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水面上,翻騰如沸。水中兩具傀儡與黑皮深水鱷斗成一團。
水邊,站著五男一女共六人,身上**的水靠,背著行囊,一望而知這是有備而來。
其中兩名中年人,正神色鄭重指揮力士傀儡與深水鱷纏斗。
力士傀儡是傀儡師最常用也最容易上手的傀儡,因為力氣大,抗壓耐打,實乃居家旅行良伴。而且,通過力士傀儡制作的精細程度以及對其的控制力,完全可以判斷傀儡師本人的水平。
從傀儡配合默契并占上風(fēng)來看,這兩位傀儡師并非浪得虛名。
在中年人身后,一名黑衣青年,從懷中掏出火折,自背上解下防水油包,從中抽出火把點燃。
火把照亮了一小塊空間,中年人操縱傀儡更加得心應(yīng)手起來,黑皮深水鱷氣力漸有不支。
另一名個子稍微矮些的黑衣青年,正慘白著臉,撕開褲腳,為自己裹傷。他運氣不好,被深水鱷咬了一口,饒是躲得及時,小腿被撕掉一大塊肉,鮮血淋漓。
一名少女,并另一名瘦小的中年漢子,目光警覺,控著兩只飛行傀儡,飛來飛去地探路。
少女掐著手決,操縱雀型傀儡,而那中年漢子,單手隨意狀搭在腹部,手指微動,若是不仔細根本看不出有動作痕跡。
“好多和幼崽一樣的……”
“火……”
“……又有好吃的了嗎?”
盲蛇們嘶嘶交流著信息。
四年了,余之歸第一次知道有人過來。聽蛇王說來者厲害,他沒敢靠近細看,蛇王亦然,只拿尾巴尖兒有一搭沒一搭拂過余之歸后背。
“他們有什么目的?”
蛇王拍拍尾巴,盲蛇們一條接一條傳遞消息:“為了找東西……為了丟東西……大家伙死了……”
這都什么跟什么……余之歸不能理解,但最后一句話他懂。
暗河里面有一只黑皮深水鱷,半野生半被盲蛇豢養(yǎng),十分厲害。余之歸曾經(jīng)見過它捕食,一頭黃羊推進去,咔咔兩口整個吞。
現(xiàn)在那條鱷魚被殺……怎么死的?
被兩個人殺死的。
——盲蛇靠熱源的形狀分辨物體,無法判斷形狀相似的傀儡和人。
“他們在看我們吃飯的地方……”
“往另一邊走了……”
“我被發(fā)現(xiàn)了……摔得好疼……”
“你還活著啊……”
盲蛇們繼續(xù)貢獻情報。
“……”余之歸雙目直勾勾盯著虛空一點,看似發(fā)呆,實則想事情。
這是個回到人群的機會。
了解何年何月何地,不至于兩眼一抹黑的大好機會。
尋找通絡(luò)蟲,早日修復(fù)經(jīng)脈的大好機會。
成功筑基,開始修真之路,為好友和自己報仇的起|點。
只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蛇鱗輕輕劃著。
……蛇王一直沒同意和他訂立契約。
沒有契約,他一走了之,將來還能在這里遇見?
馭獸師與靈獸之間往往存在不同等級的契約,馭獸師流派不同,對待靈獸的態(tài)度也不同。契約自然多種多樣。大部分是為了方便更好的交流溝通,自然也便于共同進階。
當然也有強制性契約存在,在某些場合,靈獸的本能和馭獸師的意愿相沖突時,后者能夠讓靈獸聽命。
更有一些極端契約,比如替身靈獸,可以替馭獸師一命之類。
而余之歸只想訂一個平等契約。
平等契約又叫會意契約,最簡單的,雙方互不干涉的契約。幾乎只有兩個作用,便是能夠無障礙溝通分享所見所得,以及知道雙方位置。
不限制自由,沒有強迫,可以取消,甚至能夠單方面隔絕交流。
蛇王是一只強大又聰慧的靈獸,余之歸要說沒有收服蛇王的想法,那是笑話。然而,靈獸伙伴的獲得,他并不想勉強。尤其對待救了他,幫了他的恩人。
余之歸詢問過蛇王的意思,蛇王甩甩尾巴拒絕得毫不猶豫。
即使將平等契約掰開揉碎講了一遍又一遍,蛇王仍然回以一個瀟灑的轉(zhuǎn)身。
于是余之歸便知時機未到。
他也曾經(jīng)問過蛇王,愿不愿意離開這里。
蛇王對此頗有些茫然,問要到哪里去。
余之歸想了想人世,想了想修真界,忽然發(fā)覺在自己沒有變強之前,帶著這么只靈獸,頗有些懷璧其罪。
于是,早晚便要分開。
思及朝夕相對、耳鬢廝磨,原本這艱苦卓絕之地,也不覺得如何難捱,反倒自由自在。
然而他畢竟是要走的。
余之歸心中萬千滋味,不知如何表達,不由湊過去抱了抱蛇王。
——蛇王似有所感,稍微動了動身體。
一尾巴把他抽飛。
狠狠抽飛。
余之歸錯愕之際,便感到腰上一緊,天旋地轉(zhuǎn),身不由己向著光亮之處飛去。
然而飛到半途,空中繡眼雀及獵隼便一擁齊上,遠處更是一道身影沖來!
