皇太后雙目微闔，已經(jīng)很難完全睜開，“你跟了哀家一輩子，無兒無女，無夫無家……原本……原本你也可以兒孫滿堂……”

    “太皇太后！”蘇麻喇姑哽咽著，趴在她床邊說，“有您的地方，就是老奴的家啊?！?br/>
    太皇太后眼角流出一行淚，“蘇麻啊，你傻，傻呵……”

    她不是沒想過讓蘇麻喇姑成家，甚至也不是沒有達官貴人對蘇麻喇姑動心，她做過一次，可是，蘇麻喇姑并不愿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蘇麻喇姑愿意，還是希望蘇麻喇姑不愿意。她不知道，她想，愿意也好，不愿意的話，跟著自己也好。那次她把蘇麻喇姑送出去，權(quán)貴之家，那人愛重蘇麻喇姑，向她許諾給蘇麻喇姑嫡妻名分，她想，這樣自己也就放心了。蘇麻喇姑嫁給懂得愛護她的人，自己也能得權(quán)貴一脈，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然而等把蘇麻喇姑送走，她卻好像失了魂。總覺得蘇麻喇姑會回來，她莫名其妙地等著，等著，竟然真的把人又等了回來。

    那次，蘇麻喇姑跪在她面前，一字一頓，堅決地說，“二小姐，蘇麻喇姑此生只忠于二小姐，一生追隨，請二小姐不要再為奴婢操心婚事?！?br/>
    她如何聽不出蘇麻喇姑語氣中的怨氣和委屈？可她動動唇，卻并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個字，“好?！?br/>
    一個“好”字，讓她們從此一生相隨。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孩……”太皇太后聲音越來越低，“那時候……你就很……有眼力，叫我……叫我……”

    “二小姐?！碧K麻喇姑湊過去，柔聲在她耳邊說，“二小姐，您永遠都是奴婢的二小姐。”

    太皇太后笑了笑，仿佛看到一望無際的草原。她握著蘇麻喇姑的手，幾乎發(fā)不出聲音，“蘇麻……我……我教你騎馬，教你……權(quán)謀……給你……富貴榮華……你要一生……一生忠于我……你要……你要好好活下去……”蘇麻喇姑附耳貼在她唇邊，聽她最后說，“蘇麻啊……”她終于還是再也睜不開眼睛。閉上眼睛的剎那，仿佛回到年少時，滿山青綠，縱馬揚鞭，意氣風發(fā)。

    “二小姐……”蘇麻喇姑心頭大慟，緊緊攥住了她的手，泣不成聲。

    她記得，都記得。

    那時，她的二小姐不過是少女模樣，她的二小姐神采飛揚。她站在二小姐面前，聽二小姐說，“蘇麻喇姑?！?br/>
    “奴婢在?！?br/>
    “你聽著，你想跟著我，要看你有沒有資格。”她的二小姐揚眉，舉手投足都是令人折服的風采，二小姐說，“我會教你騎馬，教你權(quán)謀，日后定然給你富貴榮華，但是，你要一生忠于我，不得有半點異心。不然，我能給你的，也一定能千倍百倍的討回來?！?br/>
    她應下。二小姐騎在馬上，對她展顏，“上馬?！?br/>
    她躍馬而上，坐在二小姐身后，摟住二小姐的腰。她沒想到，看起來那么精神的二小姐，腰肢竟然那么細。她看著那時候的二小姐，鼻尖都是二小姐的氣息，年少的蘇麻喇姑心想，這就是她的主人，她的二小姐。她愿意此生追隨她，忠于她，不離不棄，至死方休。

    她做到了。

    一生追隨，不離不棄，至死方休。卻從未有半點逾矩。

    哪怕她們同塌而眠，同食同寢，也從來沒有絲毫違反法度之處。

    她們是主仆，是朋友，是生死之交，是兩心相惜，卻從來不是，情人。她的二小姐，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的二小姐，一生都對得起大清的列祖列宗，這就是她的二小姐，令她甘愿臣服的二小姐。

    “……我會好好活下去，”蘇麻喇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臟處，“二小姐，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br/>
    康熙二十六年，太皇太后崩逝，享年七十五歲?？滴跛氖哪昃旁缕呷?，蘇麻喇姑逝世，享年九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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