待余之歸翻身落地,已被三面包圍。
一枚笆斗大的拳頭,挾勁風(fēng)急至!
余之歸不假思索往旁一閃,驚叫出聲。
拳風(fēng)掃過,他硬生生避過要害,然而左肩不慎遭殃,登時疼得眼前一黑。
還好對方似乎聽到了他的叫喊,第二拳并沒有落下。
隨后火把很快跟了過來。
余之歸陷在人堆里,火光晃花了眼睛,一時分辨不出誰是誰,還在滿心疑惑著:蛇王生氣?難道是因為我之前聽說有人來,稍微遲疑了下,它便感覺出來了?真是……干脆利落的分別。
這邊六人也嚇了一跳。此地深入山腹,他們步步小心,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一路開山碎石、渡河擊水,中途擊殺兇獸若干……眼見空中飛來黑乎乎一團,不假思索出擊,怎么聽見了人聲?
火光照耀下,裹在一團獸皮中的,竟然是個小孩子?!
“大家讓開些。莫忘記世上有些兇獸也生著人面,發(fā)出人聲?!甭氏葎邮值闹心昕軒煹?。
“大哥說的沒錯,大家莫要失了警惕?!绷硪幻心昕軒燑c頭,他倆原是親兄弟,想到一處去了。
這兩人名喚伍心堅、伍志成,都有筑基期修為,在俗間已經(jīng)是橫著走的存在。此次小隊行動,便由他倆領(lǐng)頭。
兩名黑衣青年周彬周鵬僅僅是武者,甚至連傀儡都不具備,戰(zhàn)力最弱,聞言不由后退幾步。
那少女關(guān)小和卻不怕,笑道:“兩位叔叔不必緊張,方才不是發(fā)覺篝火,猜測有人在此么,或許便是這小孩子呢?”
她年紀最輕,只有一十五歲,然而一身修為已至煉氣后期,不日便可筑基,離正式修真,只差臨門一腳。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沒那么多顧慮。
他們這番交談,余之歸自然聽不見,又看不到唇語,他現(xiàn)在肩膀生疼,正忙著解開獸皮看傷處呢狐慕。
獸皮散開,果然肩膀青了一塊。
余之歸還來不及檢查骨頭是否裂掉,突然眼前就是一黑。
一個人沖上來,二話不說把獸皮又往下扒了扒。
手法十分粗暴。
余之歸感覺胸前一冷,胸口處一枚傷疤露了出來。
那人不又分手將他往前一按,他倒去的同時,感覺自己背上相應(yīng)位置,被手掌輕輕摩挲著。
背上的疤比前胸還要大上一些,是當年蛇鷹的信子勾出他體內(nèi)碎片所致。
那只手在顫抖。
他不明所以,但那人后來的動作意味就很明顯了——扒拉他的耳朵。
這是……熟人?
余之歸正在納悶,便見那人動作忽然一頓,身體一僵,緊緊抱住他。
他輕微嘶了聲,那人力道登時減輕,隨后在他跟前跪了下去。
余之歸傻傻地,直到那人抬起頭來。
看見相貌,他才想起——這就是當年救他一命的暗衛(wèi)!
四年,竟然沒有放棄。
于是余之歸主動展開……單臂,回抱對方表示安慰。
這下他不用苦惱怎么向外人解釋了。
也不用擔(dān)心人家會不會帶他出去了
甚至他都不用走路了。
通過傷疤和耳朵認出失散的小主人,暗衛(wèi)心里同樣激動,抱著余之歸不肯松手。
原本他加入這五人之中的目的,便是尋人。數(shù)載愿望,就這么突如其來地達成了,真正“飛來之喜”。
暗衛(wèi)抱緊余之歸,小主人天賦異稟,只要人還在,一切都是小事。
五人組,除了少女關(guān)小和年紀小,天真單純以外,別人都沒覺得一個小孩兒還能野外存活好幾年,同意暗衛(wèi)加入的原因并非被對方的執(zhí)著感動,而是暗衛(wèi)介于普通人和修真者之間,又有傀儡在身,能算一個戰(zhàn)力。
現(xiàn)在這位臨時拉來的戰(zhàn)力先他們一步達成目標,一行人平安,似乎是個好兆頭。
“剛才那處篝火,是你放的?”伍心堅問。
余之歸低著頭往身上裹獸皮,并沒有聽見問話,暗衛(wèi)解釋:“主人耳聾聽不見。”
這五人更加驚詫,這么大點的孩子,又耳聾,在這里活下來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暗衛(wèi)說話時,胸口必然震動,余之歸有所察覺,抬頭看看,一臉疑惑。